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一槍》:“一槍”太長?撂倒自己
2019年09月11日16:24

原標題:《最長一槍》:“一槍”太長?撂倒自己

注意:本文有嚴重劇透

似乎每個北方導演心裡都有一片上海灘。起碼從上世紀90年代起,第五代導演李少紅的《紅粉》、陳凱歌的《風月》、張藝謀的《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皆以為證。賡續而上的第六代導演中,婁燁拍過《蘇州河》、賈樟柯拍過《海上傳奇》、王全安拍過《團圓》、本就是上海籍的王小帥倒是沒直接把攝像機擱在外灘,但《青紅》還是在講支援三線建設的上海人回城的故事……若把東扯西湊的範圍再縮小些,以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老上海租界為背景,具有黑幫片商業氣質的電影,近些年薑文拍了《一步之遙》、程耳拍了《羅曼蒂克消亡史》,到眼下這部《最長一槍》,頗有些一脈相承的味道。

《最長一槍》劇照

貨賣一張皮,《最長一槍》在舊日上海風物景緻的還原上尤為出人意表。《一步之遙》當年在北京懷柔搭起的“老上海”攝影棚,美輪美奐卻失之浮誇,真拍到外灘萬國建築天際線了,則又乾脆拿特效了事。上海近郊的車墩影視城迎來送往好多年,實難脫“電視劇質感”的廉價。周星馳在那拍《功夫》可以大而化之,李安拍《色|戒》要摳細節,索性重新搭建了“南京西路”的街景。《最長一槍》為何要把外景地搬到了澳州墨爾本?稍加琢磨也不難理解:想當年清廷輸了鴉片戰爭,上海1843年開埠始有租界;而作為英聯邦的澳州,第二大城市墨爾本,也是在1847年聽命女王昭告正式建城,建築風貌上的殖民色彩本就“同氣連枝”。也由此電影中時代感的還原,就不單單是一個“像”字了事,而是“類”的近似。也只有當不再是一處一物的機械“複製”,這種生活流動線的原班“挪移”反倒令人耳目一新。

《最長一槍》劇照

與賣相的精緻稍顯不搭調的,是電影鋪陳太滿的配樂。當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圓舞曲》在片尾再度響徹,這部明顯帶有“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氣勢逼人的電影,終於露出了捉襟見肘後那一絲絲的應付了事。這一精英受眾聽來的“大俗曲”,也令不少影評人對煞尾的迅雷不及掩耳連帶有了詬病——諳熟“戲劇真實”的人們,已經在黢黑的影院條分縷析了近兩個小時的人物關係,眼看劇情草蛇灰線,伏行千里這麼久,最後總該放個大招吧,不成想卻如此“草率”——當然了,虎頭蛇尾這話也是兩說。信仰“生活真實”的人則沒準覺得如此收局,恰如一篇佳構迅捷有力的“豹尾”掃過。

《最長一槍》劇照

能在台詞里出現“事情正在起變化”,已然見得歲月蹉跎而來的話術遺鐸;能說出“上海是中國人的上海”,也多少見得創作者對社情民輿的瞭然;至於那句讓本埠觀眾會心一笑的“江北人做事不靠譜”,則把輕噱與反諷拿捏地恰到好處。導演徐順利,編劇邱欣宇,兩位老男孩主理的遠山文化在業界素有名氣,尤以製作大開腦洞的電影海報讓人津津樂道。但4A公司經曆傍身,臨到要吆喝自己的作品卻三緘其口如此佛系,全然把《一個廣告人的自白》拋諸腦後——大衛·奧格威怎麼說來著,“在現代商業世界里,除非你能把你所創作的東西賣出去。否則,創作和獨具匠心都是毫無價值。”

