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園評《中華宅用語辭典》︱向日本讀者介紹中國宅文化
2019年09月13日10:56

原標題:李思園評《中華宅用語辭典》︱向日本讀者介紹中國宅文化

在神保町內山書店2019年6月的日文書籍銷量榜上,《中華宅用語辭典》

(文學通訊社)

居於首位。這是一部由個人編撰、面向日文讀者介紹漢語中與動畫、漫畫、偶像相關的宅用語的中日辭典。本書的雛形,以同人誌形式刊行的《中華宅用語辭典》(一至四)自2017年連續在Comic Market出展,加印後在神保町東方書店也曾位居暢銷榜第一。早在集結成書之前,這家中國書籍專營店就對本系列給予了不遺餘力的支持——四冊平鋪陳列在收銀台旁,如果拿起其中一本端詳,店員會提醒你不要忘了買另外三本。

神保町內山書店

平鋪陳列在神保町東方書店的同人本版《中華宅用語辭典》

“日本宅圈廣為人知的用語作為新詞在漢語宅圈紮根、中國禦宅發明的用語被日本人所認識,作為跨越中國、日本兩個文化的禦宅,同時作為一名語言學習者,沒有什麼比這些現象更有趣了。”作者八子在《中華宅用語辭典》的序言中寫道。八子自稱“普通社畜、腐掉的死宅”。日語系畢業後赴日讀研,專業方向是社會情報學,研究課題是中日網絡上的公共空間,目前在東京從事IT工作。在第三冊後記中,作者甚至求讀者介紹工作,在“喜歡的事情”與”為賺錢而做的工作“之間,她至今仍在摸索:“因為日本是一個‘會社員’的社會,所屬於某個公司會比較穩定,省去一些外國人常有的煩惱,包括簽證問題、各種審查問題,所以‘為了賺錢而做的工作’會是一個常態。我曾經不是太接受這個想法,想要在工作上找到一些可以讓自己認同的,可以自我實現的東西,結果發現很難,個人意誌很難跟公司的方向抗衡,所以只能不斷地自我調節了。現在我的想法是,努力使自己的工作能夠反饋到自己本身(包括但不限於同人活動),然後即使是為了賺錢而做的工作,一直做下去,可能也會看到曾經的自己看不到的一些東西。”

Comiket結束後,通過網絡渠道銷售即刊,購買者中不時會發現一些日本教授的名字。談到本書在日本獲得的熱烈反響,八子說:“我對自己的讀者並沒有預期,因為它本身是為了滿足我自己需求而寫的東西。這幾年中國在經濟,科技領域的存在感都很強,有更多日本人願意去瞭解現在的中國人和現在的中國,感謝大環境讓我討了個巧。原本以為只有中華文化愛好者的小圈子會對這個話題有興趣,沒有想到甚至有些研究中國文化的大學老師也會買。”

一名日常性加班的“社畜”,編寫一冊四十頁的《中華宅用語辭典》同人誌需要投入多少精力?以夏季Comiket為例,從5月中大致定方向,6月中著手一邊寫一邊蒐集想寫的詞彙,到6月上旬發表抽選結果。7月中每個工作日投入三十分鍾至兩小時不等,週末也基本上用來寫作,直至8月上旬脫稿。將原稿發送到印刷廠,往往已經需要按加急支付費用,才能趕上8月第二個週末的展會。

選擇在Comiket用同人誌形式編一部辭典,八子的初衷有三點:“一是作為處於被動消費一方的禦宅族,時間長了,總有自己生產內容的慾望。二是受到推友的鼓舞,她在畫力為零的情況下,一點點學習繪畫,到現在每年可以出好幾本同人誌,非常高產。聽到她的經曆,也產生了自己編寫同人誌的想法。三是因為感覺工作做得沒有意思,自己的工作其實換誰都能做,就有衝動想做一件只有自己才能做下去的事情。”做了社會人,也沒有成為“現充”,在推友的鼓舞下,2017年八子首次參加Comiket,兩年後由文學通訊社提議,《中華宅用語辭典》在日本出版。

如何向日本讀者解釋在漢語中的宅詞彙?用法、出典、中文語境三個方面都是重點。八子說,“來源於日語的宅文化詞彙並不難解釋。令人意外的是,一些漢語宅文化圈早已熟知的用法,今天依然讓日本人感到新奇”。例如用“11區”來指代日本(源自《叛逆的魯路修》中的設定),用漢字“工”“口”來代替片假名的“エロ”,在漢語宅圈中幾乎已經無需解釋。

