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人④丨柴小雨:野生的優勢在於自由,沒學院派的顧慮
2019年09月06日17:41

原標題:電影人④丨柴小雨:野生的優勢在於自由,沒學院派的顧慮

柴小雨是地道的北京人,處女作《魚樂園》是北京的城市故事。大量的廢墟和拆遷鏡頭與電影中男女無法定義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獨特風格。作為一個從沒有接受過正統學院教育的年輕人,柴小雨不在乎能不能進入國際電影節系統,他想堅持拍攝給大眾看的好電影。

撰稿丨餘雅琴 徐悅東

“這片子看得我眼暈!”這是在FIRST青年電影展上朋友對柴小雨《魚樂園》的評價。的確,當電影一開場,大量的空鏡和手持鏡頭搖晃著出現,北京的夏天和天壇附近拆遷的塵土撲面而來,我不知道他真的是因為所謂“技術問題”看得暈了,還是被這部電影的故事繞暈了。

《魚樂園》的男主人公小魚是個一般意義上的“渣男”,有著錯綜複雜的情感關係,他一面和大學同學的女友燕燕偷偷戀愛,一面和自己親叔叔的每任女友保持肉體關係。可是,有時候小魚又顯得有情有義,為了朋友的麻煩事仗義幫忙。

大部分時候,這是一部充滿了戲劇色彩的荒誕電影。但是仔細想想,每一個在城市生活的年輕人也許都會在這部電影里看見自己的影子。我們這一代人愛與性的迷茫,表現在電影里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也表現在電影里大量被拆遷的廢墟之上。

柴小雨

只要在北京生活過的人,很難不去注意這部電影的外景部分,北京這座城市總是處在拆遷中,一個朋友告訴我,在北京生活的十幾年里,不論自己搬去哪裡都會遇見拆遷。小魚就在叔叔的拆遷公司工作,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廢墟里喝汽水,電影里反復出現的老式小區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寬闊的馬路和沒有個性的高樓大廈都像小魚的情感世界,空虛又沒有盡頭。

有評論說,這部作品的幽默,以及對當下青年的精神狀態的展示,使得這部影片在放映過程中屢屢獲得觀眾的鼓掌。其自由、荒誕、恣意的野生姿態,乖張的生命力,對都市“泡沫”化情感的展示,也讓一些媒體冠柴小雨以“北京新頑主”的稱號。但是,也許《魚樂園》這部電影不需要承載這麼多“大詞”,它關於每個人的情感狀態,至少那天看完首映的人,很多都笑著看完,沉默著離場。

柴小雨因此被人發現,儘管從來沒有接受過科班導演的訓練,他一直沒有放棄做導演的願望。在大學里學習設計的他,卻在各種機緣巧合下成為了影視工作者。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是在跟劇組,就是在拍廣告。這個階段,他寫了一個公路片,但由於預算問題,他把這部公路片的三分之一改成了現在的《魚樂園》。他叫上自己信得過的朋友,大家分文不取,拍了這部講“自己”的故事。

接受採訪的柴小雨很忙,整個訪談他都在接電話,“一會兒有個拍攝,實在抱歉”。面對面的時候,柴小雨非常溫和,沒有他電影里透出的鋒芒。柴小雨並不像很多年輕導演那樣期待進入國際電影節系統,他說自己是挺明白一個人,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今年很多電影因為各種原因沒能上映,我也一直追問他相關的問題。畢竟,在柴小雨眼中,他想拍的就是給大眾看的電影。電影上映了才能真正面對大眾,哪怕會做出妥協。

《魚樂園》海報。

導演是自己的電影的第一個觀眾,導演都不覺得好看,別人能覺得好看嗎?

新京報:這次去西寧,是《魚樂園》第一次亮相吧?預想過大家的反應嗎?全場鼓掌時,心情如何?

柴小雨:是的,是第一次放映,之前完全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觀眾在現場。片子放映時我沒有在現場,只是最後才進去看了一下。聽到掌聲時非常激動,為團隊驕傲和自豪,也為我自己自豪。

新京報:我覺得《魚樂園》還是蠻符合我心目中的“獨立電影”的,成本壓得很低,你能介紹下電影的拍攝情況嗎?