主人家的意興闌珊,讓看罷電影的觀眾即便心懷驚喜,也不大好說得太多。一來,所謂幫襯總該有呼有應,上杆子喧賓奪主,終究失了禮數;二來,這部年代戲中埋著很多曆史線索,而附著人物身上的“前史”,片中透露得卻近乎慳吝。創作者事後執意不想解扣,旁人越俎代庖,說多了難免失準——這一點上,《最長一槍》甚至還不如也喜歡打曆史啞謎的《邪不壓正》。後者佈景北洋,密室謀劃還要蹦出諸如“老西兒、“小諸葛”這些真實人物的綽號,幫著觀眾進入文本營造的時代。《最長一槍》里許亞軍飾演巧言令色的波波同日本人多有瓜葛,片中兩次展現了他肩膀背後的紋身,虯紮的惡龍分明揭示了他已投靠黑龍會的事實。高捷飾演的商界領袖老王老奸巨猾,深夜夢迴除了慨歎“天地不仁”,在和自己的心腹說話時一句“八歲就被送到美國留洋,不懂屬相(來推測年紀)”,則帶出了他應該是晚清洋務運動,最早那批政府公派留學幼童中的一員……

《最長一槍》劇照

“我認識這行里最好的工人,他們準確,麻利,而且話少。”在李立群字正腔圓的旁白里,說《最長一槍》展現了一幅在十里洋場撈世界“刺客聯盟”的群像也不為過。做著絕戶的買賣,殺手必然是孤獨的,電影借旁人之口,早早就點出了老趙的出身,“專門刺殺總督王爺”——托福之前電影《一代宗師》的文史普及,我們知道清末民初的中華武士會是“面子”,北方暗殺團才是“裡子”,為了排滿反清,革命的宣講和血腥的暗殺互為表裡。曾經的革命者以暴製暴,眼見得專製傾覆,走向共和後的家國,也不過是北洋政府時代的“你方唱罷我登場”,難免不心灰意懶。曾經的“心裡亮堂”,終究困頓於“鈔票為王”的花花世界。 由此老趙的身份也像是華洋雜處的租界,既上承“俠以武犯禁”的文化道統,有一諾千金的刺客之風,又後接西方語境,是個所謂集現代社會文明諸多病灶之大成的“獨行殺手”。

王誌文飾演老趙,簡直就是天造地設地盡矣備矣,無附加矣。看人評論,有八個字深得我心,“淵渟嶽峙,靜水流深”。就像《獨行殺手》中的阿蘭·德龍,《最後的刺客》里的史泰龍,《喋血雙雄》中的周潤髮……《最長一槍》某種意義上就是王誌文的電影,他在片中再次貢獻了大神級的演出——如果沒記錯,1989年公映的《秘密採訪》是王誌文第一次在大銀幕上擔綱主演,與30年後《最長一槍》悲愴的結局相似,彼時他飾演的記者麥克鋒也在片尾死於亂槍之下。卸去當年的青澀,而今王老師真正是“眼袋里都是戲”。儘管這回他那極富金屬質感又文人氣十足的聲音沒有領受旁白一職,但老趙臨死前叨著氣說話,一句“火車進站了”的“了”字,端的是氣若遊絲又繞樑三日。

電影最終定格在老趙俯仰天地,背對眾生,雙手合握,扭身一揮——觀照開場入畫,王誌文初次現身,亦是一副修長的背影……你道是揮刀?我看是揮杆。全片“附體”在另一個靈魂之中,待得掌聲響起,才元神歸位,秀一把日常最愛的高球揮杆。好似舞台謝幕時的身段,只待影迷會心一笑。

只是這會心一笑,恐怕又將留待日後了。《最長一天》公映五天后,日票房已墜入不足百萬,這部電影最終或許仍將延續王誌文曾出演過的多部電視劇的魔咒——播出時命運多舛,播過後若干年間,通過互聯網的傳播,漸成彈幕里相見恨晚、頂禮膜拜:想想《無悔追蹤》里馮靜波的傲骨嶙峋,《黑冰》里郭小鵬的大段獨白,《天道》中丁元英的文化布道……如果你不能忍受小視頻潦草的音畫質量,那就抓緊最後的時間去買張電影票吧。

《最長一槍》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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