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愛好者的“羞恥感”:走在路上妻子假裝不認識
2019年09月16日23:39

  原標題:漢服愛好者:走在路上,妻子假裝不認識

  讀高中時,一個男同學沒好氣地對著穿漢服的她說,“怎麼穿成這樣來學校,很奇怪。”吳宇霏反擊道:“這是漢服。你穿著背心來學校就不奇怪嗎?”

9月13日,北京月壇公園,漢服愛好者參加中秋節活動。受訪者供圖
9月13日,北京月壇公園,漢服愛好者參加中秋節活動。受訪者供圖

  文|新京報記者 潘聞博 實習生 吳雨晴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歌聲響起,北京月壇公園內的一個紅色舞台上,一位身穿魏晉交領襦裙的女孩翩翩起舞,裙襬袖動。

  這是9月13日,“漢服北京”的中秋節活動,為期三天,持續到9月15日。跳舞的女孩叫王玖(化名),北京舞蹈學院研究生,也是一位漢服愛好者。

  漢服愛好者們互稱“同袍”。這個詞,源自《詩經·秦風》名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每當中國傳統節日來臨,這群職業各異的人穿著各式漢服,出現在街頭和公園,有人甚至一年有一半時間都穿著它。

  “同袍”們迷戀上漢服的原因不盡相同。有人純粹覺得美,有人癡迷於漢服的複原過程,還有人覺得漢服浸潤著中國傳統文化,並由此對中國古代學術、飲食風俗等產生興趣。

9月13日,北京月壇公園,中秋節活動現場,大家穿著各式漢服,現場懸掛著氣球。受訪者供圖
9月13日,北京月壇公園,中秋節活動現場,大家穿著各式漢服,現場懸掛著氣球。受訪者供圖

  “不自覺地正襟危坐”

  漢服是什麼?沒有接觸它之前,呂揚覺得它是被曆史塵埃壓覆住的東西。

  36歲的呂揚在北京一家事業單位工作,2014年第一次接觸漢服。當時,他看到一個中國留學生的帖子,講述日本學生在畢業典禮、成人儀式等重要場合,大多會穿上日本的傳統民族服飾和服。而在國內,學位服、學位帽的樣式多源於西方。畢業之際,這位留學生穿著定製的漢服參加典禮,引來一片注目。

  恰巧,一位老同學在朋友圈曬出身穿漢服的照片。呂揚“被觸動了,覺得漢服離自己原來很近”。

  從陌生到熟悉,呂揚如今已愛上漢服。“在我看來,漢服就是民族傳統的符號之一。”

  22歲的王玖喜歡上漢服的理由則很簡單:它很美。

  2015年,還在讀本科時,王玖在網絡上接觸到漢服。優雅、脫俗,這是她對漢服的第一印象,也從此“陷了進去”。第一次看著鏡子裡穿著漢服的自己時,王玖覺得“氣質都變得嫻靜了”。

  而北京大學學生吳宇霏,從初中開始就癡迷於漢服的製作複原過程,她對新京報記者說,把漢服製作複原出來,這種神奇的感覺很吸引她,就是小孩子對事物最初始的一種好奇。

  初一時,吳宇霏便對照著從網上找來的資料圖,手工縫製了一件襖裙。針頭有時會紮破手指,血從指尖滲出,她不以為意,反而樂在其中。後來為了做漢服,她學會使用縫紉機,時常自己埋頭裁製漢服,快的兩三個小時,若是慢工則要好幾天。

北京大學學生吳宇霏身穿漢服。受訪者供圖
北京大學學生吳宇霏身穿漢服。受訪者供圖

  這些漢服愛好者,喜歡漢服的理由不盡相同。但貼吧和論壇,通常是他們瞭解漢服的渠道。從服飾的演變發展、形製樣式,到哪些商家生產的漢服比較靠譜,愛好者們聚在網絡上都會討論。“很多人更多地從網上的民間愛好者整理的資料中,瞭解到漢服的知識。”呂揚說。

  幾乎每個“同袍”,都有過網購漢服的經曆。2014年,呂揚花了數百元,從網上買來一件裋褐、一件褙子。穿在身上,他的第一感覺是彆扭,但坐臥立行都不再像以往那樣散漫隨意。“穿上漢服,你會不自覺地正襟危坐。”他說。唐製圓領袍、直裰、襆頭……他衣櫃里的漢服漸漸多了起來。

  吳宇霏從初中開始網購漢服,期間有買有出,如今衣櫃里共有五六十件。2019年,獲得獎學金之後,她花2000多元買了一件裝飾著花紗的馬面裙,預備在大學畢業典禮時穿上。

  但並非所有“同袍”買漢服,都被家裡人認可。26歲的付剛(化名)讀初中時,從網上買了幾件漢服,被母親發現後訓了一頓。衝突最激烈時,母親甚至撕掉他的一件漢服。後來他便偷偷地買,藏在自己的小櫃子裡。每次出去玩時,付剛把漢服裝在包里,帶出小區後換上漢服,等回家時,再換上自己的便裝。

