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天堂”亞馬孫
2019年09月10日18:00

原標題:“偽天堂”亞馬孫

這條怎麼描述都不嫌誇大的河流也招來了陳腔濫調。畢竟亞馬孫是世上最大的單一熱帶陸生動植物區,雨林有整個美國大陸那麼大,豐富的生物資源可以覆滿滿月的月球表面。康拉德認為與其說亞馬孫是叢林,不如說像遠古的暴民,是古時大片植被群起暴動、占領世界的遺蹟。20 世紀 30年代,方濟會修士皮內爾(Gaspar de Pinell)在哥倫比亞普圖馬約河的低地遊曆,他描述自己所逗留的地方是:“草木及陰鬱青苔覆蓋了高聳的樹木,彷彿建造了一座哀淒墓室,旅人恍如行走在鬼魅和女巫的隧道內。”這就是“ 綠色地獄 ”(Green Hell) 亞馬孫,1935年倫敦有本頗受歡迎的遊記,用的便是此一書名。場景位於玻利維亞的低地,也可以是亞馬孫流域的任何地方。作者出現在卷首上,因烈日而眼盲,因赤焰而灼身,因森林那陰森怪異的寂靜而戰栗,“惱人的螫刺、因缺水而乾裂的喉嚨和嘴唇,還有令人不快的熱帶雨”都讓人極度痛苦。

亞馬孫 圖片來源 daviswade.com

20世紀70年代,我成為植物學系的學生時,過時已久的“ 叢林 ”一詞成了伊甸園的代稱。當然這是脆弱的伊甸園,就像在我首批發表的文章中所寫的:“這是生命的寶庫,但遠比表面所呈現的還要脆弱。事實上,許多生態學家稱熱帶雨林為偽天堂,問題就出在土壤上。大多數區域根本就沒有泥土。所謂雨林,實際上是建在沙地上的城堡,頭面住著浩瀚豐富的生物。”這個論調相對大膽,但本身也帶著某種老套 ,一如 “綠色地獄 ”的概念,而且在我進研究所時已經成為新興生物保護運動的箴言。其科學啟發來自某位苔蘚學家的經典研究,即理查茲(Paul Richards),他於1952年首次出版的 《熱帶雨林》影響深遠。

理查茲指出,森林以兩個主要策略保存生態系統的養分藏量。溫帶地區因四季分明,累積了豐沛的有機肥料,土壤本身就藏有大量生物資源。相反的,熱帶地區長年濕度高,年均氣溫也在二十七攝氏度左右,樹葉一落到森林地面,細菌和微生物會立刻分解相關物質。百分之九十的樹根都長在地面下十釐米之內,重要的養分也會立刻被表面植被吸收。在這座活的森林里有數千種交互作用、相互依賴的有機體,正是這種極端的複雜造就了森林豐足的生態系統。

但這層罩篷一遭移除,便會啟動毀滅的連鎖反應。溫度劇烈上升,相對濕度下降,蒸發率陡降,原本生長在林里樹根間以強化養分吸收能力的菌根叢也開始脫水死亡。森林缺乏植被保護,豪雨便會造成破壞,並進一步導致養分流失,土壤也會發生化學變化。我憂心地提出警告:“在亞馬孫的某些砍伐區,氧化鐵沉澱在衝刷過而暴露出來的土壤上,形成數層厚厚的淤積紅土,這層如岩石般堅硬的 紅土鋪面,連一根雜草都長不出來。”

這聽起來可以讓我們瞭解熱帶雨林的基本動態,但若要大規模套用到亞馬孫這類巨大的區域,就顯得像口號而非科學。其一,這種說法暗示亞馬孫流域是一致的生態系統,而過去五十年來的田野研究已經揭露這個看法過於簡化。亞馬孫的三分之一是草原,有一半可能是丘陵森林, 但不僅動植物有驚人的多樣性,地形和土壤也不遑多讓。單純的理論不盡適用於這個比安大略省大七倍的廣闊陸地。 然而,我們之所以關注亞馬孫的脆弱性,原因有二。第一, 這是環境議題,各地民眾對亞馬孫沙漠化的速度都有相當合理的憂慮。沙漠化問題大多發生在巴西,主要是南方農業邊陲區擴張所致。第二點跟這個故事比較有關:有人說森林環境相對沒那麼重要,這剛好符合西方人對亞馬孫原住民生存意義的成見。

