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狄迪恩:在藍夜裡,書寫未亡人的續章
2019年09月17日17:40

原標題:瓊·狄迪恩:在藍夜裡,書寫未亡人的續章

夏天無聊的時候,我會在吃過晚飯後繞著西安城的南二環遛彎。七點左右出門,穿過小區後向南走兩百來米,人聲和車聲逐漸升高,隨溫度變化的燥熱或涼爽的風迎面撲來,營造出一種即將前往大海的幻覺。來到二環邊,視野突然變得開闊,寬大的雙行道橫在正前方,整齊的樹木和高樓層疊在遠處,轉身看左側,車輛呼嘯著從高架上下來,彷彿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而路一旁的人群則像被海浪衝散的沙礫,以一種零散的樣貌遊移在光和聲音里,經過他們等同於孤身穿越某個不知名的海灘。

當然,“繞二環”這個表述有些誇張了,從地圖上看,來回也不過是四公里的直線距離,走路需要不到一小時。我經過商業廣場、地面隧道、環島、居民樓一層的小商舖和各種高大光潔的寫字樓,暮光里,有些樓披著聖潔的玫瑰金,有的呈現出奇異的、童話般的紫色。貫穿這錯落景緻中的二環道似乎隱藏或延伸了自己的邊界,橫向和縱向上,你會感覺它的周圍都被分割成不同的空間,其帶來的隱秘和無法厭倦的新鮮感,如同置身於魔方和氣泡堆砌的世界里。

而在這一小時的時間里,唯一不變,或者難以察覺的是頭頂的天色,那種只在傍晚出現的獨特的藍,是完全屬於夏天的藍。在瓊·狄迪恩的筆下,它有更接近其觀感的形容:“大概像晴朗天氣里沙特爾的那種藍玻璃,或者往核反應堆裡丟一根燃燒棒引發的切倫科夫輻射反應。”狄迪恩稱之為藍夜。

1964年1月30日,約翰和狄迪恩在加州一間教堂結婚,婚後五個月,約翰結束了《時代週刊》的任期,兩人開始在家裡工作,寫劇本、小說和報導,每天相處二十四小時,在日常生活和職業道路上,他們是彼此的競爭者和扶持者。

狄迪恩與約翰、金塔納

2003年12月31日,約翰在晚飯前突髮冠心病去世。2005年,狄迪恩的女兒金塔納去世——在約翰去世五天前的聖誕節,金塔納因昏迷被送進了重症監護病房;在約翰倒地前,狄迪恩和約翰剛從金塔納病房回來。

婚姻以這種方式突然結束,像是對近四十年來約翰和狄迪恩之間關於婚姻爭論的一次不公正定論。在約翰去世的幾天后,狄迪恩在電腦里敲打出這幾行字——

人生突然改變。

人生在一刹那間改變。

你坐下來吃晚飯,你所熟知的生活就此結束。

自憐自哀的問題。

當狄迪恩重拾這些未亡人的囈語時,時間是2004年10月,距離約翰去世已經過去了十個月。為了紀念約翰和金塔納,也為了重新整理和思考支離破碎的信念,狄迪恩寫下這本《奇想之年》。奇想,正是那些偶然的日常瞬間觸發的關於死者的記憶,狄迪恩身陷其中,卻以近乎自白的坦誠,將這些瞬間以及自我的感受一一記錄下來:“在這本書中,我只有超越詞語才能找到意義。在這本書中,我需要穿透我的所有思考和信念,即便只是為了我自己。”

你可以預知他人的死亡,卻不能預演自己親曆死亡的那一刻。在死去的父母身上,狄迪恩已經明白這點。約翰死去的當晚,她下意識的選擇是拒絕友人的陪伴,獨自度過沒有約翰的第一晚。不是為了儘早習慣未亡人的生活,而是假裝一切照舊,晚飯會繼續,約翰會重新回來。

“我的奇想之年便從這一刻開始。”回憶起這個細節時,狄迪恩這樣寫道。隨之而來的,她開始被那些關於約翰的訃告困擾,她清理約翰的衣物時沒法丟掉他的鞋子,她寫自己非常“堅定地”許可屍檢,這些都是奇想的延續,不允許別人認為約翰死去,相信他某天回來會用到這些鞋子,認為發生在他身上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病症,屍檢過後他能被救回來。

瓊·狄迪恩

你坐下來吃晚飯,你所熟知的生活就此結束。一部分的狄迪恩試圖通過這種自我安慰式的奇想奪回熟知的生活,另一部分的她努力為自己名為“喪慟”的精神狀態尋找出路。她翻看弗洛伊德的《哀悼與憂鬱》,奧登的詩和沃爾特·薩維奇·蘭多的輓歌,結果發現這些用抽像表現喪慟的文藝作品無濟於事;她轉而求助於科普文獻,從國家科學院的醫學研究中識別出自己“特別冷靜的未亡人”身份:“失去親人的人們也許會覺得他們像是被包裹在蟲繭或毛毯里;在被人看來,他們的表現像是能夠挺得住。實則這是死亡的現實尚未穿透意識,令失去親人的人們表現得彷彿尚且可以接受親人的死亡。”

獨自度過第一晚,狄迪恩表現得可以承受死亡;相信約翰會回來,死亡的現實尚未穿透意識。

喪慟的行為,意味著要向正常的生活態度致以嚴肅的告別。狄迪恩在書中摘下弗洛伊德這句話。在約翰離開的幾個月後,那種要想繼續或虛構正常生活的奇想開始變化,狄迪恩陷入了所謂的“漩渦效應”——

