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旦通識·校長說|傑弗里·雷蒙:21世紀的通識教育
2019年09月13日08:57

原標題:複旦通識·校長說|傑弗里·雷蒙:21世紀的通識教育

逢9月開學季,複旦大學通識教育中心與“澎湃新聞·思想市場”合作的“複旦通識”系列推“校長說”欄目,集腋了一組海內外大學校長談大學教育、通識教育與人才培養的文章,於開學之初每週一期逐步發表。以下是上海紐約大學常務副校長暨美方校長傑弗里·雷蒙(Jeffrey S. Lehman)的《21世紀的通識教育:上海紐約大學的實踐》,由複旦大學複旦學院核心課程辦公室應建慶翻譯。

傑弗里·雷蒙(Jeffrey S. Lehman), 上海紐約大學常務副校長暨美方校長。

一、面向未來的教育

世界一流大學旨在給社會中最富才華的年輕人提供高質量的教育。一個真正有抱負的社會必須關注那些最富才華的年輕人的特殊教育需求。當他們長大成人,這些年輕人最有可能在社會各領域肩負創造、創新和領導等特殊職責。如果這些人要充分發揮他們的才能以便服務社會的話,對他們來說,需要的就不只是一種通常意義上的高等教育。他們需要的教育不是簡單地將人類積累至今的知識和學問塞給他們,以及幫助他們培養現代經濟所需要的重要技能。他們需要的是一種有助於培養促進未來進步的能力的教育。

在討論高質量的教育是什麼之前,我首先必須澄清這種教育不是什麼。它不是一種職業教育,職業教育的覆蓋面狹窄,集中於某個領域,它幫助學生培養的技能是市場所急需的,並在未來十年內有用。它也不是知識的單向傳輸,通過大課、閱讀材料或網絡,從教師傳給學生,並且通過考試有效測試知識的吸收程度和技能的掌握程度。

高質量的本科教育具有更寬廣的關注領域、更長遠的視域,以及更多元化和充滿活力的學習體驗。高質量的本科教育旨在幫助學生為更滿意和貢獻式的成人生活做好準備,而不是僅僅盯在市場所急需的技能上。

教育的時限是終身的。今天,我們期望大部分畢業生在完成學業後還能生活至少60年,他們本科教育的價值不應該在10年後就失效,它應該永不過期。

有才能的年輕人學習如何打籃球或彈鋼琴,教學方式應該是一樣的。它包括來回反複的交流。學生必須在教師面前練習技能,教師必須給學生提供個性化的指導和反饋。他們的努力必須得到評價,不僅僅針對他們是“對”還是“錯”,而且針對他們是否真正自己進行思考和口頭表達。

此外,高質量的高等教育需要學生沉浸在高度多元化和充滿活力的環境中,學生能夠接觸到不同的文化視角和不同的知識類型。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才能理解從不同視角看待問題的價值;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才能培養批判性思維的能力,以及樹立與其他人(包括權威人物如教師)不同的觀念。

世界一流的本科教育需要教導學生,對一個問題來說常常有不止一個“正確答案”,領導者能在任何時候牢記這點;教導學生要獲得創造力就需要冒險犯錯,領導者為了有望獲取創新就需要接受風險;讓學生不斷積極地鍛鍊開放和冒險的領導能力,學習發出自己個人的聲音。

它給學生提供構建他們整個成人生活的智識框架。這個框架由三個重要方面構成:知識、技能和品德。其中每個方面都包含一些要素,其中的一些要素持久有效,對今天的一代人來說,它們和我40年前上大學是一樣的。但是知識、技能和品德的其它一些要素隨時間而變化。當今時代變得如此激動人心,部分原因是現時代比以前需要具備更廣泛的素質。有兩股力量,即全球化和信息技術,完全重新定義了二十世紀的生活。這兩股力量已經重塑了世界一流大學本科教育的這三個方面。

我首先談一談知識。

我們把對所居住世界的成熟理解稱之為“知識”。這種成熟理解包括對事實的陳述,以及我們對所謂“事實”的真實性的確信程度的陳述。我“知道”地球是圓的,我的確信程度接近100%;我也“知道”宇宙包括黑洞,但是我的確信程度遠遠低於100%,因為這個知識更多的是基於對權威的信任,而不是基於對個人觀察的信任。

我們運用批判分析能力獲取知識。信息來源有兩種:一種是我們自身對世界的直接感知,另一種是從他人那裡獲得的對世界的描述。批判分析要求我們看到,每種信息來源都有可能是錯誤的。由於錯覺或者認知偏差,我們自身的感知有可能是錯誤的。他人的看法也有可能是錯誤的,因為說話人有可能客觀上確實錯了,或者他主觀上試圖誤導人們。通過不斷積累信息、形成暫時性的觀念,甚至繼續用進一步的信息來檢驗那些觀念,我們建立起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

在孩童時期,教給我們的總是被稱作“事實”的東西,而且要作為絕對確定的知識來接受。但是為了過滿意和有貢獻的成人生活,我們必須做出改變和調整,認識到我們所有的知識的不確定性,有可能最終被證明是錯誤的。面對我們堅信真理的事物,以及面對可能是真理的懷疑之物,我們必須眼光獨到。