撰寫一個詞條的步驟,首先是歸類詞性(名詞、動詞、形容詞),然後思考有無近義詞、反義詞,以及有哪些派生詞。接下來解釋詞義,按照詞彙原義,出處,近義詞,派生詞的詞義和種類,使用時的注意事項,具體使用語境,用例的順序編寫。下筆之前不看其他資料,避免受到影響。寫完之後搜索網絡上的實際用法,看一看有無沒寫到的方面。源自日語的詞彙,在使用過程中並沒有發生很大變化,重點就放在介紹出處上。一些詞彙源自日語,但是在中文語境下意思發生了變化,就著重解釋詳細用法。

以“口嫌體正直”為例,這個短語來源於工口動畫的套路台詞:“嘴上說討厭,身體倒很誠實嘛” (口では嫌がっても、體は正直だな),在近義詞中列舉“傲嬌”“蹭得累”。詞條釋義中指出“傲嬌”在宅圈認知中的“萌屬性”與一般大眾所理解的“傲慢的態度”的區別。代表性角色以釘宮理惠擔任聲優的角色,以及京都動畫的代表作之一《幸運星》中的柊鏡為例,引用字幕組的註解,並對“字幕組”的地位及漢語宅圈詞彙的形成、傳播過程予以解說。

而獨立於日本宅文化圈,誕生於漢語語境中的詞彙,解釋難度則更大,如“吃瓜群眾”(“瓜”經常被誤認為“西瓜”,其實是“瓜子”)。在描述“瓜子”在中國文化中的位置時,書中以“日本人吃薯片的感覺”類比,“在家裡看電視時,解放大腦的同時活用雙手,尋求口中的滿足感。嗑瓜子對中國人來說,即在絕對確信眼前發生的事情與自己無關、作為旁觀者的位置感到安心,處於毫無戒備的心理狀態。這種嗑瓜子的習慣轉移到互聯網上仍然存在,形成了‘吃瓜群眾’這一固定詞彙”。

書中的用例,一部分來自於微博,少部分來自於日文推特,更多由作者八子自己編寫。作為“時代的眼淚”的用例,“聲優神穀”指的是神穀明還是神穀浩史之爭,是作者獨立撰寫的得意之作。

在詞彙選擇上,《中華宅用語辭典》力盡客觀,不帶過多個人偏好,捨棄一些過於小眾的飯圈詞彙、過於成人向的詞彙,著重收錄包含中日文化比較元素的詞彙,捨棄一些完全源自日語、純粹出於中文語境的詞彙,“當然選詞的標準其實也很主觀,還是和我本身屬性有關。因為對J家粉絲或者是AKB粉絲的瞭解只限於表面,並不知道他們實際的說法方式,所以在翻譯飯圈的用例方面感覺有些難拿捏。我個人比較熟悉2000年後的動畫,宅向腐向都有所涉獵。漫畫也看一些,比起連載漫畫,商業BL比較多”。

關於“中華宅用語辭典”為何是“中華”,作者認為,“用‘中國’一詞會不可避免地帶有一些政治,意識形態的色彩,所以改用了更加寬泛的“中華”一詞。就像日語中的‘中華料理’一樣,雖然是中國菜,但是範圍很廣,四川菜上海菜廣東菜台灣菜都是中華料理,甚至日本本土的改良菜品也是。中華料理和宅文化一樣,都由民間主導,沒有嚴格界限並且不斷相互影響的,所以更傾向用‘中華’一詞”。

“宅用語”的使用者並不一定瞭解這些詞的出典。對“宅用語”被不知其原出處的一般大眾所誤用的現象,作者認為,很難要求一般人跟硬核的宅人一樣去追根溯源、考證出處,因為做到這些,其實還是需要一定能力(如搜索、辨識能力等)的。使用者可能單純覺得好玩,而過分地使用,多少會加深對宅群體的刻板印象,也會導致更多標籤化現象的誕生。 作者說,“年輕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很憤怒,現在心態平和了很多”。

宅用語源源不斷地被發明,而後使用頻率下降乃至消失,“但這不限於宅用語,文字、詞彙就是始終源源不斷地被發明的,只不過是現在的媒體環境加速了這個發明的頻率和傳播。有詞彙被發明,有詞彙的使用頻率下降甚至消失都是一個很普遍的事情。日本的網絡上或者是娛樂節目也會時不時地進行關於‘死語’,即曾經流行過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說的詞彙的討論”。在八子看來,比較遺憾的是,日本在這方面的記錄比較多並且詳細,國內目前還沒有人系統地進行整理和發佈,“雖然有一些XX年Top10流行詞,或者大數據之類的研究,但是想要知道某個詞的出處,傳播路徑,使用方法還是很睏難的”。《中華宅用語詞典》正是為瞭解決這一問題的一個嚐試。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