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肥救父”百日:比兔子胖得快 紅燒肉都吃哭了
2019年09月14日19:54

  原標題:路子寬“增肥救父”百日:比兔子胖得快,紅燒肉都吃哭了

  他在通話機中對父親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看你了。”

  路子寬的父親路炎衡患了重病。

  路炎衡每天都擠出一把五顏六色的膠囊和藥丸,倒入嘴裡服下,一天好幾次,總是發脾氣,走出房間的次數也越發少了。路子寬總能看到房間里撒了一地的包裝。

  幾年來,這個河南輝縣市的少年,都會和他的弟弟妹妹一起,走進爸爸的房間,幫忙收拾那些寫著生僻字的藥盒和藥片,裝滿一個大袋子,在蒸饅頭的灶火裡燒掉。

  家裡許多開支被壓縮,路子寬和弟弟妹妹穿的都是鄰居和親戚給的舊衣服。

  2018年,路子寬9歲時,有一天,他的母親突然將他叫到房間:“爸爸得了白血病。”

  為了達到造血幹細胞移植的最低要求,挽救父親的生命,路子寬從2019年3月到2019年6月,增肥了30多斤。

2019年9月8日,路子寬在病房裡大口吃飯,為了達到捐獻標準,他已經增肥了三十多斤。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2019年9月8日,路子寬在病房裡大口吃飯,為了達到捐獻標準,他已經增肥了三十多斤。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比兔子胖得快”

  2019年3月,路子寬和院子裡養的兩隻小白兔的身材,都開始飽滿起來。

  兩隻兔子是路子寬請求爸爸買來的。2019年3月前後,他和爺爺去集市,看到有小販在賣小兔子。它們全身雪白,毛茸茸的。

  路子寬很想要,但是爺爺不同意。後來,路子寬央求了好久,爸爸終於答應給他買兩隻。路子寬把兔子養在籠子裡。

  路子寬在家時經常逗兔子玩,還出門拔些野草投喂。兔子迅速長大,變得圓圓胖胖的。

  那些天,路子寬自己也在迅速長胖。他本來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天吃5頓飯,臉頰、手臂、肚子都開始鼓了起來。他覺得自己“長得比兔子快”。

路子寬在老家養的兩隻小白兔。 受訪者供圖
路子寬在老家養的兩隻小白兔。 受訪者供圖

  媽媽告訴路子寬,長胖是為了救爸爸。

  7年前,路子寬的父親路炎衡不幸罹患“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後來身體情況愈加惡化,藥物已無法控製病情,骨髓和造血幹細胞移植成為唯一選擇。

  一天夜裡,路子寬的母親在客廳里問起三個孩子願不願意為父親抽骨髓:“一個個都說願意,沒有任何猶豫。”

  母親告訴路子寬,醫生會給他打麻醉針,捐獻骨髓需要很多次抽血、打針。路子寬聽了這話,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血多,抽我的。”聽說“骨髓一次抽的不夠還得抽兩次、三次”,路子寬趕緊轉身跟弟弟說:“如果抽了不夠,弟弟你再抽點給爸爸吧。”爸爸和媽媽被逗樂了。

  但造血幹細胞移植有體重的最低要求,路子寬的小身板遠遠不夠。

  2019年2月底,路子寬與父親配型成功。為移植造血幹細胞救爸爸,60斤的路子寬,開始了他的增肥計劃。

2018年7月,路子寬在家鄉景區留影。 受訪者供圖
2018年7月,路子寬在家鄉景區留影。 受訪者供圖
  

  紅燒肉都吃哭了

  路子寬這幾個月的食譜是:早上3個雞蛋,1個大饅頭、1碗稀飯和1盒奶。午餐是一大碗紅燒肉、大米飯和蔬菜。放學後回家和晚上七八點,等待他的還有兩次正餐。臨睡前,他還再往肚子裡塞下一份雞蛋煮麵和一盒牛奶。

