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攝影師嚴明:喜歡就去追尋
2019年09月16日11:36

原標題:專訪|攝影師嚴明:喜歡就去追尋

2014年時,攝影師、作家嚴明出版《我愛這說不出的浪漫》,書中,他寫了許多關於攝影或者是關於在攝影的路上的故事,2015年,嚴明出版了二部隨筆《大國誌》同時也出版了同名攝影集《大國誌》,作者追溯了從事攝影藝術的源頭,追溯了童年記憶,點明了攝影的關鍵和要義,同時對大國上下古典浪漫的消逝和文明的流失發出感慨。

在《我愛這哭不出的浪漫》的前言中,嚴明動情地寫“我認定了這樣的一生值得一活,可以無限接近詩句,無限接近向美的皈依”“或許我可以用執拗的經曆做一塊界碑牌,站立在一個路口,寫上我們曾經那麼愛和那麼費勁思量”字句都關乎理想、關乎理想中的人生境況,頗有在藝術的道路上一去不返的決絕。

嚴明談到,本打算出版就先至此告一段落,而始料未及的是近些年發生在無論是行業、工作、家庭、個人身上的巨大變化都讓他十分震驚,這促使他不得不再拿起筆。2017年,嚴明在一次演講的最後說: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世界上其實沒有大人,只有長皺的小孩。

“你這一生,是從產科醫院的門口往後看,還是在殯儀館的門口往回看?我覺得不會是後者,否則我們這一生為什麼而活呢?當你很小的、心智還不成熟的時候,你已經是是自己了。後來你下了決心在做的事情、你抱持的理想,你的奮鬥都是給當初還是少年的你一個交代。到最後你老了,老掉的可能只是這皮囊。你始終是一個長皺了的小孩,可以安慰到一眾大人。”

《長皺了的小孩》分了五輯,第一輯從父親的離開寫起。嚴明稱,那是一個斷裂口,自己的瞻前顧後都是在這個位置上產生的,從這個節點開始,“所有的問題都會出現,迷津還是迷津,新問題還會繼續來。”在接下來的幾輯,嚴明重新寫回年輕的時候,他寫自己玩樂隊的時候、寫自己當記者的時候,寫這些年間身邊的許多曾懷揣著理想的人的世俗化,最後又談回自己喜歡的攝影。

“前兩本書里我對之前的工作單位隻字不提,那時候覺得自己似乎憋著一股勁兒要和曾經的工作斷然分開,而其實我在報界待了十年,有許多故事和感受,其實完全是可以提一提的,我坐公交車路過南方報業的時候,我也會悄悄回頭看,會悄悄想念以前的那些同事。後來我寫到“人到中年自然慫”的時候,包括《論唯美》那些文章的時候,其實我都覺得親切,這是這本書意義的一部分。”嚴明談道。

嚴明稱從《我愛這說不出的浪漫》到《長皺了的小孩》,無論是個人的狀態,還是文字的變化都是很大的,“之前父母在的時候,我是一種在各地壯遊,頗有讓人豔羨的地方。但是這幾年,父親生病,無數次往返醫院和家裡那種焦急,我在廣州一接到電話就以最快的速度去買票,這些事情對我心理上的衝擊是巨大的,生活能一下子把人打回原形。”

“一個曾經用腳丈量過那麼多地方的人,最後還是要路過自己。”

嚴明《長皺了的小孩》一書的封面是兒子嚴亨騎著一匹塑料斑馬的照片。嚴明在書中回憶了這張照片的拍攝:“三四年前的暑期,我帶兒子回去,我媽跟我說起父親被查出這個病時,他的狀態還行,仍是平常的樣子。就是在帶孫子在家附近溜躂的時候時常覺得累,需要坐下來休息。那時候只是覺得他漸漸衰老,內裡出了問題會導致將來怎樣,沒有預料。”

“2012年,我拍過一張照片《嚴亨與斑馬》,就是在我家旁邊的公園里拍的。我預先看中了那個場景和傍晩的天光,記下了時間,第二天傍晩便帶上兒子去給我做模特。照片並無多大意義,只是想讓他留下跟這個小縣城老家的聯繫而已。父親也跟了去,我交代他替我一直舉著一隻小小手電筒作為燈光,他就一直勤勤懇懇地舉著。這也是唯一的一張父親給我當助手的照片,不難看出右側有一道很有方向性的光源的存在。當到了2015年這張照片印到了書上,父親已經臥床了,我指著照片給他看時,那次拍照的場景他已經全然忘卻了…… ”