柴小雨:我們有十個人左右,大家都是朋友,也沒有勞務費。我們集中拍攝了不到一個半月。在拍完之後,開始做一些零散的補拍,當然也要看大家的時間。電影就兩件事:一個是拍攝,一個是後期。拍完之後再剪,剪完就覺得有問題,然後再去拍。總共拍了兩年的時間,算上製作,花了三年。在這兩年中,除了集中拍攝的那個月,時間大概都用在後期製作,還有寫劇本。後期花了挺長時間,劇本用了不到一年。

本來我之前寫了一個公路片的劇本,但那個劇本的成本太高了,我拍不了。《魚樂園》的劇本是那個劇本的前三分之一。我擴寫了那劇本的前三分之一,擴充了主人公的感情線和家庭線,最後就寫出了《魚樂園》。在費用方面,我沒有特別完整地算過,有一個朋友給了我20萬。那20萬花完了之後,我就花自己的錢。我也沒計算我自己花了多少錢。

新京報:低成本的情況下,拍攝團隊怎麼工作呢?

柴小雨:小的團隊更需要每一個人都很職業。我們的副導演、攝影師、錄音師都非常職業,只有我自己是第一次。但流程和製作過程,都需要非常職業。可想而知,我需要剪輯師,甚至最後混音師,每個部門一個人就能獨擋一面的人。

我在影視行業已經10年了,認識的朋友還是有一些的,從中也是經過深思熟慮、考慮到方方面面才找來大家的。我們之間的信任和默契,也不是一兩天能夠磨合出來的。越是低成本的片子,作為製片的考量越是需要求精。“玩”這個字,一種是不當回事的玩,一種是認真玩。

《魚樂園》劇組。

新京報: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你決定要拍電影的?

柴小雨:從中學開始學畫畫,後來讀了設計專業。但是,我一直都想拍電影,在中學時就很喜歡看電影;上大學後,也會拍一些短片。我跟我的好朋友都是藝術生,最開始我們一塊看電影,後來他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的攝影系。慢慢地,大家都想拍電影。當時,我還挺想畫畫的,本科就選了設計專業,也挺想做設計的,我只不過拍了一些短片。其實,藝術院校的學生都會幹點和影視沾邊的事情。大三大四時,才開始慢慢地找和拍片相關的事情幹,我做的實習都是在電視台里做的。

關於我具體是如何轉變到想拍電影的,我真是有點記不清了。我大學里除了拍短片,還寫了一些小故事。此外,我還很喜歡拍照。所以,我畢業後去了中央電視台的一個欄目里做後期。工作的時候,還給霍建起做了《蕭紅》的紀錄片,囊括了前期的拍攝和後期製作,我一直跟著他差不多有一年。我的電影之路就這樣開始了。

新京報:作為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導演,會有焦慮嗎?

柴小雨:2009年大學畢業,我後來上了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的進修班。大家都覺得上導演系有點難,導演系出來就馬上當導演也有點難,從攝影系出來當個攝影師還是可以的。從攝影系出來之後就去了央視,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在做紀錄片。在這份工作之後,我做廣告導演,自己弄了一個影視公司接一些項目。我沒有焦慮。當然,我還是想去系統地學一下電影。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可以去國外學。但是,我沒有焦慮,我還挺自信的。

新京報:野生導演和學院派導演會有區別嗎?

柴小雨:每個人都抓住自己的優勢就好。我是野生導演的話,我就抓住我野生的優勢——那就是自由,沒有學院派的顧慮。若你是學院派的話,你就要抓住學院派的優勢。

新京報:作為一個電影新人,在這個行業里生存困難嗎?比如資金上的?