  剛開始,他還覺得有肉吃很開心。因為家裡平時吃肉的次數不多,弟弟妹妹也都把紅燒肉讓給他吃。但沒過幾天,就因為不適應上吐下瀉,一副虛脫的樣子。

  但路子寬吃飯的拚命勁沒見減少,將饅頭、米飯、菜一股腦兒地全都塞進嘴裡,腮幫子鼓成兩團,把食物往下吞嚥。直到完全吃不下去,才累得放下碗筷,說“你們吃吧”。然後,他會迅速站到體重秤上,讀出上面的數值,高興地大聲宣佈,他又重了多少斤。路子寬的奶奶笑了:“剛剛他吃的東西都有兩三斤。”

  食物把路子寬的肚皮撐得鼓了出來,他能感受到一種明顯的脹痛,只能躺在自己的房間里,翻來覆去。奶奶給做了一些山楂水,幫助消化,並給他揉肚子。

  主菜總是雷打不動的紅燒肉。不到一個月,路子寬就感受到自己胃部對紅燒肉不由自主地抗拒。“一直在嘴裡咀嚼,卻不見下嚥。”最後把他都吃哭了。

  媽媽很心疼,接下來幾天準備了雞肉。但爸爸說,雞肉都是瘦肉,增肥效果不好,又給換了回去。

  2019年3月,路子寬長了四五斤。到4月底,他已經接近70斤了。

  曾被同學取綽號

  慢慢地,見到路子寬的人,都會明顯地意識到他長胖了。

  最先發現的是鄰居。奶奶帶著子寬在門口遛彎,有人看見子寬,馬上就會評論:“你看看子寬,吃得這麼胖了,都認不出來了”。奶奶只是說一句:“不得不吃啊”,便不再多說。子寬則在一邊玩耍,不予理睬。

  但同學們的說法則讓他難以躲閃。因為長得胖,路子寬在學校被人取了綽號。還有同學嫌棄他:“只長胖,不見長個。”路子寬心裡委屈,但轉念一想:“那是你們都不知道,我要救爸爸。”他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媽媽安慰他,等救完爸爸,再減肥瘦下來。“到時候我第一件事就是減肥!”路子寬大聲說。

  多出來的體重,讓平時好動的路子寬感覺到吃力。在村里的活動廣場,路子寬和夥伴們玩“三個字”遊戲時,每走幾步,額頭的汗就冒個不停。跑不動,輕易被夥伴抓住。他覺得很掃興,便揮手回家。

  路子寬的班主任趙老師並不知道他長胖的原因,以為他發育太快。但趙老師注意到,之前在課間十分活躍,偶爾會和同學們打鬧的路子寬,頑皮程度緩和了許多。

  後來,她得知,那段時間,路子寬大腿根上長出來的肉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會覺得疼。爺爺奶奶騎著電瓶車接送他上下學。

  於是,路子寬在家的活動量減少,開始習慣躺在沙發上。因為總是怕熱,感到煩躁,將風扇正對著自己使勁吹。

  2019年5月底,路子寬拚命吃下去的食物很多都轉化成了脂肪,他的體重也增加到了80斤。

  “家裡的怪事”

  6月1日兒童節,路子寬突然被鋪天蓋地的報導包圍了。

2019年6月,路子寬(前排中)在家門口,與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合影。 受訪者供圖
2019年6月,路子寬(前排中)在家門口,與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合影。 受訪者供圖
  

  前一天,河南當地媒體以“不一樣的兒童節”為題,播出了路子寬增肥救父的新聞。路子寬的鄰居、老師、同學馬上明白了他變胖的原因。

  許多同學見到路子寬,馬上興奮地對他說:“你上電視啦!”路子寬很高興,感覺此前被取綽號的委屈一掃而空。

  路子寬的母親告訴新京報記者,校領導知道後,在升旗儀式上嚴肅地批評了嘲笑路子寬的行為。路子寬的班主任趙老師也告訴新京報記者,很多同學聽說路子寬的事情後,都覺得他很勇敢。

