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誌異|如何能既寫古代又寫現當代?
2019年09月14日16:49

原標題:讀書誌異|如何能既寫古代又寫現當代?

這是一個關於讀書的新欄目,擺脫一本正經的公共薦書姿態所塑造的慣性,用不同的風格與方式,表達每個人的讀書誌趣,以及讀書中的種種記錄。它偏於私人敘述與個體觀察,既有新書推薦,也有舊書新談。

出於採訪的緣故,急來抱佛腳讀巫鴻。最新出版的《巫鴻美術史文集》是編年體,從早年寫古代美術史的論文和講稿開始,看他往後的研究怎麼開枝散葉。巫鴻也太能寫,從古搞到今。書的話題從黃泉下、古墓中,跑到了屏風前、廢墟里,又在東村與三峽同當代藝術家一同玩耍。總是多任務操作,不同課題研究彼此交叉。好像學術寫作是像吃飯喝水一樣的事情。

《傳統革新》(巫鴻美術史文集卷一,另有卷二《超越大限》),作者:巫鴻,版本: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7月

巫鴻早年在故宮幹過活,是“文革”後最早一批的藝術史留學生,有美術史與人類學雙博士的訓練。這種處身交疊和斷裂處的曆史位置,也算時代幸運兒。我對於他最直觀的印像是,保養很好,皮膚很好。聽說他的迷妹很多。巫鴻曾是考古學家張光直的學生,也是今天西方學界認可度高的中國學者。

巫鴻本人照片

作為大佬自然也有爭議,最著名的一樁公案是西方學者貝格利對巫鴻《中國古代藝術與建築中的“紀念碑”性》的差評,李零、田曉菲等學者都參戰,堪稱一場學術上的“科索沃戰爭”(李零語)。這場辯論有點好玩,體現出不同藝術研究背後的不同史學觀念。

對於美術史,我是非專業讀者。但翻書黨有亂翻書的讀法。寫論文時養成讀書較“專”的習慣,做記者時又改作看書較“雜”——都是為了寫,也就都帶點功利意思。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就愛看別人怎麼寫,他們的脈絡是什麼,再想像拙劣如我的寫手還能怎麼處理——就連讀餘秋雨時也這麼想。假如把我丟到亞歐落寞古文明的國家去寫《千年一歎》,每天交稿一篇,需要哪種知識結構和信息儲備?該怎麼組織起我的情感與驚歎?想想就苦惱。

既寫古代又寫現當代,巫鴻的寫作譜系如此,活動譜系也這樣,還搞了很多策展和藝術家個案研究。當然,這不能算是罕見。藝術家朋友說,“搞中古曆史研究,再插一杠子當代藝術”是個流行的模式,意大利的奧利瓦,德國的於貝爾曼,還有一些國內學者都這麼幹。

讀巫鴻寫中國古代美術,讓我感到極大的輕鬆與快樂。廟、墓、玉器、佛教美術、敦煌洞窟、石棺乃至五嶽等,考古部分也沒什麼距離感——我當然無法從專業上做優劣判斷,但大致理解自己讀感上的親近。一方面,他寫的東西有對話、溝通的慾望,讀者意識強;另一方面,大概來自方法論上的熟悉,似乎是在看中國古代事物自身與西方理論變換體位的左右互搏。

用一個讀藝術理論的朋友的話說,他“摘概念非常巧,書名也起得好”,比如《廢墟的故事:中國美術和視覺文化中的“在場”與“缺席”》、《中國古代藝術與建築中的“紀念碑”性》,中西合璧弄得漂漂亮亮。他能巧妙把玩概念的遊戲感,將中西研究對象與方法論框架擺盤對照,模糊古代與當代的邊界——當然,要帶著問題意識與足夠的警惕去這麼做。

巫鴻自己這麼說,古代與現代之間,對他來說不存在思想和寫作上的轉換困難,只有研究材料、目的和方法的區別。隨便舉例,就說《廢墟的故事》。中國雖然有憑弔懷古詩,但建築和圖像之中並沒有西方那樣的廢墟美學——西方浪漫主義看待廢墟的傳統,後來成為流行的美學態度。要怎麼把中國(非西方視覺傳統)的廢墟,作為一項嚴肅的學術研究對象?肯定要帶著對西方曆史經驗是否有普遍性的反思,還要探索中國古代藝術自身的特殊形態和曆史邏輯。進入現代語境就好說些,我們有圓明園這樣的戰爭廢墟,還有上世紀90 年代以來現代化建設下的城市廢墟,當代藝術家很熱衷這些。於是《廢墟的故事》就有了當下的面貌,第一章是古代藝術,後兩章是現當代,用“過去與未來之間”做個總結——熟悉親切的漢娜·阿倫特出現了(借用她的著作)。假如我還要從事論文生產,這種寫作思路具有絕對的可模仿性。

讀巫鴻時,突然再次意識到自己跟傳統中國知識體系的距離感,似乎總要借助西方理論的中介,來更接近中國自身的傳統。全球化時代接受教育的文科學生,大概多有如此的窘迫吧。

撰文| 董牧孜

編輯| 宮照華

校對| 趙琳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