柴小雨:目前還沒覺得難。我是一個表達慾望還挺強的人,不管是畫畫,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都喜歡去表達。對我來說,這個事兒不是特別難。現在給年輕導演的機會也挺多的,比如FIRST電影節,比如平遙國際電影節。現在很多公司都願意找一些新導演拍片。對於《魚樂園》來說,沒有經曆找錢的過程。但是,之前的一個劇本,經曆了找錢,老闆最初是嘴上答應,但事情一直拖著。後來在拍攝《魚樂園》時,不想再經曆這些了。有個朋友很爽快地資助了我。當然,我現在還沒有體會到大投資的電影,所以還很難回答。就片子本身來說,沒有哪個容易和哪個難的比較。片子好看不好看,這比較重要。

新京報:但是,電影節也有自己的考慮,市場也有自己的考慮,能適應這些嗎?因為當你進入這些系統時,可能會把你原本的東西打磨掉。

柴小雨:我現在還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我必須去經曆的。我不會因為這個東西而恐懼,目前來看,我和一些公司聊了,都還好。大家都還挺支持創作的,而且觀眾也挺支持創作者。作為一個真正的創作者,我誠心誠意地拍一個東西,觀眾也是喜歡看的,就看大家怎麼磨合,怎麼互相信任吧。

新京報:參加FIRST也讓不少國外電影節的選片人認識到你的作品?你覺得他們喜歡這部電影什麼?你說自己想拍商業片,所以你並不想進入“三大”電影節那個藝術片系統嗎?

柴小雨:是的,有些電影節的審片人要走了片子的鏈接,我很難說他們喜歡什麼,可能比較當下、比較真實吧。我並不想進“三大”電影節的領域,我對“三大”電影節沒有那麼的渴望。如果再有機會做純藝術片還是會做的,但下一部還是會著重考慮院線和商業化吧。

《魚樂園》劇照。

新京報:你之前一直是一邊進劇組、拍廣告,一邊籌措電影,壓力大嗎?

柴小雨:還好吧。如果以後能繼續做電影,也還是會做廣告,各有各的樂趣。創作角度不太一樣而已。希望在各個領域都能提升吧。

新京報:你對其他青年導演的創作,有沒有一些觀察?

柴小雨:大家都挺知道自己要拍什麼的,這挺好的。確實,我們需要不同的題材,需要不同的表達方式。在電影發展當中,多元化特別重要。

新京報:那你想明白了嗎?

柴小雨:我想得也挺明白的。

我想表達生活中的荒誕

新京報:拍《魚樂園》的時候,你應該覺得上映的可能性不大吧?

柴小雨:我拍的時候,並沒這麼覺得。我確實不瞭解什麼樣子的片子是能上映的。其實,我做了很多考慮,髒字是後期能去掉的,我也沒有觸碰政治。

新京報:那拆遷題材呢?有些人也會覺得不能拍。

柴小雨:其實,拆遷是可以拍的。最開始本來想在城裡面找一個拆遷的地方,但由於政策等原因,城裡面挺難拍的,需要先打招呼。當時就覺得可能這樣會比較麻煩,我就先在城外找了一圈。我們去了沙河、回龍觀,還有大興等地那邊勘景。每個地方都不太一樣。

郊區拆遷的地方,真就是一片荒地,只有光禿禿的土堆。但是,胡同裡面的拆遷工地,旁邊胡同經常會有人經過,有的地方樓拆了,樹還留著。我們和釘子戶的這幫大爺、老奶奶們都打好招呼,我就說我們是學生,而且我是北京人,打起招呼來方便。這些釘子戶再跟拆遷辦的人打個招呼,我們就可以拍了。其實,從現在來看,爭議的點可能在於,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電影在道德層面上會有一點問題。其實,我以前確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魚樂園》劇照。

新京報:《魚樂園》會爭取上映?

柴小雨:會。現在已經給他們看過了,人家也提出了修改意見。

新京報:如果他們提出一些修改意見,你會願意去改嗎?很多人拍電影會覺得個人的表達很重要,尤其像這種小成本的電影,所以不願意為了商業性做妥協。你怎麼看這種電影?為什麼電影一定要上映?