  路子寬生活節奏也有了改變。此後,每隔幾天,就有記者趕到路子寬家中拍攝、採訪。路子寬在大口扒飯時,也有攝像機對著他。

  有時,路子寬會在小房間里單獨接受採訪,問題並沒有那麼容易回答。

  有記者問:“如果爸爸有一天離開了你,你會怎麼樣?”他沒有回答。路子寬和記者出門,對媽媽說,“(記者)問得我可難受”。

  對於來到家中的陌生人和他們攜帶的“長槍短炮”,路子寬曾寫了一篇日記:“最近我家一直有一件怪事。很多人背著攝像機,一波又一波來我家,不知道是幹啥的。後來我才知道,都是來幫助我們的。”

  但村里偶有謠言和不解。路子寬的奶奶說,媒體報導前,家中四處借錢,但未籌到一分錢手術費。有人向她詢問:“是不是報導之後,有媒體直接給家裡送去了50萬的醫藥費。”對於這種說法,家人也都一笑了之。

  路子寬對這些渾然不知,吃飯、增肥、上學,他的日常生活仍然大致無二。2019年6月底,他的體重終於突破了90斤。

  那天早上,他在家裡四處奔跑,高興地向每個人說:“我長到90斤了”。當時,路子寬的母親對他說,可以不用吃太多飯了。路子寬回答,爸爸告訴他,下一個目標是100斤,比較保險,對他後期身體恢復也更好。

  “私房錢”

  暑假來臨了。

  路子寬每天夜裡都會和爺爺奶奶走到附近的山上,捕捉出來覓食和乘涼的蠍子。村里人很少有人捕蠍。但奶奶的娘家住在更深處的山裡,從小就知道怎樣抓蠍子。對於路子寬來說,喜歡抓蠍子是因為蠍子可以賣錢。

  每隔三個夜晚,爺爺就會帶著路子寬前往村里的藥商處把蠍子賣掉,大約能賣100多元。爺爺會給路子寬10到20元,路子寬很高興,把錢都藏在自己的床墊下。

  知道家裡困難,路子寬的私房錢從來不買零食或玩具。有時奶奶讓他去買菜,他很樂意將自己的錢拿出來。每次回到家,都會跟媽媽說:“今天我用自己的零花錢幫奶奶買菜了。”

  但有時候,私房錢也會被發現。有一次,妹妹在被子下“撿到”了路子寬的私房錢,花掉了。路子寬非常生氣,和妹妹吵了起來。妹妹哭了,路子寬又來哄她。

  路子寬曾經看見爺爺奶奶從外面往家裡撿回飲料瓶,得知了這些塑料也可以賣錢。於是每次放學回家,都能看到路子寬手裡拿著撿來的幾個礦泉水瓶子。有的瓶子是他在路邊的淺溝裡撿來的,上面還帶著淤泥。媽媽提醒路子寬路邊危險,勸他別撿了。他說:“我都看著呢!”

  7月18日,路子寬陪爸爸來到北京,做移植手術前的準備。此時,他的體重已經達到了96斤。

  2019年7月20日,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清河分院附近的小區里,路子寬在逗長椅上的螞蟻,父親在一旁打電話聯繫病友。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2019年7月20日,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清河分院附近的小區里,路子寬在逗長椅上的螞蟻,父親在一旁打電話聯繫病友。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堅強男孩

  來北京後,路子寬哭了好幾次。

  2019年7月,路子寬跟著父母,想要在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清河分院附近的小區租一處房子。他喜歡騎自行車,把自行車騎進了一處居民小區,路子寬的父親和中介聯繫好要在這裏看房。

  保安大叔笑著過來跟路子寬溝通,想把他的自行車推到門口去。路子寬生氣起來,生怕有人搶走似的,死死拽著自行車把手,大聲爭辯。可還沒說幾句,眼眶就紅了,眼淚掉下來。保安大叔有些哭笑不得,和路子寬商量,在門口替他保管,事情才算結束。