父親與兒子

如今父親已經離去,這張原本只是表達著某種人和故鄉的關係的照片於嚴明有了更多的意義。

“路過自己”的時候總是有一些為難,嚴明說“國人在許多親情上面的事,拿手的是迴避和拖延”,在父親最後的日子裡,嚴明看到父親臥床的幾年病態、老態盡顯,自己想過認真為父親拍一張肖像但是卻一直不知道怎麼辦。只是在一個比較偶然的夏天傍晚,一家人散步時,嚴明才提議給父親拍一張肖像,但是當時天氣太熱,父親的領口是解開的、顯得很隨意。而當這張照片最終被作為遺像端正地放在靈堂上時,卻是經由一個小縣城里做後期的人用ps調整了照片中父親的衣領,嚴明在書中寫:(他)替某個“著名攝影師”的爹修飾了最後的體面。

採訪中,嚴明說其實最難的就是寫好自己,“寫自己就像是用刀子一樣在自己身上劃,這本書的第一輯《一地故鄉》非常沉重,但是又不能不寫,因為它是一個斷裂口。

澎湃新聞:

親人、故鄉在你的攝影中會不會有特殊的意義?

嚴明:

拍照片和書寫真的是很不一樣。我的故鄉是很普通的那種中國的鄉鎮,我可能會因為是我的老家而激動一下,但是如果我在拍照的路上經過這樣一個小鎮,我絕對不會把相機掏出來,它不適合用攝影的語言。

攝影是你看到一個事物,你有強烈的要去拍它的衝動,有的時候甚至手都會抖,我是不會去拍那種不適合或者說勉強為之的那些東西的,實際上每一張都是有情感濃度的,不會是要先定一個主題然後再去蒐集和填充。那樣的話方向是反的。

澎湃新聞:

“長皺了的小孩”這樣的內容是否也側面反映出你比較注意在保留著自己的最初的真心和理想?

嚴明:

現在沒得變了,之前由愛音樂到做搖滾樂隊,後來轉到新聞轉到攝影,做的事情不同,但對所有事情的愛是一樣的。有人問我你做了這麼久的攝影,你之後會不會再幹別的事?很有可能,我喜歡上了就要去追尋。以前搞樂隊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將來這一定是可以死在舞台上被抬下去,後來當記者的時候抱著新聞理想,我覺得自己白髮蒼蒼了,還要穿個馬甲攝影。在我該喜歡的東西還是會喜歡。

澎湃新聞:

所以你認為對一個事情的熱忱和堅持是最重要的?

嚴明:

我想告訴年輕人什麼重要,重要的就是咱既然幹了這個事了,就要想怎樣才能達到極限,而不是東一鎯頭西一斧頭,或者說自己就去打這個折扣。我們這一代人理想還沒實現,下一代人就開始尋覓了。教小孩的邏輯就是我們要知道什麼是好的與怎麼做,然後全力以赴。

澎湃新聞

:所以在每一個節點上你都能想的比較清楚你要做什麼?

嚴明:

我能搞清楚事情的本質,我知道我要幹的事還沒幹。比如我想搞樂隊,我們想寫歌,但是做音樂的時候就是在夜總會串場子,我想幹的事沒幹成,在追求的道路上會遇到很多偽裝成終點的驛站,讓你起了停歇的心,你皮衣皮褲穿著,每天吃飯店就覺得自己是搖滾人士了?

我慶幸我自己還是一個能拎清自己段落大意的人,當我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如果發現最後是在做某種重複運動止步不前了,我就知道該換換事情做了。從做搖滾到去唱片公司,很多唱片在只有裸碟的時候我就參與文案、評論,我要把那些寫的差不多推給媒體,後來寫音樂評論,我寫的那些稿子就是廢紙,比如給哪個歌手搞一篇八卦什麼的,那個稿子發完了之後都想吐,有一天我那電腦被格式化了我一點都不會心疼。後來我就不做文字了,直接去領了相機,跑到攝影部去了,做突發新聞,一年兩年三年,春運你要拍火車站,六一要去拍幼兒園,我又覺得完了,這個又重複了。

澎湃新聞:

你的個人經曆中有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和年輕人分享的經驗?

嚴明:

我以前說過:迷宮的出口在上頭。我們當時搞樂隊的時候,就是苦練技巧、迷戀設備、競逐速度、拷貝偶像。 最後青春耗盡,到頭來發現這些都不是搖滾,這些都是皮毛工具。說白了你要創作,你要做首席小提琴演奏家無可厚非,但是有的人拿一把破吉他,手型都不一定標準,但是能唱出自己心聲,讓你聽著就掉眼淚,我覺得這樣的事是首選。你不能把考級題當目的,它實際上只會殘害你的音樂才能。你要做的是剛會兩三個和弦就能把你的快樂或者悲傷唱出來。

