鏡頭與時代對話③|與一千人對話的黑明,用照片書寫曆史
2019年09月18日09:06

原標題:鏡頭與時代對話③|與一千人對話的黑明,用照片書寫曆史

您現在看到的,是拍者為慶祝新中國成立70週年推出的時代攝影師系列對話。

這一週,我們將用五位攝影師的影像與口述,與大家一起探尋逝去的社會風貌,梳理這些年的家國變化。

今天,我們為大家帶來的是與攝影師黑明的對話。

個人簡介

黑明,1964年出生,現在中國藝術研究院工作。近年來採訪拍攝過100個老兵、100個藏民等20餘部系列人物作品。在多個國家和地區舉辦過不同主題的攝影展覽,作品被國內外多家美術館、博物館收藏。

出版有《走過青春》《記憶青春》《西藏影像》《公民記憶》《塬上情歌》《探秘克里雅人》《100年的新窯子》《中國的僧人和凡人》《100個人的戰爭》《黑明》等20餘種攝影集、隨筆、訪談和田野調查等專著。

先後兩次獲得中國攝影藝術金像獎,並獲人民攝影家、中國當代攝影師大獎、中國十大攝影師、中國人像攝影十傑、中國攝影五十年突出貢獻攝影工作者、中國圖書獎、百千萬人才工程等獎項和榮譽稱號。

●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攝影的?

受哥哥的影響,我1979年就開始拍照。那時候我才15歲,買了個二三十塊錢的孔雀牌相機,成天拿它追著家人、朋友拍。那時候沒想“攝影”這件事,只是想拍個紀念照。

80年代初,我朦朦朧朧地有了做藝術家的想法,但又不懂什麼是藝術。那時候我開始拍攝單張攝影作品,還偶爾照貓畫虎地跟著《大眾攝影》《國際攝影》雜誌里的攝影師們學起標題。但我開始有了些目標——想要用照片來表達自己對社會、政治和曆史的理解。

80年代末,我開始拍成組照片,用十張八張圖去反映一個人物、群體或事件。90年代初從天津工藝美術學院攝影專業畢業後,想拍更加系列化的照片。於是我開始嚐試從身邊感興趣的人物群體入手,去表現更加厚重的影像。

這麼些年我始終沒拍過風景,因為它不吸引我。我從接觸攝影之初就一直在拍“人”。我覺得從人的身上最能體現時代特徵。有時一張表現人物的照片可以看作一個時代的縮影。

△ 選自《塬上情歌》,鐵飯碗,1985年攝影。

△ 選自《塬上情歌》,夫妻倆,1986年攝影。

△ 選自《塬上情歌》,窯洞前,1987年攝影。

△ 選自《塬上情歌》,向日葵,1988年攝影。

△ 選自《塬上情歌》,電燙髮,1989年攝影。

● 《100年的新窯子》是您關於“人”拍攝主題的一個突出代表嗎?

“新窯子”是因為我當時受費孝通《江村經濟》影響,很想拍攝一個關於村莊的攝影專題。那段時間我走訪了全國很多個村落,但因為聽不懂南方地區的方言,我便將拍攝對象放回到了我的出生地——陝西。在這裏,我一則生活習慣相通,便於理解,二則語言相通,可以聽到更多的故事。

● 有這兩項便利條件,您的拍攝過程應該順利不少?

剛到新窯子村的時候有很多村民懷疑我是特務分子,我背的三腳架還被誤認為是槍。因為那時候我留長髮、戴墨鏡、穿格子衫,不太符合他們眼裡“好人”的樣子。

後來我住在村里和他們同吃同住,常常幫生病的村民買藥,偶爾還從延安請放映隊來放電影,慢慢的,我和他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

再去那裡時,他們已經把我當成了自己人,我甚至還知道許多連村里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幾年前,村黨支部書記還曾和村民們建議說:“不如給黑明批一塊地,讓他打孔窯洞,回來照相方便些!”

● 有學者稱《100年的新窯子》是觀察中國農村的樣本,在您看來,這些年來新窯子村發生了什麼變化?

1996年到2003年的變化可以用一組數據來說明。那幾年的村民年人均農林牧副的毛收入從100~300元增長至300~500元,村里出生了19個人,去世了15個人,村委會累計欠賬從12.6萬元減少到11.5萬元。

近幾年,我時不時地還去新窯子看看,現在村里的變化更大。村里人少了,年輕人都進城打工或者在外面買房定居了,還住在那的村民家中大都停著小轎車。

△ 選自《100年的新窯子》,賀建兵一家。

△ 選自《100年的新窯子》,張鵬一家。

△ 選自《100年的新窯子》,高誌強一家。

△ 選自《100年的新窯子》,張建軍一家。

△ 選自《100年的新窯子》,賀建飛一家。

● 您的專題涉及人數總是在百人以上,像《公民記憶》中,您拍了360多人,為什麼將基數設定的如此龐大?

