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被破壞殆盡之際,我們也在經曆一場審美的危機
2019年09月05日14:32

原標題:自然被破壞殆盡之際,我們也在經曆一場審美的危機

作者安迪·帕頓(Andy Patton)是一名畫家,他和同為藝術家的妻子賈尼斯·格尼住在多倫多。他代表加拿大參加了雪梨第五屆藝術雙年展。2014年,他的文人畫被列入西安和北京的“加拿大風景藝術的轉變”展覽。他最近的書《小遺囑》(Little Testament)於2017年由藍色媒體出版社出版。巴頓與詩人羅·博森和金·馬特曼一起,參與了詩歌團體“痛苦不是麵包”;他們一起書寫了2000年布里克出版社出版的《王維導論》。本文由

帕頓授權澎湃新聞•思想市場欄目翻譯發表。

1.

“我不會為我失去的東西哀悼。我們是在仇視藝術的時代被追捕和流放的人,如果有一種我們必須學習的新藝術,那就是告別一切的藝術。”斯蒂芬·茨威格在他言簡意賅的自傳《昨日的世界》中這樣寫道。他的自由主義、泛歐觀點和理想主義現在看起來天真又深刻,就像一隻破舊的木筏承載著許多思想和感覺,不捨晝夜地一去不複返了。

也許過去的任務就是把握現在,並通過現在傳遞些許震動。在這個動盪的時刻閱讀茨威格,是因為我努力地不想去說,我們的時代也是敵視藝術的。法西斯主義還沒有吞噬西方世界,儘管這一時刻越來越黑暗。但很快,我們將不得不學會對一切說再見——再見美麗的物種,再見河流,再見文化世界。茨威格在他的遺書中說,“我一直將文化工作視作最純粹的幸福和個人自由——地球上最珍貴的財富,我希望在正確的時間正直地結束我的生命。”

我知道我也會死。我們不願意承認不斷惡化的氣候危機,也對此無所作為,我們整個文化世界最終都將滅亡。像茨威格一樣,這是一種自殺,儘管人們從未思慮過這點。孩提時代,我曾思考過核戰爭即將來臨的問題。那時我大概十歲或十一歲。我所長大的溫尼伯就在美國導彈發射井的正北方,如果美國導彈發射井對蘇聯發動核打擊,蘇聯也將對其發動核打擊,而任何失敗的導彈都會擊中我們。我知道廣島和長崎,也知道那些沒有在爆炸中死去的人會嫉妒那些被輻射灼傷和中毒的死者。我抬頭看著城市上空無垠的藍天,心裡想著一切將發生在一個出乎人們意料的晴朗美好日子裡。我因此開始害怕草原上炎熱的夏天。

我是個古怪的孩子。我曾偶然發現了一張《宮娥》(維拉斯奎茲的畫作)的黑白照片,並深陷其中。我無法想像一個人們不關心這部奇怪而美麗的作品的世界。在我幼稚的頭腦中,這似乎比想像自己的死亡還要悲傷得多。

現在北極融化的速度已經比想像的要快。在整個歐洲,氣溫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水平。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報告說,為了避免氣候變化的最嚴重影響,世界上每個國家的碳排放量必須在2030年前降到零。我對此不抱希望。我相信人類這一物種會生存下來,但是藝術、詩歌、音樂——對茨威格來說,這可能才是地球上最珍貴的財富?就像消失的冰川一樣,它們也會收縮,然後在乾旱和饑荒、數百萬人的大規模遷徙和不可避免的戰爭中消失。所以,再見了那些改變我生活的詩歌,再見了樂隊和歌手,再見了賦予我生命以意義的藝術。

司湯達曾經說過,“美只不過是幸福的承諾。”一年前,在羅馬,我看了威廉姆·肯特里奇的紀錄片《凱歌與輓歌》(Triumphs and Laments),模糊的影像記錄著苔伯河畔的石堤。這些照片拍攝於永恒之城漫長曆史中的不同時刻,是通過清除歲月不斷留下的汙垢而製成的。堤壩已經開始變暗,影像正在被吞噬。我認為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但它缺乏對未來的展望,這一直困擾著我。

奧古斯都的偉大和平祭壇可能是西方曆史上最美麗的宣傳作品,就如同輝煌時代漂流瓶中的古信。在一場燒燬了田野、毀滅了生命的多年內戰後,這座祭壇承諾了和平。自公元前13年以來,它倖存至今,儘管遭到了破壞,但它依然存在。

