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蘋果手機代工廠的網吧青年:這裏是一片天地,人來人去
2019年09月11日08:24

原標題:曾在蘋果手機代工廠的網吧青年:這裏是一片天地,人來人去

2019年9月8日,星期天,許多人在益德網絡上網,幾乎沒有空機位。

本文圖均為 澎湃新聞記者 李佳蔚 圖

從昌碩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走出不到三百米,來到火箭村商業集中的地段。夜空下一片熱鬧景象,這曾是鄭小鬆最熟悉的路段。一年多前的一個晚上,他麻利地拐進益德網絡。網吧里人來人往,聲色嘈雜的環境中,鄭小鬆戴著耳機打《英雄聯盟》。遊戲里似乎出現了一陣慌亂,他左手快速猛敲鍵盤,右手“啪啪”甩動鼠標,“完了完了”,他下意識地衝屏幕呢喃,堅持了片刻,摘下耳機扔到桌上。

“打個遊戲把你氣得不行不行的。”這個從河南滑縣來昌碩科技工作的32歲小夥子,皺起眉頭,埋怨了幾句遊戲中的隊友,又打起精神繼續玩。

昌碩科技5號門口。

在遠離上海中心城區的康橋鎮火箭村,昌碩科技擁有近5萬名員工,是蘋果手機的代工廠之一。北京時間9月11日淩晨,蘋果公司召開秋季新品發佈會,推出新一代iPhone,這裏也將隨之開始新的繁忙。

工廠里許多人的娛樂方式是去網吧,圍繞這家工廠,火箭村大大小小營業的網吧至少二三十家。

火箭村里大大小小的網吧至少二三十家。

益德網絡擁有300多台機位,是周圍較大的一家網吧。斷斷續續一年多里,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在這裏隨機採訪記錄過數十名人員,他們全部來自昌碩科技。

這些年輕人為了生活在生產線上拚搏,為了放鬆在網吧里“廝殺”。不過,昌碩科技和火箭村都是他們人生中的短暫停留。不同的理想與目標,驅使他們改變與奮進。如今的鄭小鬆,已入職保險公司,偶爾,他還會回火箭村看看。

“有一片自己的天地”

時間撥回一年多前,鄭小鬆正在益德網絡打遊戲。每逢週六晚上,益德網絡里人很多,有人打遊戲,有人看影視節目,也常有人靠在椅子上睡過去。

一局失利後,他半躺在沙發喝了幾口水,上了趟廁所,然後調整一下座椅,開始在下一局遊戲中征戰。他的桌上擺著兩瓶飲料,一包香菸,這是他上網的“標配”。

2016年1月至2018年3月,鄭小鬆在昌碩科技的生產線上工作了兩年多。在這期間,他稱自己的生活內容也很簡單,車間、宿舍、網吧,三點一線。他很少離開火箭村,兩年里只回過兩次家,後一次是辦離婚手續。

同樣在這兩年里,他在益德充會員花了5000多元。會員充200元送150元,折算下來的每小時網費不到2元。有時益德沒機位,他也去其他網吧,那些小網吧的環境不如益德,他不太喜歡。在昌碩,鄭小鬆每個月收入3000多元。

鄭小鬆說,車間里他輪換過許多崗位,像他這樣在昌碩一做就超過兩年的人並不多,許多人只是過來掙“返費”,干滿幾個月就走。他主要在手機維修車間,返廠手機需要經過拆卸、測試、維修、組裝、包裝,再交回客戶。他整個返廠維修環節都幹過。

周而複始的機械化工作,帶來的往往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心理上的疲憊。去網吧打遊戲,他覺得是“自然而然”的選擇。

2018年1月,鄭小鬆正在益德網絡打遊戲。

“如果沒事,天天都來。”鄭小鬆說,“你打遊戲的時候很專注,什麼都可以忘記,只要坐在這裏,你有自己一台電腦,就好像有一片自己的天地。”

近十年來網吧行業不斷衰落,《2018年中國互聯網上網服務行業年度發展報告》顯示,截至2018年12月,全國上網服務行業場所已下滑至13.8萬餘家。

不過,在城郊結合部的工廠周邊,網吧遠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鄭小衝和許多工廠年輕人,很喜歡來這個低消費、高時長的場所里放鬆。

排解孤獨的場所

在益德網絡,許多人在打遊戲或看影視節目。

夜裡11點多,益德網絡依然有顧客前來開卡上機,電腦屏幕閃爍著紅紅綠綠的光線,新到的人尋找空位落座。

和鄭小鬆一樣,大部分來網吧的人都獨來獨往,一個人沉浸在色彩斑斕的遊戲世界。

有一次,一名葛姓青年在益德網絡待了兩天兩夜。他稱在昌碩工作不到三個月,剛剛辭職,等著拿到最後一筆薪資後離開。入廠時他就沒準備干多久,只想掙一筆“返費”。他說辭職前也常來網吧玩,週末有時會打個通宵。車間工作沒太大壓力,只要沒有操作失誤,組長不會責備誰。“但每天這樣做很枯燥,來網吧放鬆是必須的。”

另一位25歲的年輕人尚博,大專畢業,來這家工廠幹了6個多月,他負責測試手機,比如檢測手機前後端攝像頭是否正常。他說,廠里員工流動性很大,早上還見到的人,可能晚上就離職了,宿舍里年齡差異也較大,大家很難交朋友。

“遊戲其實也沒多大意思,打輸打贏無所謂,就是感覺一個人在街上走著也是很無聊。”他說,自己之所以來網吧,是希望從工廠走出來,和外面世界有更多接觸。

鍵盤敲擊聲、鼠標甩動聲,夾雜著打遊戲興之所至的呼喊,網吧在這裏超越了簡單的技術接入服務,來這裏上網的人獲得了短暫的釋放和娛樂。

深夜也有不少人前來開卡上機。

夜裡,益德網絡的服務員抱著托盤,在狹窄的走道來回走動,嘶啞的聲音重複著:“蓋澆飯,水餃湯圓,小吃飲料,有沒有需要的?”

