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石,只欠一刀 ”——丁文父切開賞石的前前後後後
2019年09月12日17:29

原標題:“千年之石,只欠一刀 ”——丁文父切開賞石的前前後後後

70多歲的丁文父是中國賞石領域的專家,出版有多種賞石專著。對於賞石與當下的藝術,他前不久提出“千年之石,只欠一刀”,用直截了當的“一刀”,將一些天然的賞石以刀直接切開。這切開的賞石圖片編輯形成的《千年之石,只欠一刀》賞石雕刻作品集甫一問世,便引起國內賞石界的熱議,近期,這些被切下的賞石將在上海集中呈現。

何以有這一刀?這一刀前前後後又有哪些故事?

丁文父作品《2018#001》

展覽現場

上月初,丁文父《千年之石,只欠一刀》賞石雕刻作品集甫一問世,立即引起國內石界和藝術圈輪番熱議,爭論不斷,批評和質疑之聲不絕於耳,可謂經久不息。說起來,我對丁先生此事略知一二,現在這批作品即將展覽之際,不妨略陳其中原委,順便也談談我的一些膚淺感受。

2018年秋,丁文父在上海賞石座談會

丁文父先生在中國賞石圈很有名,曾在古典賞石研究方面作出過許多開創性的貢獻。比如他的幾部著作,《禦園賞石》(2000年)和《中國古代賞石》(2002年)還有稍後的《石盆雅趣》(2010年)等專著,直到現在,仍是洛陽紙貴,風靡石界,其影響力和學術高度至今難以踰越。如果綜合他這二十多年來的學術成果,我們說他是一個善於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是一個開風氣的學者,並不為過。

我和丁先生認識較早,1994年我進入佳士得上海代表處工作,就有機會結識他了,他是我們的重要客戶。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就是位好學敏求的學者型收藏家,對許多門類的古器物均有濃厚的興趣,精深的研究。後來才知道,他是北京大學考古系高材生,還曾是著名學者葛兆光的室友。丁老出版《禦園賞石》和《中國古代賞石》,當時花費了很多心血,其中甘苦常人難以設想,我也是第一時間的讀者。

丁文父作品《2018#010》(局部)

但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和丁先生“失聯”了,只隱約從賞石專家俞瑩處知道,他現在歐美生活,熱衷於研究西洋美術史,業餘還以音樂欣賞和做做高等數學題為樂。大概是前兩年吧,經俞瑩推薦,我和他加上了微信,他說他生活在美國的一個小島上,優哉遊哉,似乎大有點深藏功與名的意思。但我知道,他是個閑不住的人,說不定又在默默做著什麼事情。

展覽現場

去年秋天,嘉佩樂中國負責人梅萍女士熱心文化藝術,找到我想籌劃一個雅集,並有建業里的秘密花園空間可以提供展示陳設。正好上海中國畫院就在建業里幾步之遙,畫家龐飛對傳統賞石文化如癡如醉,“欲罷不能”。我說龐飛兄你來張羅一下,把寶貝拿出來“曬曬”吧,反正石頭放花園里,壞不了。梅萍不滿足,說要搞個專題講壇,彰顯一下嘉佩樂的文化品位。我靈機一動,想到了丁老,那是賞石界“教父級”的人物啊。於是在微信里,鄭重請丁老有空回大陸時擇日駕臨滬上,我們一起圍繞賞石話題做一個座談。所以丁先生後來開玩笑說,是我把他“挖”出來的。

那天的座談會開得非常成功,雖然只有十來個嘉賓,但小而精,話題很深入,視野又很開闊。丁老是主講嘉賓,他發言的主旨是“賞石要向前看”。大意說老祖宗的賞石美學規範一千多年了,應該變一變,並拿了西方雕塑家賈科梅蒂、亨利•摩爾和赫普沃斯等人的作品照片做例子。說實話,當時還不知道他的真實意圖,只是大家覺得他的發言很有啟發性,是啊,都二十一世紀了,是應該變一變了,但如何變,怎麼變,大家也沒有從深處想。

臨別,我們私下聊了幾句,丁老說今後想在賞石“如何向前看”上做點嚐試,但也沒有細節透露。他又說起近來頗關心一些年輕設計師的作品,並對南北設計師的精粗差異等等很有感觸。當時我也不以為意,只以為他是學者,估計也是動口不動手,也就“說說”而已。

丁文父作品《2018#002》

到了今年四月份,他回國,在北京參加一個賞石活動,和世界盆景協會主席,北美觀賞石協會會長Thomas S. Elias博士就“中國古典賞石的國際性”問題展開對談和發言。他在現場就“中國賞石國際化之路”發表意見和思考,據說“妙語連珠,風趣幽默,讓在場讀者充分感受到了大家風采與古典藝術之美”。正當我在為丁老再度活躍感到暗暗高興時,會後沒有幾天,他繞道上海,突然約見我,說有事情商量。

那天早上,我們是在興國賓館咖啡廳匆匆見的一面。人還沒有坐定,丁文父就和盤托出,原來他這幾年一直苦思冥想,在思考中國賞石怎麼向前看,如何跨一步的問題。三四年前,他靈光乍現,決定親身投入實驗,於是暗暗“磨刀”,開始啟動向傳統賞石“砍一刀”計劃。這幾年下來,雖然失敗無數,但打掃戰場,清理戰果,最後獲得比較滿意的18件作品,想先行試水,做一個展覽並出版結集。丁老直言不諱,希望我幫他物色推薦一家合適的畫廊機構,舉辦他的首場展覽。