  另一次是,最近路子寬從爺爺口中得知,自己在老家院子裡養了幾個月的兩隻小白兔“跑掉了”,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他傷心地哭了。來北京前,他還特意囑咐爺爺幫他好好看管。

  9月9日,在醫院完成第一次採集的那天下午,當天手術結束回到病床,因為腿部插著導管,路子寬一動也不敢動,肌肉都有些抽筋。他躺在病床上,焦急地想要知道是否可以回家。醫生過來一番檢查後,告訴他,還得繼續在病房待著,為明天手術做準備。路子寬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他告訴身旁的媽媽,自己想去看爸爸。

  但是,查體和手術過程中,路子寬從沒哭出來。

  9月9日下午,在一針帶著“火辣辣的灼痛感”的麻醉針後,醫生在路子寬的大腿靜脈處置管,以方便次日的手術。此後兩天,路子寬的大腿都插著管,一動也不敢動,肌肉都有些抽筋。11日出院前,醫生將管拔出時,血液湧出,路子寬的姑姑和媽媽按了接近一個小時才止血。但路子寬全程沒有哭泣。

2019年9月9日,手術結束,路子寬被送回病房,醫生誇他不哭不鬧很堅強。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2019年9月9日,手術結束,路子寬被送回病房,醫生誇他不哭不鬧很堅強。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病房樓層門口的一位工作人員,看到路子寬經過時總是讚不絕口。而路子寬則一如既往地抬頭,回以標誌性的笑臉:圓圓的臉上,兩隻小眼睛笑成兩道彎月,露出潔白的牙齒。護士過來查看時,會親切地叫他“小男子漢”。有的大夫也會因為看過報導,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路子寬則在事後小聲跟媽媽說起,分享心中的“小高興”。

  實際上,手術的幾天里,路子寬內心十分緊張。9月8日那天夜裡,他醒來好幾次。路子寬的母親說,姑姑在旁邊看護,有的時候會聽到路子寬在睡夢中叫“姑姑”。

  手術結束後,路子寬食量銳減,一日三餐,每次只吃半碗左右。他如今很輕鬆:“終於可以正常吃飯了。”

  將來讀好大學

  再休養一段時間,路子寬就可以返回河南老家,繼續上學。他的班主任趙老師說,等路子寬返校,學校會為他安排補習,補上移植手術期間落下的功課。

  9月開學,路子寬應該讀五年級,之前,他的學習成績一直靠前,是班里的三名班長之一。

  在班主任趙老師看來,路子寬活潑好動,但上課非常專注,總是跟著老師的講解思考,積極舉手回答問題。

  路子寬的母親說,每天晚上放學回家,他都會和弟弟妹妹進行“完成作業大比拚”。他總是飛快地做完書面作業,“炫耀”自己可以出去玩了。

  路子寬讀三年級時,老師要求回家背誦課文《翠鳥》。路子寬吃完晚飯,回到房間,默讀了好幾遍,沒能背誦下來。20分鍾後,路子寬急哭了。媽媽告訴路子寬,可以嚐試早上起來再背誦。第二天,路子寬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在院子裡坐在小板凳上背誦。之後,他高興地跑去叫醒媽媽,將課文背了下來。之後,他都會提前起床完成背誦作業。

  來北京後,路炎衡帶著路子寬在清華大學門前拍了一張合照。他希望兒子能好好學習,將來考一所好的大學。

  路子寬對新京報記者說:“我想考清華。”

2019年8月30日,路子寬和父母在清華大學門口。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2019年8月30日,路子寬和父母在清華大學門口。 新京報記者 陳婉婷 攝
 

  9月13日,中秋節,前兩天剛剛完成造血幹細胞採集手術的路子寬,穿著父親的大外套,一馬當先,衝在探視家屬隊伍的最前面。

  在無菌艙前,路子寬隔著探視玻璃舉起一袋豆沙蛋黃味的月餅,右手拿起旁邊的通話機,高興地祝艙內病床上的父親中秋節快樂。

  路子寬在通話機中對爸爸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看你了。”

  新京報記者 張熙廷 攝影 陳婉婷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