柴小雨:我願意改呀。我的想法跟別人不太一樣。電影的上映,完全就是為了能讓我的劇組哥們多掙點錢。修改意見不影響我的個人表達。雖然《魚樂園》裡面有很多髒字,但我不是在罵社會或罵人,我的心聲是給大家展現這些人物之間的矛盾和關係,修改意見不會影響我的個人表達。如果《魚樂園》上不了,也挺好的。不管怎樣,它給我和整個團隊帶來了成長。作為我的第一部片子,不上映也沒什麼問題,如果能上當然更好。如果是我的第二部、第三部電影,那當然就得上映了,因為我要發展嘛。

新京報:最開始做這個片子時,你有什麼預期嗎?

柴小雨:我最開始的期待是希望能去一些電影節。我一開始沒有期待要上映。第一部片子,我更希望得到行內的認可,讓行內人士覺得我有能力拍下一部電影。

其實,這種特別個人的、文藝的片子,市場本身不大。我為什麼選擇拍這樣的電影?因為以我的水平和能力,只能拍這樣的電影。讓我像翟義祥那樣去拍一個類型片,對我來說還挺難的。

新京報:你有沒有受到哪些作品的影響?

柴小雨:當然有。首先,我挺喜歡看一些與小混混有關的片。《水牛城66》,還有《你媽媽也一樣》,都是我的參考片。我也喜歡戈達爾那種純粹的拍攝手法。

《水牛城66》劇照。

新京報:你算是一個影迷嗎?現在很多導演實際上是因為狂熱地喜歡電影,才決定自己去拍電影的。

柴小雨:我就是通過喜歡看電影,才想著去拍電影的。除了進修班的那一年,我沒有系統學過電影。什麼類型的電影我都能接受。不過,現在看電影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樣,現在都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在看電影,會開始看一些別人電影里的表達了。我忘記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除了科幻片和大片看的不多,基本上什麼類型的電影我都看。

新京報:在FIRST上面看到很多迷影電影,很多人都在致敬或模仿一些大師,但在你的電影中好像更加有野生的感覺。怎麼看待這種熱衷於致敬的現象?

柴小雨:這就是個人喜好吧,就是每個人的個人表達。我也沒有說我一定不去那樣表達,我可能以後也會有那樣的片子。目前來說,我還是挺想拍大家都能看的電影。比起小成本的藝術片,我更想做商業電影。

新京報:有沒有你覺得做的不錯的一些中國商業片?

柴小雨:昨天看的《送我上青雲》就挺不錯的。其實,很多導演拍一部電影時,自己也不一定知道結果。也許,文牧野一開始也不知道《我不是藥神》會那麼好吧。有時候,表達什麼東西不是導演決定的。我可能會做一點偏類型化的片子。不過,肯定不會是武打類型的電影。我還是會偏文藝一點。以後的事情,我還不確定。

新京報:你有什麼比較偏好的題材?

柴小雨:現在沒想好,有幾個題材都在考慮。比如感情類的。我現在就很難具體說清楚。 但是,下一部電影應該還是會在北京拍。

新京報:《魚樂園》這次獲得的肯定,會讓你對下部作品更有期待吧?

柴小雨:我對下一部電影肯定有更好的期待,我是挺自信的一個人,整個團隊對於電影的理解也不差。我們只要堅信自己的理解,並可以有更好的執行力,我相信下一部一定會很好。

新京報:你有什麼個人表達上的偏好嗎?

柴小雨:《魚樂園》就是表現我想表達的東西——生活中的一些荒誕。我之後可能還是會這樣表達,會更黑色幽默一點。《魚樂園》其實並沒表現得特別好,還是不夠有力量。這力量不是指罵人的力量,而是故事里設置的反轉,包括人物的真實性。我以後還會把這些做得更好。

新京報:在《魚樂園》里其實可以看到很多人的影子。你是一直會想表達這種熟悉的東西,還是會像很多導演一樣,漸漸地跳脫出自己熟悉的生活?

柴小雨:我從這個片子裡學習到,熟悉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即使去拍一個我不那麼熟悉的題材,還是要花很長一段時間熟悉它。我會去碰一些不太熟悉但感興趣的東西,不過,我要花時間把那些東西變得熟悉。

新京報:你怎麼看這幾年華語電影的變化和發展?因為這些年,電影市場經曆了一個繁榮的時期,每一年票房幾乎都在刷新。但今年大家在唱衰這個行業。你現在進入電影行業,會擔心嗎?