肯特里奇紀錄片中慢慢消逝的身影放棄了未來,也放棄了對幸福的承諾。為了消失而構建的事物,不會吸引下一代跨越幾個世紀的鴻溝去思考。我們的時代將是遙遠的過去,但是未來不會從那消失的作品中感到顫抖。“也許是幾個世紀斷裂了——而感情是傳遞的,”“痛苦而非麵包”(我是這個組織的成員)如此寫道。奧古斯都祭壇似乎提供了證據。“作品打破了他們時代的界限,”巴赫金寫道,“他們生活在偉大的時代……他們過著比現在更緊張、更充實的生活。”這就是古代的藝術品會帶來解放感的原因嗎?“我靠在這破籬笆上/在過去/和現在時之間,”韋克塔的約翰·桑普森寫道。再見,破碎的柵欄…

2.

肯特里奇的紀錄片中消逝的人影放棄了未來也放棄了對幸福的承諾。司湯達感覺到美必然包含未來。既然我們文明的未來受到懷疑,美也必然受到懷疑。哲學家韓炳哲(Byung-Chul Han)甚至說“美的體驗是不可能的”,這種體驗已經在無意識的“喜歡”的無休止擴散中耗盡了。但我不想承認這一點。我相信即使所有的算法都對我們不利,只要不斷地訓練我們的神經系統,美還是會以某種方式出現。

就像肯特里奇的作品一樣,麗貝卡·貝爾莫爾的《噴泉》(2005)不可思議地橫空出世,儘管目前的藝術氛圍對“形式”並不友好。影像中,一個女人被沼澤岸邊的髒水淹沒,她掙紮著要站直,正試圖接滿一桶水,最後她精疲力竭地舉起水桶,將水倒向觀眾。在觀眾面前的其實不是屏幕而是一幅幕布,向觀眾潑來的水變成了一片紅色,像幽靈一樣的光粒子投射在布上,令人窒息,又令人震驚。

麗貝卡·貝爾莫爾,《噴泉》,2005年。 何塞·拉蒙·岡薩雷斯 圖

我們談論美。但我們通常指的是審美體驗,這有可能是由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引發的。然而,這種經曆本身是美好的。可怖的事物被融化和重塑,我們可以感覺到世界的這種轉變。韓炳哲寫道:“藝術的任務是拯救他人。美的拯救就是對他者的拯救。”

3.

我意識到各個藝術委員會都把藝術視為一種交流策略,一種以視覺形式編寫道德規範的方式。很久以前,他們就放棄了對美學的任何信仰。更糟糕的是,許多藝術家似乎都認同這一點。在安大略美術館,最近的展覽“人類紀”看起來像一個交易會,作品的裝置缺乏感覺和知覺。離開畫廊時,每個人經過一個實時投票設備,問:“總之,你今天在這裏看到的讓你感覺如何?”焦慮、悲傷、憤怒、積極、懷疑和漠不關心是首選。當然,民意測驗是為了產生某些結果而構建的;人們不太可能回答“無聊”、“催眠”或“對展覽感到沮喪”。 作為藝術的藝術品已經從視野中消失了。它們只是傳達信息的工具,重要的只是我們對氣候危機的感受,這是它們的主題,而審美體驗是無效的。

戰後意大利詩人維托里奧·塞雷尼(Vittorio Sereni)對我意義重大,他曾稱讚另一位詩人的作品沒有“任何預先形成的理解”,“在你身上,”他繼續說,“理解是一種最終的結果。”這似乎是一種認識美的可行方式:藝術的意義聚集在一起,總是暫時的,總是難以捉摸的。在人類紀的大型畫廊里,一切都是預先準備好的,否認一切模棱兩可的理解。也許只有愛德華·伯廷斯基被汙染的風景照片除外,他作品中醜陋場景的美麗圖像帶來的困擾似乎很重要。我想,阿多諾認為審美體驗根植於自然美的體驗,如果自然受到威脅,審美體驗也是如此。因此美逐漸消失了。

4.