  克服羞恥感

  幾乎每一個漢服愛好者,都有過在公共場合穿著漢服被人審視的“羞恥感”。

  呂揚第一次穿著漢服外出,是和妻子在一起的,用他的話說就是——“豁出去了,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在那之前,家人嫌丟人,反對他把漢服穿出去。

  那是2014年冬天,他穿著從網上買來的裋褐、褙子,和妻子外出辦事。走在街頭,路人投來好奇而詫異的目光,妻子覺得彆扭,假裝不認識他,故意走在他前面離他遠遠的。有時走得快了,還回過頭來看他有沒有跟上。

  王玖也有過這樣的經曆。兩年前在古北水鎮遊玩時,她上穿吊帶、外披褙子,下穿宋褲,在遊人如織的景點中很是紮眼。有一些遊客盯著她看,讓她覺得有些不自然;付剛第一次穿漢服出門時也被人盯著直勾勾地看,“當時就特別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除了被圍觀,他們還經曆過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誤會。

  2014年,吳宇霏和一群“同袍”穿著漢服走在街頭,一位手裡提著垃圾的老大爺,忽然衝著他們喊道:“你們這幫……漢奸!”老大爺罵罵咧咧,吳宇霏和同伴只覺莫名其妙,他們向老大爺解釋,但老大爺並不聽,認為他們在狡辯,這讓吳宇霏哭笑不得。

  呂揚說,在漢服圈子,穿漢服的女孩子被誤認為是韓國人、日本人的事情常有發生,有一次他穿著唐製圓領袍,也被身邊不熟悉漢服的同事認為是蒙古袍。但久而久之,他們也就習慣了。

  “沒有誰喜歡被人盯著看。但我現在穿漢服出門,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看法了。”呂揚說道,“遇到好奇的人,我們會和他們解釋穿的是什麼漢服。如果被人誤解,也就一笑置之。”

  王玖一開始也不習慣陌生人充滿好奇、詫異的打量。但如今,她也習以為常。有時候,碰上陌生人欣賞、讚許的眼光時,她甚至覺得有些開心。

  呂揚第一次參加“漢服北京”的活動是在2014年的端午節,那時他還沒正式加入。當時在陶然亭公園,來了兩三百人,他們在公園里編五彩繩,在額頭上點雄黃,玩起各種端午舊俗,以至於有遊客以為他們是在拍戲。

  呂揚說,他們並不讚許那些穿著不倫不類漢服的“愛好者”。後來還舉辦活動時,有人穿著影樓裝前來參加,或是一身cosplay打扮,都被呂揚他們勸阻:“漢服與戲服是不一樣的。”

  在漢服圈子裡浸淫久了,吳宇霏也能一眼辨別出哪些商家的漢服形製不對。在她看來,漢服的製作,應當依照文物樣式、文獻記載,但如今有的商家隨意改變形製,或是把影視劇中的戲服當作漢服,“這些都不是真的民族傳統服飾。”

北京舞蹈學院學生王玖(化名)身穿漢服。受訪者供圖
北京舞蹈學院學生王玖(化名)身穿漢服。受訪者供圖

  “與子同袍”

  從2014年開始,吳宇霏、呂揚、王玖陸續加入“漢服北京”。“漢服北京”有十多年曆史,每逢傳統節假日,他們便組織“同袍”舉辦各類活動。

  2014年,吳宇霏加入“漢服北京”。在那之前,她的身邊只有她一個人穿漢服。每當有人以奇怪的方式談論這件事時,她便會維護起漢服來。

  讀高中時,一個男同學沒好氣地對著穿漢服的她說,“怎麼穿成這樣來學校,很奇怪。”吳宇霏反擊道:“這是漢服。你穿著背心來學校就不奇怪嗎?”

  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有些孤單,加入“漢服北京”後她終於找到“同袍”:“就像找到了組織一樣,有一種認同感,因為……有很多穿漢服的哥哥、姐姐。”他們交流購買、穿著漢服的感受,分享各自經曆,還相互幫扶打氣。

  36歲的呂揚,自認為是年紀較大、接觸漢服較晚的那一批人。他被一些年輕人稱為“哥哥”或“叔叔”,但他很開心:“大家因為共同的愛好聚在一塊,沒有什麼年齡上的隔閡。”這是工作所無法替代的樂趣。他可以體會到無拘無束的感覺:“可以說,漢服現在就是我的另一個精神家園。”

  呂揚介紹,“漢服北京”里的“同袍”職業各異,有教師、醫生、學生,也有公務員、程序員。在他看來,團隊中臥虎藏龍,卻能人盡其才,比如當過文字編輯的人就負責文案策劃,而“碼農”們,會利用專業技能開發小程序。

  因為接觸漢服,呂揚進而對中國傳統學術、民俗風物等產生興趣,如今,他在讀《詩經》和《史記》。在他看來,漢服浸潤著厚重的曆史,也讓他借此感受到傳統文化的魅力,體悟到為人處世的道理。

  “好比用熱水衝泡一杯茶,總有一些茶葉會漂浮在水面上。但等吸足了水分,茶葉就會沉到杯底。”呂揚說,“是接觸傳統文化讓我變得更加低調謙遜,感受到人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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