本文作者,加拿大人類學家韋德·戴維斯

1743 年,法國探險家暨地理學家康達明(Charles-Mariede la Condamine)帶領首批科學探險隊在亞馬孫河遊曆。康達明在人類植物學上的發現相當傑出。他率先指出奎寧能夠治療瘧疾,率先描述橡膠,也檢驗出箭毒的植物來源,宣佈巴巴斯可的存在,而這種殺魚用毒素還能製造出魚藤 酮,一種天然降解的殺蟲劑。印第安人把這一切非凡植物介紹給康達明,但他對森林人種的鄙視卻也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他說:“在把他們變成基督徒之前,得先讓他們變成人。”在他眼中,印第安人是停止成長的小孩,被困在這座他崇敬卻終究一無所知的森林中。

20 世紀 50 年代,人類學家大量進入亞馬孫,當時只有流域邊緣的遙遠上遊還有倖存的原住民文化。歐洲人在河流主幹及其他主要支流的下遊殖民已超過四百年。的確,一個獨特的世界已然出現。在河邊務農的卡布克羅人(caboclos)血統多元,但族人賴以維生的一切都來自原住民祖先及適應環境的能力。然而,亞馬孫氾濫平原上最初始的居民,現今也只留存於沙之影與林中的低語中。

人類學家(尤其是民族學家 )自然就會注意到現存所謂“真正的 ”印第安人。這類社群大多沿著安第斯山脈東側的寬廣山弧居住。這道山弧延伸到亞馬孫流域的邊緣地帶,從南邊的玻利維亞到北方的哥倫比亞,然後跨過委內瑞拉南邊、奧里諾科河的上遊和法屬圭亞那地盾的南側。安第斯山脈是恐怖的屏障,在“二戰 ”之前從來沒有人經由陸路從西側橫越山頭。許多我所知道的文化,像是玻利維亞的奇曼尼族(Chimane)和摩西特內族(Mosetene),秘魯山中的馬奇根加族(Machiguenga)和坎帕族(Campa),厄瓜多爾低地上的科芬族(Cofán)、西歐那 - 席科亞(Siona-Secoya)和初爾族(Shuar),委內瑞拉的亞諾瑪 米族(Yanomami)等,在20世紀60年代之前從不曾與外界持續接觸。1981年,我與瓦拉尼族(Waorani)同住,儘管他們的家園距離厄瓜多爾首都基多不過一百五十公里, 卻一直到1958年才開始與外界和平交流,而那時基多已被殖民四百多年。1957年,有五位傳教士試圖接觸瓦拉尼人, 卻犯下嚴重錯誤。他們比著友善的手勢拍下8×10英吋的光面黑白照,從空中丟下,卻忘記這些森林中人一生中從未看過二維的東西。瓦拉尼人從林地中撿起這些印刷品,往臉部的後方瞧,試圖找到人影,卻什麼也沒看到,於是他們下了結論:這些照片是邪靈的召喚卡。當傳教士抵達後,族人立刻用長矛將他們刺死。順帶一提,瓦拉尼人認為所有外人都是食人族,但他們的長矛不只刺向外人,也刺向自己人。該族在八代內有整整 54% 的族人死於部落內的長矛突襲。