柴小雨:目前來說,這和我好像沒什麼太大關係。作為一個導演,就是努力拍好片子,拍想拍的題材,想表達的東西,讓觀眾接受和喜歡就好了。市場好不好、觀眾願不願意來買票,導演顧不過來這些。我也知道,可能有一些導演會在創作的時候,比較容易陷入到觀眾、市場里去。如果像他們那麼想,可能拍不好電影。對於怎麼拍得好看,實際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現在大家都在說喜劇類的票房高,但其實有很多題材票房都可以很高,比如《我不是藥神》,它就不算嚴格的喜劇。只要電影抓住了觀眾,就可以成功。

新京報:你剛才說了一個悖論:一方面想追求電影好看,另一方面又覺得導演好像完全沒辦法以觀眾的角度來拍。

柴小雨:導演是自己的電影的第一個觀眾。導演都不覺得好看,別人能覺得好看嗎?

新京報:有一些藝術電影的導演,他們拍得很晦澀,或者說具有很強的實驗性,就不是給大眾看的電影。你的電影是給大眾看的嗎?

柴小雨:我的電影是給大眾看的。我不是那種特別極致地追求自我的人。有一些人可能會極致地追求自我,想走影展或藝術展的路,這也挺好的。有很多人也喜歡這種藝術表達的片子。在這個圈子裡,有人表達得好,也有人表達得不好。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需要考慮的是,怎麼把表達藝術化。我不會刻意追求這種自我表達,就是把感動我的東西拍下來。

《魚樂園》劇照。

城市化所帶來的不安穩狀態,與當代都市青年情感的缺失和無力有關

新京報:你說到感動這個詞,在我們看來,《魚樂園》拍的是一個比較碎片化的都市青年狀態,甚至是有點上不了檯面的故事,你覺得它感動你的地方在哪裡?

柴小雨:它感動我的地方其實有很多。比如小魚這個人物。小魚是一個特聰明的人,也是一個特別仗義的人。有時候,人物就是需要一些反差,才變得有魅力。你可以喜歡或不喜歡這樣的反差,但這些反差感動了我。生活當中其實有很多就像小魚這樣的人。我們會遇到很多“渣男”,但你會對有的“渣男”沒什麼興趣,而對另一些“渣男”很有好感。這種東西只能在生活里體會。

新京報:有的女性觀眾看了這個人物之後,會覺得他挺討厭的。

柴小雨:對。真正喜歡這個片子的是一批女性觀眾,真正不喜歡這個片子的人又是一批女性觀眾。那天光線傳媒的李小平看完就跟我說,女性觀眾應該會喜歡。

《魚樂園》劇照。

新京報:你覺得這片子裡反映那種感情的狀態普遍嗎?

柴小雨:有一些部分是普遍的,有一些是男主人公的個性。這些事情就發生在我們身邊。

新京報:看這片子還是讓人對於感情有一種無力感,好像在當下我們對感情的理解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我不知道你拍這片子想表達的主題是什麼呢?

柴小雨:其實,這就是一種情感的曆史感。小魚是一個情感特別被動的人。在日常生活裡面,我不知道你們周圍的人會不會有人長期約炮。如果跟這些人聊天,你會發現其實他們都缺愛。他們的感情,雖然可以很快地建立起來,但也會很快地消亡。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結婚這事在他們身上是不現實的。可能突然有一天想要一個孩子,但他卻不想結婚。你說這事,是普遍,還是不普遍?在咱們身邊是存在的。而且,小魚其實是很被動的狀態,他迷失在這種情慾里。我身邊的朋友就有那種人,“誰都行,跟誰發生關係都一樣”,只要是個人就行,他們對於情感沒有什麼追求了。

新京報: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樣的情況呢?