展覽現場

我聽了驚喜交加,同時深深佩服丁老由學者而藝術家的大膽“轉身”,魄力之外更多的乃建基於他對中國古典文化的熱愛,和對中西方文化異同的深刻認識,還有他那大膽創新的精神。好奇心和探究心驅使,我當場問了丁老幾個問題,他一一為我作答。

我首先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最主要的是想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改改我們的賞石審美惰性。一千多年以來,我們的賞石傳統和審美習慣,特別尊崇石頭外形的“純然天成”,即使對石頭形態作人為的修治,也往往依據“天然”為第一法則,刻意地去除人為的痕跡,竭力要做得“宛若天成”,天衣無縫。

丁文父作品《2018#003》

非但如此,現在許多當代藝術家以賞石為題材,為時尚,但在他們的繪畫和雕塑作品中,同樣對賞石的形態不做任何“人為”的改變,繼續販賣古人的思維習慣,因循守舊,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一切,為什麼不可以改變一下呢?丁文父不斷問自己:“為什麼‘人為’不可以向著‘非自然’的方向努力?為什麼‘人為’不可以‘以變其美’?為什麼‘人為’不能改變自然造化?造物固然可以為師,但千百年來為什麼我們總是要“師法自然”或者至今仍止步於“師法自然”呢?”

丁文父作品《2018#015》

丁先生在西方生活了許多年,當他對西方美術的發展曆史有了相當認識,特別對羅丹、亨利•摩爾、赫普沃斯乃至野口湧等雕塑家的創作實踐有了深入的瞭解後,他開始有勇氣進一步詰問自己:“小說可以換個寫法,音樂可以換個譜法,戲劇可以換個編法,繪畫可以換個畫法。為什麼賞石不可以換個‘作’法?”賞石必須“向前看”,丁老日益看到了這種迫切性。

那麼如何“向前看”呢?第一步怎麼辦?我問丁文父。

丁老說,落實到具體的創作方法上,真所謂“老虎吃天,無從下口”,開始時也讓他思索了很久,構想了很多方案,但遲遲不滿意,遲遲找不到合適的創作入口。最後有一天,他突然推倒所有想法,不破不立,提出“千年之石,只欠一刀”,一刀製勝,一刀了斷。用直截了當的“一刀”,將賞石切開。這一刀,意義非凡,既象徵了和傳統一刀兩斷,分道揚鑣,又成為丁文父今後所有創作的新起點。

丁文父作品《2018#013》

一刀製勝,其實真正做起來是不是有很多難度呢?我又問丁先生。

丁老說,確實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問題產生,開始時怎麼切,什麼角度,切開會是什麼樣子,都是問題。而且,石頭又這麼重,雖然有工人幫助製作,但全程都要自己拿主意,做決定,做選擇。在具體切割製作的過程中,切壞了很多,一次次失敗,可以說大半以上是廢品。後來漸漸有了些經驗,也常常有一些驚喜發生。比如那塊最大的黃靈璧,開始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一刀下去,切開來,發現裡面竟有那麼複雜曲折的結構和塊面關係。

一千多年來,因為傳統賞石習慣的桎梏,從來沒有人像我一樣想到把一塊石頭打開來,看看裡面的結構長啥樣,磨光以後的塊面關係與原生表面形成的新的組織關係,產生全新的藝術語言,它們之間的無限可能性和挑戰性等等……也從來沒有人設想過,嚐試過。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思想的進步和自由。我能首先提出疑問,並大膽去“打開”它,至少就這一點,讓我自己覺得自豪。

丁文父作品《2018#012》

那天就是聽了丁先生的一席話,他回答我的一系列問題,讓我充分相信這是一個很有開創性的藝術實踐。我甚至當時沒有看到他作品的一張圖片,就有足夠信心幫他尋找合適的畫廊合作。那天,我們聊了大約一小時不到,他就匆匆去機場,約好下次來滬看場地。

後來的一切非常順利,我們找到了滿意的合作畫廊。自從他的作品集畫冊拿到後,更增添了我對展覽的期待。前兩天我特意去周圍藝術畫廊看了現場作品,比預料的還要驚喜,還要有感染力。大家都對這批作品歎賞不止,同時對即將開幕的處女展充滿信心。私下裡,我還拿吳冠中62歲重新“發電”的故事鼓勵丁老,花甲之年,重新出發,做個好藝術家。

丁文父作品《2018#010》

最後,正如本文開頭所說的,丁先生作品畫冊出版後,招來一片熱議,甚至“罵”聲一片,包括他的老友俞瑩等人都撰文表示質疑商榷。對此,丁先生倒非常坦然,覺得應該感謝這些反對意見,說它們是我作品的一部分,很正常,非常好。當年很多新的藝術形式出現,不是同樣也是遭致罵聲一片嗎?他說。

丁老“砍一刀”,天塌不下來吧,至少我是不會擔心的。

責任編輯:黃鬆

校對:施鋆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賞石,丁文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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