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以書的形式被整理記錄下來,供讀者傳閱。同時將它放入市場接受讀者的檢驗,是一種對作者最直觀的反饋。

2004年春節,我整理照片時,發現了三張自己不同年紀在天安門前的留影,看到照片覺得二十年一眨眼就過去了。這讓我萌生了尋找100張在天安門前留下的老照片的想法,並決定邀請照片中的主人公重返天安門,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中,對他們進行一次大規模的今昔影像對比。

我從周圍的朋友們開始入手打聽,再聯繫拍攝對象。拍到70多人的時候,我的人脈圈已經差不多被用完了。後來我通過媒體傳播,讓更多的人知道了我正在進行的題材,也迎來了更多的拍攝對象。我越拍越多,拍到一百人的時候根本停不下來,因為越拍到後面越發現更多的好照片。就這樣,我不知不覺拍了360多人,生成了160組照片,有了這本《公民記憶》。

△ 選自《公民記憶》,1959年&2009年,尹仁。

△ 選自《公民記憶》,1965年&2009年,劉修業、薛迺芝(從左至右)。

△ 選自《公民記憶》,1969年&2009年,毛聯裕、劉德正(從左至右)。

△ 選自《公民記憶》,1970年&2009年,馬惠雲、陳桂苓、周金華、何俊霞(從左至右)。

△ 選自《公民記憶》,1970年&2009年,張玉鳳、董軍、王燕華、姬桂霞、溫中瑜(從左至右)。

● 在這之後您就開始著手準備關於“100個抗戰老兵”的拍攝了,您的很多作品都立在了曆史的節點上,這是您有意而為之的嗎?

我的人生經曆是跟著曆史走的,拍攝的東西自然也會有曆史的影子。有時候是恰好撞上了節點,有時候則是我想在某個重要時刻去表達一些觀點。

抗戰老兵一直是我較為關注的群體,而且我對那段曆史也很感興趣,閱讀了許多與此相關的書籍。2010年時,我意識到5年後便是抗戰勝利70週年,這麼重要的一段曆史值得我去好好記錄。我較著一股子勁,就想把它做好。

從2010年起,我先後多次前往中國抗日戰爭的主戰場和遊擊區進行實地調查,走進了近200個家庭去尋訪和拍攝當年的抗戰老兵。他們的年齡大多在90~105歲之間。我先後採集了近500個小時的錄音,整理出近50萬字的訪談,拍攝了數千幅珍貴的照片。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謝翔龍。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王保祿。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尹珙。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王金水。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劉增鈺。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梁全正。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梁士鎰。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羅四維。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許成基。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劉景軾。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貢敏。

△ 選自《100個人的戰爭》,李步宏。

● 您的作品中包含農民、僧人、抗戰老兵等眾多類型的人物群體,您每次選題的緣由都是什麼?

有些題材是我一直感興趣和關注的,有些是我在閱讀的過程中想到的,當然,也有從自身或朋友的經曆里獲得的靈感,比如“少林僧人”系列。1998年,一連兩名同學出家讓我受到很大觸動,加上我一直對佛教感興趣,便產生了拍攝一部關於中國僧人的影集的念頭。

不久後,我恰好因為工作結識了少林寺方丈釋永信。在和方丈經過多次聯繫和溝通後,終於獲得他的同意和少林寺的許可,允許我以少林寺僧人為拍攝對象,拍攝他們的真實狀態。後期,我還想到了一種全新的創作方式:將僧人們置於白色背景中,排除一切視覺干擾,表達他們最本真的狀態。

在少林寺經過幾年的拍攝後,我感受到他們並非世人印象中的都是因為塵世生活不如意才遁跡空門。相反,很多人把出家當做一種回歸自然的方式,甚至有著更高的精神境界和人生追求。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行修。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印海。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永和。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永成。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恒福。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永基。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延方。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永增。

△ 選自《中國的僧人和凡人》,釋延慶。

● 從作品中可以看出您的拍攝是具有強烈計劃性的,您通常從哪些方面對拍攝進行規劃?

在拍之前,我的腦子裡就想好了這個主題的呈現形式應該是怎樣的。如果要出書,我甚至會大致設想好書的排版結構、整體設計。我總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以最完備的形態被呈現出來。

比如“少林僧人”在拍的時候,我就想好了要為它做展,並且我希望是以1:1的形式與觀眾見面,站在他面前讓人有交流的感覺。

當然,我也會去查閱很多的資料,來豐富和完善我的思考。拍“克里雅人”的時候我在研讀社會學專業的朋友的幫助下設計了一份調查問卷,問卷結果讓我對他們的生活有了更加明晰的認識。

△ 選自《探秘克里雅人》,阿布都拉·卡斯木,2013年攝影。

△ 選自《探秘克里雅人》,買斯迪克·吐蓋,2013年攝影。

△ 選自《探秘克里雅人》,買提庫爾班·麥提熱依木,2013年攝影。

△ 選自《探秘克里雅人》,達曼·斯迪克,2013年攝影。

△ 選自《探秘克里雅人》,買吐送·托胡遜,2013年攝影。

● 您曾提到,“器材是手段,目的還是攝影本身。”那麼您在為各類題材選定器材的時候,是如何衡量的?

我一旦確認了這個主題的結構比例,我就不會再改變。我希望器材是可以服務於主題的展現的。比如在拍西藏的藏民時,我嚐試了一下135相機,覺得這個畫面里的西藏不是我想要的西藏,它沒能表達出我心裡對西藏的感覺。於是我轉而使用了一個寬畫幅相機,感覺對了,才正式開始拍攝。

我一定是拍的時候就在取景框里“裁”好了,而不會去後期裁剪。我總覺得裁剪之後可能會破壞自己最初按下快門時的本意。

△ 選自《西藏影像》,薩迦 ,2003年攝影。

△ 選自《西藏影像》,拉薩 ,2004年攝影。

△ 選自《西藏影像》,浪卡子, 2003年攝影。

△ 選自《西藏影像》,墨竹工卡, 2003年攝影。

△ 選自《西藏影像》,昂仁 ,2003年攝影。

采寫 新京報記者薛珺 陳婉婷 攝影 黑明

編輯 陳婉婷 校對 郭利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