為了在當今世界發揮作用,我們準備與其他受到良好教育的人公開討論我們的“知識”,他們認真而批判性地對待我們的想法。我們允許小孩說這樣的話:“我覺得是這樣的,你必須尊重我的感受。”但是如果我們作為成年人想要發揮作用,我們必須能夠闡述我們感受的依據——我們積累的第一手知覺、從他人獲取的第二手信息,以及把兩者整合成“知識”的方法。

與20世紀相比,我認為生活在21世紀的成年人要受到良好的教育,需要學習更多種類和更多領域的知識。這是因為相較於上個世紀,生活的節奏更快了,技術的力量更強大了,我們相互影響的群體更為龐大了。

什麼領域的知識對滿意和有貢獻的成人生活尤為重要?不同的人會給出不同的答案,但是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以下三類知識:1)對人類曆史發展最有影響力的思想,特別是自然科學、道德和政治哲學以及經濟學方面的知識;2)文學、藝術和音樂等文化表達的曆史知識;3)全球政治曆史知識。

在上述知識領域的每個方面,全球化都帶來了巨大的變化。40年前,如果僅僅從本國的視角獲得這些領域的知識,人們自然而然地就會期望生活得充實而快樂,但今非昔比。如今,每個領域的複雜知識包括了不同國家和不同文化探求知識的方法,意識到他們觀念的相似和差異。通常,這種意識意味著相比於以前,我們能說我們“認為”更多的事物是真實的,但是較之簡單的時代,我們對觀念更缺乏信心、更少確定性,和更沒有把握。

如果我們要過滿意和有貢獻的生活,現在需要什麼樣的技能呢?

如果我們把知識看作是我們頭腦中的觀念,那麼技能所包含的要多於觀念,技能涉及到行動。一項技能是一種實現有價值的行動(即向世界展現自身)的能力。有時實施技能包括對來自於外部環境的信息或者其它刺激做出反應,有時也包括自發的行動。我認為如今最重要的五項技能是:1)嚴密分析的能力。我們能夠運用邏輯和學科知識處理信息,也能夠通過邏輯的、有條理的方式向別人展示我們的想法;2)計算能力。我們能夠運用數學技巧,以便最大程度地理解數量信息;3)運用電腦的能力。我們能夠運用現代信息技術工具;4)多語言能力。我們要精通不止一種語言,從而能夠領悟到不同的語言如何讓人們思考和相信不同的事物;5)跨文化能力。

我想特別強調最後這種能力——跨文化能力。全球化技術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有趣。如今,我們與全人類聯繫在一起,我們也有機會與有著完全不同經曆的人合作共事,因此相比於與同類人共事,我們能夠更加深刻地理解事物。

然而,同時我們必須面對過去沒有認識到的兩個現實。第一個現實是,所有人類都變得相似,無論他們在哪裡出生。所有人珍視快樂、愛和尊重;所有人逃避痛苦。但第二個現實是,成長於不同文化的人以迥然不同的方式理解上述重要價值。而且,那些差異會導致人們相互誤解,造成嚴重的後果。這使得人們認為一個人正試圖侮辱他們,而實際上那個人想表達的是尊重;這也會導致出現這樣的情況,人們認為愚蠢的人實際上非常聰明。

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一起共事可以受益良多,但是這些益處的獲得離不開團隊中的一類人,我把他們稱作“能起橋樑作用的人”(bridge people)。他們擅長識別跨文化誤解,幫助團隊克服這些障礙。

一個有效的能起橋樑作用的人必須具備三項品質:他/她必須能夠既從自己文化的角度,也能從不同文化的角度看待世界;他/她必須能夠同情地理解和包容所有觀點,而不急於判斷對錯;最後,他/她必須能夠解釋跨文化誤解產生的緣由,使人們理解並共同努力解決問題而不會感覺丟臉。

除了知識與技能,高質量的本科教育也包括特定品德的養成。這些品德與知識、技能有什麼不同?什麼品德對滿意和有貢獻的生活尤為重要呢?

知識主要是內在的,是我們腦中的觀念;技能主要是外在的,是實施被他人所讚許的行動的能力。品德既是內在的,也是外在的,這些品質和特性讓我們發自內心感到快樂,讓他人把我們看作好人。我認為如今最重要的六項品德是:1)將心比心的胸懷。我們要培養從他人角度看問題的能力,站在他人的立場上體會他們的快樂和痛苦;2)謙遜謹慎的態度。我們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認識到很容易犯錯誤,甚至在我們確信自己是正確的時候也要懷有這樣的態度;3)慷慨大度的氣魄。我們要允許他人的不完美,允許他人犯錯,不認為自己更為優越;4)一往無前的勇氣。我們要有足夠的勇氣去犯錯,有足夠的勇氣在他人面前出醜,有足夠的勇氣去做正確的事,即使知道其他人會嘲笑我們;5)真誠無私的情操。我們要正直,發出自己真正的聲音,我們因為害怕說真話的後果而言不由衷,我們要戰勝這樣的人類天性;6)探索未知的渴望。我們要培養求知的渴望,我們要克服故步自封的天性,即總是告訴自己已經學得夠多了,可以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二、上海紐約大學的實踐