一月,當我坐在貝斯以色列北院的窗前遠眺結冰的伊斯特河時,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漩渦效應”,這是後來才知道的名稱。

病房裡的玫瑰花圖案讓狄迪恩想起自己二十多歲時在《時尚》雜誌工作的經曆,想起她曾把女同事墮胎的經曆寫進自己的第二本小說。記憶以這種“奇想”的方式繼續蔓延,狄迪恩接著想起寫完這本書後她與《生活》雜誌簽好了專欄,她在第一篇專欄文章里寫下:“我們沒有申請離婚,而是來到了太平洋中心的這座小島上。”而約翰幫她校對了這篇文章,讀到了這個句子。記憶蔓延到它的深處、它的細節時,正如狄迪恩所說,令她身受重擊。

在這種狀況下,丟棄過去重新生活變得不可能。狄迪恩所面臨的每個新的一天都不再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佈滿了過去的影子,記憶與當下劇烈碰撞,在不斷辨認這些場景和聲音時,狄迪恩反複掉入漩渦之中。在曾生活過二十多年的洛杉磯,她努力避開那些隱藏著過去影子的線索,維持干擾程度最小的生活習慣,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全身而退。在路過一家影院時,她想起和約翰看《畢業生》的經曆,從一段廣告上,她憶起金塔納出生後的第三天。

在這樣的情景中,我能聽見自己做出努力卻又最終失敗的聲音。

寫到這裏,我意識到第一時間談論《奇想之年》似乎是不可能的。正如狄迪恩反複寫下的那句話:自戀自哀的問題,一年前讀這本的時候我也確實把它當作是狄迪恩對這一問題的自問自答,沒有節製的自我演繹。近一年後我才明白它的珍貴不是狄迪恩想要完整地複述這場意外,不是想要以自身引領我們瞭解喪慟、擺脫喪慟,而是她毫無保留的自戀自哀,她將面對死亡時情感上的斷裂、呆滯、脆弱和不滿,不做刪減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在時間的學校里成長。”《奇想之年》是來自時間的讀物,狄迪恩以其坦誠和慷慨,預留給我們一個未亡人的身份,允許我們鄙夷它,直到接受它、成為它。

布羅茨基在給斯蒂芬·斯彭德的悼文中這樣確認生命存在的方式和意義:“人究其實質而言就是我們關於他們的記憶。我們稱之為生命的東西,歸根結底就是一張由他人的記憶編成的織錦。”這多少算是對那句帶有悲觀和利己性質的話——人人都是孤島——的回應(詩人約翰·多恩布義正言辭: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狄迪恩同樣確認這點:“當我們哀悼逝世的親友時,我們多少也在哀悼自己。”

2016年,狄迪恩76歲,她動筆寫下《藍夜》。作為對金塔納的紀念,藍夜預示了承諾的終結、褪卻的必然性,狄迪恩也更多地思考自己的現狀,身體的疾病、天光的縮短。她記錄自己的衰老,神經病變,她寫自己獨自摔倒在公寓,房間里十三部電話但沒有一部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狄迪恩在寫下哀悼死者的文字時,逐漸識別到臨近死亡的自己。

從《奇想之年》到《藍夜》,過去了12年,狄迪恩沒有完全擺脫“自戀自哀的問題”。在《藍夜》中,她依舊重複著未亡人的囈語,金塔納婚禮上的千金子藤,肩膀上的雞蛋花紋身,佈滿過去影子的事物仍在困擾著她,她似乎以一種更理性,或者更偏執的習慣看待這些,她不再指望讓金塔納重新回來,她跟隨這些事物回到更久遠的記憶,懷疑自己收養金塔納時是否具備了當母親的能力,責怪她未能在金塔納抑鬱的時候給予更多幫助,只是為了將金塔納的死歸結到自己身上。

《奇想之年》里,狄迪恩寫自己從兒時就喜歡從地質學中尋找意義,目睹山戀和海岸不斷侵蝕,地質結構無法阻擋的變化讓她更容易放下個體身上的事情。對她來說,在夏天觀看紐約上空的藍夜與此類似。在這些永恒變換的自然現象中,狄迪恩尋找的難免是一種無聲的照看和安慰,藍夜會消逝,潮水會褪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早已在世界輪迴的千萬年里反複重演,就像約翰曾告訴過她:“你必須感受潮水的變化,你必須跟隨它。”

關於狄迪恩的紀錄片《中心難再維繫》

紐約上空的藍夜

事實上,正是在讀《藍夜》期間,我在遛彎途中將更多注意力轉移到這種天色。在2017年一部關於狄迪恩的紀錄片《中心難再維繫》里,長鏡頭掠過紐約的藍夜,旁白來自當時77歲的狄迪恩:“這種藍色時光接近尾聲時,你會感到切實的寒意與對疾病的恐懼。”對我來說,藍夜距離疾病甚至死亡都太過遙遠,但它成為了整個夏天讓我心安的一種秩序,我也理解了藍夜所自帶的悖論,越是深幽,越是漸漸褪去。美好的事物都是易逝的,這大概是我和狄迪恩在藍夜中共同察覺到的。

瓊·狄迪恩

最後,我試著描述紀錄片里狄迪恩的形象。因為過於消瘦,皺紋像溝壑一樣橫在她的手臂、臉頰和脖頸上,她留著褐色短髮,面對鏡頭塗過了口紅,因為神經病變,她看上去有些不安。當她說話的時候,肢體動作總是先於話語,像是在蓄力,她把手臂懸在空中,接著又用力向前甩去,半曲的手指也隨之完全張開。這一系列動作宣明了她所有關於逝者、未亡人的書寫,毫無保留,完完全全的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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