柴小雨:不知道。我把這些境況和拆遷聯繫在一起。實際上,這種情況和文化的喪失、信仰的喪失是有關係的。我們丟失了好多特別根本的文化修養。像情慾這種東西,是很原始的。有了文化之後,我們才把這樣的原始的東西變得不一樣。我是這麼理解的。我們現在的文化不斷地被消滅,損失的是我們精神上的信仰。因此,我把它和拆遷聯繫在一起,也是有這些方面的思考。電影里的好多東西,觀眾看得出來或者看不出來,對於我來說並不是很重要。有時候,電影是一個潛移默化的東西,不一定要說出來。但這些東西在那裡,它就能不一樣。

《魚樂園》劇照。

新京報:你剛才講的人的這個狀態,其實也是結構性的東西所造成的。為什麼我們覺得小魚或者其他的角色會似曾相識,因為這甚至可能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精神狀況,它勢必還是跟大的社會是有關係的。

柴小雨:對。包括這種“快文化”。我覺得,電影里的社會表達還是挺重要的。

新京報:《魚樂園》不是一個單純的男女故事的電影,你用大量的空鏡頭去表現北京的城市風貌,可能還是指涉社會背景的因素。這部分是你有意為之的嗎?

柴小雨:這個片子,首先不是在講三角戀。三角戀是這片子裡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主要還是講男青年在城市里的關係。

新京報:那你怎麼看待城市化?你自己就是北京人,在你成長的三十多年,北京發生了很大變化。而且在大城市長大的導演和作者和從小地方生長出來的作者,所關注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柴小雨:城市化當然會帶來很多生活的便利。但是,在城市里的這些人,只是希望能生活得更好。從一個北京人的視角出發,很多東西拆了特別可惜。不是說我對這些東西有情感,而是城市需要一種特殊性。這個特殊性不是單純的只在某個區域。有些人說,我們把後海的死胡同保留下來了,好像保留了這些就把老北京保留下來了一樣。其實不是這樣的,城市的特殊性太重要了。我們去別的城市拍片子,覺得到處全都差不多。這特別可惜,城市沒有特殊性了。我不知道有沒有必要這樣,北京也有好多地方的寫字樓都是空的,把原來的房子拆了再建寫字樓真的有必要嗎?

新京報:你剛才說你在《魚樂園》里想表達的就是青年和都市的關係,以及都市青年的狀態,你具體是怎麼考慮的?而且你電影里的設置裡面,那一對男女是從外地到北京的。你們有更深的考慮嗎,還是純粹覺得這樣從劇情上來看更合理?

柴小雨:這其實就是北京這個城市給我帶來的感覺。我對北京的記憶,從完整變成了虛幻。這是這個城市帶給我的變化。我現在依然能記起很多東西,甚至包括胡同里石頭的位置、柱子的位置。但現在,我越來越覺得記不住它們的位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歲數大了。這些立交橋、CBD,我就根本記不住。我好像變成了北京的局外人,感覺自己不像是一個北京人。

我去北京很多地方,覺得我彷彿到了別的城市。這給我帶來了很多衝擊,比如大量的外來人口來到這個城市,大家的關係慢慢地發生了變化。我和之前的同學都是當地人,慢慢地,很多同學是外地人了。這些變化給我帶來不安穩的狀態。這和我身邊朋友的情感缺失和情感的無力是有關係的。我最開始想拍這個片子,就是想表達這種感受。而且,我用了大量的手持鏡頭,用特寫拍了一些空鏡頭,其實都是想表達這種虛幻的感覺。一切都在快速地消逝。

新京報:電影一開始就是很多北京街頭的空鏡,讓覺得這個電影有種“現在時”。

柴小雨:對。而且,這些空鏡我用了快速的剪輯,因為開車穿行這城市而過是特別快的,所有東西都特別快。我們記不住它,我們都完全忘了它。在開車的時候,咱們都得用導航系統。我去一個熟悉的地方也得用導航。我感覺好像轉過這橋,我就不知道轉去哪了,但我好歹也是北京人啊。這幾年的變化給我的感受特別大,甚至有時因為這種感受,都不願意出門了。我是一個挺希望安穩的人,這種不安穩的感覺,給我帶來的衝擊很大。

作者丨餘雅琴 徐悅東

編輯丨何安安

校對丨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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