唐代偉大的中國詩人杜甫寫道:“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今天,情況似乎發生了逆轉:國家倖存下來,山川卻被毀了。

阿多諾對自然和審美體驗的糾結感產生於歐洲人口逐漸從農業轉向工業、從農村轉向城市的時期。大自然——幾個世紀以來對大多數人來說意味著艱苦的勞動,極度貧困、饑餓(如果不是饑荒)和難產——開始變得美麗起來,至少從擁擠肮髒的城市的角度來看是這樣。司湯達的“未來幸福”適合歐洲和西方,那時城市膨脹,人們壽命延長,財富逐漸積累,人們普遍相信世界是可以拿來供其享受的。(從長遠來看,請閱讀《21世紀的資本論》。)對自然充滿希望,對事物充滿樂觀的態度,已經或正在消失。

那麼美會發生什麼呢?我讀過的評論家似乎認為,氣候變化的美學將與我們今天的美學相似,儘管增加了道德層面的內容。這似乎很荒謬。浪漫主義與它之前的美學完全不同,在英國學習奧古斯特時代文學的人或在華托學習繪畫的人都不能夠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中世紀的藝術並不源自之前的羅馬繪畫或雕塑:羅馬陷落了,世界改變了。審美體驗已經脫離了我們所理解的根源,與此是完全不同的。

5.

前方沒有光明的未來,在一個被破壞的大自然中,審美體驗將如何改變?這是不可知的。不過,我還是會進行一下猜測。

讓我們回到奧古斯都的和平祭壇。在祭壇的兩側,奧古斯都和利維雅出現了,當羅馬在內戰破壞後試圖重建的時候,他們向市民們發表了講話:在乾旱和荒蕪的夏天之後,蛤蜊花(Acanthus)在第一場雨中重生,羅馬也將在內戰的廢墟中複興。隨著蕨類植物在被火燒過的田地裡繁殖,羅馬也將在焦黑的土地上重建。

奧古斯都的偉大和平祭壇。安迪·巴頓 圖

自然為人類社會提供了模型。但是,如果自然已經被人類踐踏得面目全非,它就不再可能啟示我們如何構建人類社會了。審美體驗不會像羅馬之美那樣植根其中,也不會像浪漫主義之美那樣植根於其特有的土壤。我經常想到中世紀的藝術。我喜歡羅馬聖克萊門特被毀的羅馬式壁畫,那些剝落的11世紀壁畫;賴興瑙(Reichenau)褪色的繪畫和聖徒拱廊;在金色的穹頂里俯身看著你的托切洛島的巨大聖母像。毀滅了但仍然充滿魅力,不過在羅馬壁畫的驚人高峰之後,一切都變得如此渺小。像所有的審美體驗一樣,中世紀的馬賽克和壁畫讓你置身於超越孤獨的自我極限的事物之中。但它與我們的藝術截然不同,不同於喬托和但丁之後的任何東西。這是一種對世界失望的藝術,在恐懼或絕望中遠離塵囂,是一種不相信改變的時間之外的藝術。希望在別處。藝術與未來的承諾無關——藝術應當如此嗎?

藝術就是這樣應對有毒氣氛的嗎?在受到威脅的文明中,一切都變得危險了。我們會轉向大型視頻設備還是耗資甚巨的龐大項目?這些作品會不會像入侵的軍隊一樣顯得過分浮誇、冷漠,而非傳遞崇高的敬畏和驚訝?科技會不會看起來不那麼閃閃發光,而是讓我們墮落至此的敵人?莫蘭迪的靜物畫的內在性會成為當今這個美麗新世界前進的道路嗎?一旦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參與了謀殺世界,規訓或塌縮會在藝術品的可愛中找到出路嗎?

美和審美體驗不是有意識思考的產物。它們從我們所在的環境中出現,並形成我們。我花了幾年時間研究中國的北宋(960-1127)時期藝術,這一時期的特點是對美的觀念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經過幾個世紀的混亂和無序,一切都必須改變。改革家範仲淹在一封著名的信中寫道,為了拯救“我們的文化”,一種新的美學應運而生。現在,美必須包含與文化曆史隔絕的普遍感覺,打破傳統,普遍承認中國的傳統文化優勢及其價值觀已經喪失了。它在一個新的美的定義中找到了前進的道路,這個定義重視差異和破壞。我喜歡那個時代的詩歌和書法,那些極度受傷的古怪與可愛。如果我們的文明能夠延續下去,它將會有很大的改變,伴隨著一種清澈的美。也許它會成為茨威格所說的“再見的藝術”。

範寬,溪山行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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