打起遊戲來,鄭小鬆兩眼閃著光芒。他總是吃完飯才過來,玩得再晚,也幾乎沒有在網吧買過飯。他喜歡打《英雄聯盟》,輸多了就換《絕地求生》和《逆戰》繼續玩。

當然,並不是每個在昌碩科技上班的人都喜歡來網吧。趙毅曾和鄭小鬆在同一個車間,他說自己除了換工作時不得不來網吧用電腦,平時從不過來。在他眼裡,去網吧這件事沒有意義。

“工廠里喜歡去網吧的,大都沒結婚,也沒女朋友。”他簡練地總結道。

趙毅看不慣鄭小鬆依賴網吧的行為,一開始經常說他,後來覺得沒用,不再說了。“他還不如買個電腦呢,(去網吧)糟蹋錢。”鄭小鬆則不以為然,“不一樣”。

“對許多人來說,手機已經取代了網吧大部分娛樂功能。但依然有一些人,儘管每天也用手機上網、打遊戲,但他還是需要一個在大型遊戲里、在一個場所釋放自己的地方。”上海市互聯網公共上網服務行業協會秘書長方誌平說,網吧不僅可以打遊戲,這個“場所”能夠為一些人營造排解孤獨、打發無聊時間的氣氛。

方誌平說,近年來上海的網吧越來越少,越開越小。截至2017年底,上海持證營業的網吧約1250餘家。除了網魚網咖等連鎖網吧之外,許多單體網吧已從中心城區向外轉移,人員較多的工廠附近是集中分佈的區域之一。

雖然網吧數量持續減少,但沒有許可的“黑網吧”還有很多,他稱,其數量應該超過持證網吧,規模一般都很小。

遲早會離開

人們來網吧打遊戲,度過一段閑暇時光,但似乎每個人都知道,總有一天自己不會再來。

在益德網絡打遊戲的昌碩科技員工。

25歲的張珞濱在昌碩工作一年多,後來去了達豐(上海)電腦有限公司。他稱去網吧一般是因為心情不好了,去看電視劇、聽音樂和玩遊戲。週末往往除了洗衣服,就是到網吧玩四五個小時。

在他心裡,一直想學一門手藝,他覺得在工廠可以積累工作經驗,讓自己獲得閱曆,但不可能長期做下去。他想在這裏攢一點錢,然後回老家,肯定不會再去網吧玩了。

“我每天也都在控製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沒日沒夜地去上網。”他說。

鄭小鬆頻繁去網吧的日子,伴隨著婚姻變故和換工作而結束。

2018年1月初,他回家和妻子辦了離婚手續。兩個孩子有一個由他撫養,他放在自己父母那裡代管。離婚後,他說生活壓力變大,心裡盤算著換一份工作重新開始。

2018年3月9日,鄭小鬆從昌碩科技辭職。他在火箭村租了一間民房,月租800元,準備找新工作。但找工作之前,他還是先放鬆了一段時間。每天睡到自然醒,沿街溜躂溜躂,在附近小館子吃飯,其他時間都打發在益德網絡。

趙毅描述鄭小鬆辭職後的情形說,“辭職後就亂瘋,工作是找一找又停下,覺得我工作這麼久了,再玩一下沒關係,然後就去網吧。”

鄭小鬆說,那時候他總是半夜從網吧回去,到了房間,拿上電熱水壺出去接水,但房門稍微有點風就關上了,鑰匙又沒帶身上,導致他經常半夜叫醒房東時要被罵一頓。

辭職後有件事讓他高興了幾天。

2018年4月,益德網絡對會員開展優惠返利活動,根據規則,每滿1000元的積分送50元網費。網管給鄭小鬆介紹返利規則時,他感到猶如喜從天降,他的5000多元消費積分,幫他又兌換了250元網費。

“辭職後手頭緊,現在回想,這是我待在網吧兩年多里最高興的事兒。”鄭小鬆說。

那也是他在網吧度過的最後一段時光。2018年5月,趙毅拉上鄭小鬆,去一家保險公司面試,此後兩人都加入了這家公司,當月就搬離了火箭村。

新工作在上海金橋鎮,鄭小鬆的周圍沒有網吧,白天他常在外面跑,週末有時還要組織“親友會”,他稱自己幾乎不再去網吧玩了。

加入保險公司後,鄭小鬆(右一)在週末舉辦的“親友會”上向大家介紹保險產品。

離開昌碩科技後,偶爾他還會回去一趟。穿著白襯衣配黑西褲,手裡拎一隻公文包。來之前,他會先聯繫這裏認識的朋友,到了向他們介紹自己的保險產品。

每次過來,火箭村依舊很熱鬧,益德網絡也依舊人來人往,螢光閃爍。

鄭小鬆有時會回到火箭村,向認識的朋友介紹保險產品。

(文中鄭小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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