我覺得你喜歡上一個東西,要進入它的深處,要稍微悟一點其中的道理,思想是創造的動因,思想就是你攝影的動因,你不動腦子,相機就是個盒子。

嚴明 攝影作品

嚴明曾在一篇名為《論唯美》的文章中談到自己的攝影觀:“唯美派”似乎還是最受群眾愛戴的一派,但它是個什麼派呢?“唯” 字一出像放了狠話,從初學到老邁,一美了之,別無他想,一意孤絕。 想想看,“唯”的本意應該是“獨”“僅”“只”,從今往後,自願命懸一線,再不用言誌了,也無須載道,終於解脫了。我想說,這麼“沒心沒肺” 的標籤在打出來的時候,真像走夜路吹口哨,給自己壯膽,已經註定墮落於虛空。……具有藝術感的作品可以承載各色各味,而不是雷同於唯美。除了甜之外,其他味道也有它們存在的權利、被喜歡的可能。就像有的歌唱著滄桑, 呼號著憤怒,它們是不馴服的,不是淘寶客服,沒有讓你舒適的義務。

嚴明告訴記者,把相機當健身器材去遊山玩水,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可以,但是拍照這個事情還要承擔一個深層的考慮,讓你有情可寄。照片本身看似是個純外向的東西,但它玩的偏偏不是。它需要東西去充實它,你要有有所寄託,甜圖在剛出現攝影的時候的確很精很美,但是太甜了,是沒有美學追求與寄託的。

忻鈺坤覺得嚴明的攝影作品讓他覺得很真實,有種在場感:“從專業的角度來講,他用了更多的中焦,更接近於人的視角,把被攝對象置於環境中,讓觀者在那一刻感受到那個環境,彷彿你在現場。”

澎湃新聞:

在攝影的美學上你最喜歡哪一種照片?

嚴明:

我還是喜歡古典的那種中、遠景,我不喜歡那種仰著的角度之類。我不想在照片中表現出攝影師在這裏,或者是攝影師對這個畫面做了什麼的感覺。全部是在最端莊最平實的狀況下。

澎湃新聞:

你會為了去找拍攝的風景去很多地方嗎?

嚴明:

會的。我會把想拍的內容規劃到路線上,全國各個地方都有,比如我去重慶超過60次,鄭州我也去的很多,因為我要從那裡中轉。事實上如果現在你問我最喜歡哪裡,我最喜歡的還是我沒去過的地方。比如吉林我還沒去過,我其實無比想去吉林,我就會考慮在什麼季節去哪些地方最好,然後它的地理狀況,看它哪裡有山哪裡有河。

澎湃新聞

:在《我愛這說不出的浪漫》和《大國誌》中,許多文章中都註解了照片,比如你最有名的米老鼠人偶的那一張,你就在文章中介紹了拍攝的場景與感觸等等。有一種說法是一張照片自成一個詮說的體系,它本身的表現力是足夠的,並不用落於言詮,你怎麼看呢?

嚴明

:我用文字介紹到的照片相對不多,我在介紹時也不牽涉到技巧,我一般會告訴大家一個我有所感的一個故事以及當時的那個情緒境遇,我告訴別人的都是別人意想不到的、延伸到畫面之外的一些東西,這對他們理解圖片可能會有一些好處。這次的《長皺了的小孩》,我重新選圖,這裡面的照片就是平時一些拍的一些照片,不是專門為一個情景、為一個主題拍攝的,他們體現的是我這三、四年間的心理態度的變化。在提煉語言的時候又掉了一層皮,有的我寫的很簡單,就是看到圖片里情景我想到什麼、我當時腦子裡冒出來什麼,我就寫下來。

澎湃新聞

:你的攝影作品中會有“擺拍”的作品嗎?

嚴明:

大部分偶然抓取,比如一個人拿著魚叉的一張招聘,我是在岸上看到有人向這個地方走我就趕緊跑過來,正好在江邊有一個石頭尖,一個人就拿了一個魚叉走到那個石頭尖上,我當時手都開始抖。有幾張是擺拍,比如那個人穿著仙鶴的衣服的那個,因為他是在休息,周圍都是人,背後是街,車水馬龍。我就讓他們站在岸邊一個背景單純的地方,我就覺得這張照片里他們的的氣息和境界都非常好。

澎湃新聞

:還是牽涉到如何去找到攝影對象的問題,現在許多攝影師都喜歡去拍一些獵奇的題材,比如一些跨性別者等等。

嚴明:

這也挺好的,就是說你有一個主題,然後你跟的時間也比較長,你的完成度也好,那個是很讓人致敬的,每一種方式幾乎都是唯一的。 我們這種拍攝是最苦行僧式的,可能我到了陝西的某一個縣,最後留下來就那麼一張照片。我拍了大佛頭,實際上我拍過很多佛像,最後我總是選擇一兩個有代表性的、最能夠代表自己的水準的。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