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164所學校 退休教師自費向鄉村學生科普機器人
2019年09月07日20:06

  原標題:7年164所學校,退休教師自費向鄉村學生科普機器人

  “什麼叫程序?”

  信息技術課教師沙有威從北京景山學校退休7年了,還站在講台上。

  只是窗外風景變了,不同於四九城的繁華,有時外面綠樹蔭蔭,蟲鳴鳥叫,有時是高山峻嶺。

  年近七旬的他頭髮略有稀疏,但聲音有力,兩道眉毛濃厚有神,手裡還拿著一個機器人。

  台下,來自農村的學生們雖穿著不甚光鮮,但眼神透著光,寫滿了好奇和渴求。這讓沙有威想起了1979年他教過的第一屆學生,那個時代的學生們初次見到計算機,眼睛里的光和現在台下的孩子們如出一轍。

  “程序就是解決問題的步驟:你先穿衣服還是褲子沒關係,但不能先穿鞋再穿襪子。”2012年退休後,他開始為偏遠地區的學生帶去“機器人科普課”。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我)剩下這點熱,再發點光。”他將自己的行為命名為“燭光義教”。7年過去,沙有威走過了77個縣級及以上地區,164所學校。

▲沙有威在給金新小學的學生們上課。受訪者供圖
▲沙有威在給金新小學的學生們上課。受訪者供圖

  先驅

  上世紀70年代末,剛剛大學畢業的沙有威就開始在北京景山學校用可輸入公式的計算器進行編程教學。1979年底,學校獲贈一台電腦,這台電腦成為了我國用於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的第一台設備,沙有威也成為了我國第一個從事計算機中小學教育的教師。此後,沙有威利用這台電腦開始了編程小組教學。

  40年過去了,當初的一部分學生也成長為了這個領域的專家。多倫多大學電子與計算機工程系終身教授李葆春曾經是編程小組的成員,他曾經在沙有威的博客中評論:“幾個同學一起,在機房樓下找您的自行車,車牌號是0073972,如果您的自行車在,我們就上樓去上機。”

  2000年左右,沙有威發現機器人能讓孩子對編程產生興趣:“因為編程的過程中,學生可以看到成果——機器人能動起來了。機器人也要使用感測技術和控製技術,比計算機更符合信息技術的概念。”

  2008年汶川地震後,沙有威去給災區的孩子們上機器人課,學生們非常感興趣,讓他萌發了退休以後繼續支教的想法。

  “如果身體狀況允許,帶上幾個教學用的機器人去貧困學校支教,為那些孩子們上點機器人知識的普及課,義務做點科普的工作。”2008年,沙有威在博客里這樣寫道。

  退休前,沙有威回到老校區搬空的機房,找到了當年那台電腦的主機和其他部件。給它取了個名字“出土文物”。這個名號其實是別人送給沙有威的,曾有人稱他為中小學計算機教育的“出土文物”。他高興的同時,也隱隱感到不安:“我這個老傢伙只有曆史價值,沒有現實價值了。”為此,他開始思考退休後的計劃。

▲8月6日,沙有威在家中向新京報記者講解手中的機器人。 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實習生 闞子青 攝
▲8月6日,沙有威在家中向新京報記者講解手中的機器人。 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實習生 闞子青 攝

  義教

  2012年6月,沙有威退休,校方希望返聘,被他半開玩笑地婉拒:“我也想幹自己的事了。”

  67歲的沙有威有冠心病、高血壓、腦血管硬化、糖尿病,每天早晚需要吃藥。2012年他出發前,家裡人不支持,大夫也對他說:“你不能走了。”但他執意要走。

  “在家一待,更要待出毛病來。”沙有威一擺手說,以前待在家裡,經常容易犯病,出去義教以後,呼吸新鮮空氣,運動量加大了,身體自然強健了許多。

  沙有威的老伴擔心他的身體,只能陪在沙有威身旁。她不會開車,但一路上兩人互相照料。上課時老伴會為沙有威和孩子們拍照,沙有威向孩子們介紹:“她是你們的助教。”

  他整理好教學用的儀器,放在後備箱,和老伴就出發了。兩人開車往西安方向,隨後轉至四川、雲南、中越邊境、廣西、海南,總共花了兩個月的時間。

  沙有威並不知道去哪上課,事先沒聯繫過。“幸虧行業內的老師們還都認得我這個老傢伙。”經當地信息技術教研員、支教老師,愛心人士的介紹,每當有學校聽說他要來上課,都很歡迎。

  沙有威至今還記得四川西昌一所位於山頂的學校。當時,他開車走了很久的山路,見到兩個戴著紅領巾的孩子在路邊等待,幾個人又走路翻山幾個小時才到學校門口。

▲去往西昌市川興鎮金新小學的山路上,沙有威遇到了來迎接他們的學生。受訪者供圖
▲去往西昌市川興鎮金新小學的山路上,沙有威遇到了來迎接他們的學生。受訪者供圖

  當天準備下山時,孩子們都圍住了他:“明天再來吧,我們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沙有威第二天再次來到學校,不上課,單純與孩子們聊天合影,至今與孩子們的合影還存在他的電腦里。他指著一張照片:“快看,學生們的眼睛,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多麼純粹。”