為了應對全球化和學習技術這兩股力量,21世紀的通識教育將能幫助每個學生獲取知識、掌握技能和培養品德,這對他們的成人生活至關重要。但我們的使命並非提供完美的通識教育,也不是創造一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本科生教育方式。一所優秀的大學需要定製最適合其師生的通識教育,也最適合其地其時的通識教育。這就是我們上海紐約大學現在所做的。

上海紐約大學採用的方式與其它優秀的美國本土大學的方式相似,但同時又完全不同。美國大學應對全球化的傳統做法是接收國際學生到校園里,以及讓美國學生在海外另外一所大學學習一學期。一些雄心勃勃的大學更進一步,設立了專用目的的海外校園。但是還沒有頂尖大學像紐約大學一樣建立全球網絡,包括在美國之外建立一所成熟的綜合性校園,在綜合性研究型大學的環境下,為本科生提供一個完整的通識教育。

上海紐約大學的學生,一半來自中國大陸,另一半來自世界各地50個國家。每個中國學生有一名國際室友,反之亦然。每個課堂、每個社團、每個活動都是多元文化的。我們迫使學生們每天面對文化相似性和文化差異性的複雜情況。為了成為“能起橋樑作用的人”,他們學習相應的技能,並且不斷練習這些技能。前兩年,上海紐約大學的學生在上海學習,然後在第三年,他們在不同校區交換學習。紐約大學在遍佈全球的14個大城市擁有校區,這些校區被當作是進入所在地區的入口。通過在這些城市生活,而不是僅僅作為遊客,學生將會深入理解那些影響噹地人的建築、城市設計、語言和風味等。

上海紐約大學的核心課程旨在促進21世紀的知識、技能和品德的培養。有時,學生帶著錯誤的觀念來上海紐約大學,認為“通識教育”僅僅就是選擇自由。的確,通識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選擇。學生們應該能在人文學科、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工程和商科中選擇自己想要學習的專業。但是,比選擇更重要的是,通識教育也關乎要求。接受通識教育,所有學生必須完成五個核心課程要求。核心課程的要點是給予學生廣度和深度,拓展他們的心智,這是專業教育所做不到的。

我們的核心課程包含五個必需的要素:

第一個要素是我們所稱的“社會文化基礎”系列課程。這些課程包括我教的大一課程“全球視野下的社會”,和大二課程“全球視野下的文化”。在“全球視野下的社會”這門課中,學生們需要閱讀政治哲學、道德哲學的名著,如孔子和孟子、康德和邊沁、亞當·斯密和卡爾·馬克思的作品。在“全球視野下的文化”這門課中,學生們會接觸古今中外的文學、藝術和音樂。在所有課程中,我們都會強調中國,以及曆史上中國與世界其它地區的關係。

第二個要素是數學。所有學生(包括人文專業的學生)必須培養他們的數學能力。當然,對一些專業的數學要求會更加嚴格。

第三個要素是科學。同樣的,所有學生(包括人文專業的學生)必須在畢業前修兩門科學課程。但是,自然科學專業的學生要求學習包含六門創新課程的“科學基礎”課程組,這些課程以整合的方式教授化學、物理和生物。

第四個要素是語言。我們所有的課都是英語授課,但是要求所有的國際學生能夠說一口流利的漢語。我們要求所有學生掌握多種語言。

第五個要素是英語寫作。在本科前兩年中,所有學生要學習一系列“學科寫作”課程,與“關鍵核心課程”(substantive core courses)相輔相成。這樣,學生們能夠擅長不同風格的英語寫作,包括記敘文和議論文。

上海紐約大學教育的核心是我們所說的“積極學習”。我們感興趣的不是將老師的智慧傳遞給學生。相反,我們的目標是幫助學生培養他們自己的能力,廣泛地獲取信息、嚴密地整合信息、批判地分析信息、有效地利用信息。我們希望學生有創造力、獨立思考,敢於冒險、不懼犯錯、認識自己的錯誤並繼續前行。我們希望學生既善於獨立工作也善於團隊協作,他們的工作使命不是服從安排,而是開創新局面。

我們的教學方法旨在幫助學生成為積極學習者。即使在300人的大課中,我也不僅僅是講授,我還提問。我們使用技術手段來保證我能夠向所有人提問,同時我也可以使用蘇格拉底教學法向個人提問。在寫作課上,我們鼓勵原創而又縝密的思想,這些是學生自身真正的想法。在科學課上,我們鼓勵學生原創的猜想,讓他們嚴格驗證猜想。

最後,我想總結上海紐約大學目前所做的事情。我們認為,只有在多元化的局面下,不同學校的本科教育採取不同的深思熟慮的做法,才能推動高等教育的持續發展和繁榮。因此,我們的使命就是對大學教育的持續發展做出貢獻。我們將盡力考慮學生在知識、技能和品德方面的需求,使他們能夠過上滿意和有貢獻的成人生活。我們也將盡力創造條件,培養學生各方面的品質,使他們從中受益,同時吸引所有對全球通識教育感興趣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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