亞馬孫原住民

圖片來源

daviswade.com

從過去到現在,瓦拉尼族 一直是傑出的民族,也在許多層面譜出獨一無二的曆史,但同時他們也跟許多邊緣社會一樣符合基本模式。“邊緣 ”二字指的是他們居住在流域的邊緣地帶。這些文化的人數多半不多,沒有社會階級或明顯的專門分工,通常缺乏首領,沒有明確的政治領袖。另外,最特別的也許是族內通婚。他們婚後各自獨居,而且經常與鄰居公開衝突。他們當然也有超凡的天分。瓦拉尼族獵人在森林里能夠聞到四十步外的動物尿味,並且辨認出是何種動物。他們累積代代相傳的實證觀察和試驗,熟習大量處理植物的技巧。瓦拉尼人利用植物毒液漁獵,也製造迷幻劑諸如死藤水,這顯示他們擁有超乎科學解釋 或理解的奇妙才能。儘管土壤養分貧乏,他們為了在森林中活下去,也設法用刀耕火種的農作法讓食物生長。他們放火燒掉一小塊森林,砍出耕地,種植作物並收成。收成會日益減少,或許過了三年他們就會捨棄這塊地,使耕地變回森林。這些活動與人口密度密切相關。人口太多,耕地會來不及長回植被,造成地力枯竭及環境負載力飽和。這個文化情境在 相當程度上成了人類學家的濾鏡,讓他們更能理解亞馬孫原住民的生活。這些社會總是囿於環境及本身的種種限製, 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1971年,美國史密森學會備受尊重的考古學家梅格斯(BettyMeggers)出版了《亞馬 孫:偽天堂里的人類與文化 》(Amazonia: Man and Culture in a Counterfeit Paradise)一書,幾乎成為南美洲每堂人類學入門課程的指定用書。梅格斯指出,這些文化都是一個個小型的狩獵採集社會,數世紀以來幾乎不曾改變,沒有一個能負荷千人以上的人口——這個數字是出於她的獨斷認定。她認為河流下遊的氾濫平原可能有更多人口,這的確與卡發耶的描述一致,但缺乏明確證據,而且河流主幹沿岸所有的“原住民文化在被發現後全撐不過一百五十年”。

但真是這樣嗎?在亞馬孫保存考古遺蹟的棘手程度其實一直不下於波利尼西亞,不過20世紀80年代之後的新技術卻揭開意料外的世界。當考古學家,特別是羅斯福(Anna Roosevelt)在亞馬孫河三角洲的馬拉若島上工作時,發現了證據證明島上有複雜的文化。這數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一直有人居住,可能有十萬人之多,曆時千年以上。在尼格羅河和亞馬孫河交會處的城市瑪瑙斯附近,有大量可回溯到公元1000年的土墓塚, 證明當時這塊土地上的人已經會利用一百三十八種作物,多數是果樹和棕櫚樹。與此同時,植物學家和生態學家也遍查亞馬孫流域令人好奇的特殊現象: 一片片大塊孤立的黑土(terra preta), 說明人們事實上曾定居於此,並用木炭保存養分,以有機廢料為堆肥,積極加強土地的農耕潛力。美國杜蘭大學的民族植物學家柏利(William Balée)表示,原住民用黑土滋養的亞馬孫丘陵森林可能有整體面積的十分之一,約等於法國。這些觀察挑戰了傳統的假設,其他學者開始質疑刀耕火種農作法的起源與影響。瓦拉尼族在與歐洲人首度接觸時,依然保有石頭工具。而我,身為當過伐木工的植物學家,在和他們住在一起時就常好奇這樣的石器究竟要如何砍倒熱帶硬木,我用現代斧頭都幾乎砍不倒。人類學家卡內羅(Robert Carneiro)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並且決定做個實驗,結果是用石斧砍下一棵一米的樹需耗費一百一十五小時,也就是一天砍八小時,得連續砍三週;清出半公頃的土地則要每天工作八小時,共一百五十三天。據梅格斯和其他權威學者所言,一塊地只能密集耕作三年,再考慮一個人還要做其他事,像是狩獵、捕魚、舉行宗教儀式等,花費這麼多精力卻僅有一點點回饋,可以說是完全不實際且不適當。相較於砍伐、燃燒、種植、收割,然後移往下個地點,人們可能更想定居。確實如地理學家德尼文(William Denevan)所寫:“印第安人採用輪耕或稱刀耕火種的古老做法,讓人類與大自然永遠保持平衡,此一說法完全是個迷思。”亞馬孫的刀耕火種農作法可能是比較晚進的發展,在與外界接觸並引進鋼鐵器具之後才有可能出現,並逐漸成為流域邊緣地帶的農業技術,因為他們人數稀少,土地卻龐大到能夠彌補近乎荒唐的低下效率。但對於亞馬孫河沿岸人口密集的文化而言,這顯然並非維生的基礎。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生命的尋路人》,略有刪改;[加] 韋德·戴維斯;高偉豪 譯 ;後浪丨四川文藝出版社;20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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