  他還有個寶貝本子。這本巴掌大的紅色外殼小本是沙有威義教的第一所學校——陝西省寧強縣南街小學校長吳富平買來贈送他的。臨別時,吳富平買來這本子,在扉頁寫了滿滿兩頁感謝的話語,還蓋上了學校的紅章。此後,沙有威每到一個學校,就會讓校長蓋個章留作紀念,有時會附上幾句話,有時只是一個簡單的紅章。如今,這個本子已經蓋滿了紅章,沙有威用另一個巴掌大的本子接替。

▲沙有威手中的本子記錄的是他在鄉村義教時被留的贈言。牆角桌子上陳列著不同種類的教學機器人。  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實習生 闞子青 攝
▲沙有威手中的本子記錄的是他在鄉村義教時被留的贈言。牆角桌子上陳列著不同種類的教學機器人。 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實習生 闞子青 攝

  有的孩子下課時攔住沙有威,只為了道一聲謝謝。還有的孩子說,長大了要做沙爺爺那樣的人。沙有威聽完都備受感動。他覺得“支教”二字太強調賦予,而自己在行程中也有獲得,用“義教”更合適一些。

  教過的學生們給他的精神反饋,讓他心裡說不出來的舒坦,他老說,授人玫瑰,手留餘香。

  那一次回來後,沙有威便定下了固定的出行時間。每年的五一後、十一後,沙有威和老伴便驅車離開北京。每次出發前,他會選定一個方向,聯繫這個方向範圍內的學校。

  7年時間,沙有威夫婦二人出行13次,自駕6萬多公里,直面2萬餘名偏遠地區學生,每次出行月餘,出門在外,常是街邊小館吃兩口,住宿統一找快捷連鎖酒店,儘量不在食宿方面花費太多,早上驅車前往學校,下課就立刻前往下一座城市,還能省一晚住宿費,時間安排非常緊湊。

  考慮到學校的條件不一,沙有威連投影儀都自己攜帶。“在現有的環境下上課,甭管是遇到什麼條件,就得在十幾分鍾內,把這課堂安排好。”在河南周口一所學校里,突然停電了,沙有威在校長協助下找到了發電機,沒有投影的白幕,就在黑板上貼上裝肥料的編織袋,充當白幕。

  四川山路多,車子導航出錯了,沙老師一路開車就衝到了一處山頂,坡度超過45度,路也越來越窄,和老鄉一打聽,不能再往前走了,斷頭路,往回也難掉頭。“費了半天勁,好傢伙!”沙有威感歎,有時候,當地方言也不太能聽懂,一遍聽不懂,就再聽一遍,直到聽懂為止。

  能力

  沙有威的義教課程一個半小時,前半部分講解原理,後半部分演示機器人,對高中生,可以講解編程,對年齡較小的學生,更多集中在機器人的搭建和基礎知識。

  “智能機器人應該具備三個特點,具有大腦思維功能、感覺功能、執行動作的功能。”沙有威在講台上隨即編寫了一段程序,讓模型車的輪子向前滾動。

  “它本身有感覺功能的,有這個功能我沒用上。有大腦思維的功能是吧?我也沒用上。”沙有威娓娓道來,“我只用執行動作的功能了。是吧?你們以後得好好學習,否則以後這些東西擱那,你也不會用。”

  課程進行到後半段,當地的老師們常常會站滿了教室後排。

  “現在條件好了,很多鄉鎮中心學校設備條件並不比城裡差,可能更缺的是教育理念。”沙有威說。

  沙有威說,當地教師的上課更多按照教材來,在他的機器人課上,他更倡導一種“能力導向教育”:“比方小學生做機器人的時候,遇到齒輪傳動的問題,但中學物理才會學齒輪傳動……遇到什麼我就先解決什麼。”

  “其實你說這一課能給孩子起多大作用?其實就讓孩子開闊眼界,告訴他們還有另一種可能。”沙有威這麼認為。

  2017年開始,沙有威與愛心人士一起,組織機器人廠家和誌願者,捐贈設備,做鄉村教師的培訓。在此基礎上,他希望能搭建一個平台,對接誌願者和農村學校,進行免費的教學培訓,將自己的行為轉換為社會行為,讓更多的學生受益。

  “我畢竟67歲了,再幹個兩三年就幹不動了。”沙有威說,他在申請一個基金項目,變成基金行為。這些年,燭光義教一直是沙有威自付費用,家裡裝修老舊了,老伴說,等再過幾年走不動了,再湊些錢修整一下。

  曾有人希望加入燭光義教,也有校長希望將沙有威留在當地學校,他都拒絕了:“老年人其實從退休後到不能動,也就十多年,想在這段時間活得更有意義。”

  “為者常成,行者常至”是沙有威最愛說的話:“你想要做的事,你趕緊去做,才能成功,想要達到的目標,你得緊盯腳底下,得動起來,才能達到。”

  新京報記者 張彤 實習生 張祁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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