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劉子超,獲獎旅行作家是怎樣旅行和寫作的?
2019年09月03日21:39

原標題:對談劉子超,獲獎旅行作家是怎樣旅行和寫作的?

旅行作家劉子超最近雙喜臨門。在國內,他的第二本旅行文學《沿著季風的方向——從印度到東南亞的旅程》剛剛出版;在瑞士伯爾尼,他一組《烏茲別克斯坦:尋找中亞的失落之心》的旅行故事,在第一屆全球真實故事獎(Ture Story Award)評選中獲得特別關注獎。

第一屆全球真實故事獎中國區入圍者與評委之一吳琦在活動現場合影,左起:劉子超、吳琦、巴芮、杜強 圖片來自 單讀公號

《沿著季風的方向》劉子超 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9年8月

這是一個由非虛構雜誌《Reportagen》創設主辦,伯爾尼歡迎中心協辦,接受全球範圍內12個語種投稿的記者獎。它將榮譽授予深入調查、密切聯繫社會實際的高質量新聞報導。此次來自中國的參評作品,由《單讀》雜誌甄選,梁鴻、李海鵬、吳琦擔任中國區評委,最終,杜強、劉子超、巴芮三人成為來到伯爾尼決選現場的中國作者。杜強作品《廢物俱樂部》在全球900多篇作品中獲得第三名,而劉子超的《烏茲別克斯坦:尋找中亞的失落之心》獲特別關注獎。

旅費高昂的瑞士,畢竟不是子超之前調查和寫作的便宜中亞和東南亞。結束了被主辦方“包養”的行程部分後,這位獲獎旅行作家住進了青旅宿舍。在舍友們還在酣睡的大清早,他被我這個曾與其在《ACROSS穿越》雜誌共事過的前同事喚醒,來了一次線上對談。我們談論了書寫中國之外故事卻能被西方世界看中的“意外”,旅行寫作絕非“旅遊”的勤勉調研,如何摸索區域尋訪和書寫脈絡,以及未來的旅行計劃這些話題。在這個流量KOL都可能不再受金主爸爸器重、“良幣”遲遲不能回歸市場的新時代,我倆的對話或許能給那些想賣字換路費的朋友們一點啟迪。

劉子超在哈薩克斯坦核爆實驗場 劉子超 供圖

今後中國作家提供世界經驗可能會變得越來越重要

張海律:剛在瑞士伯爾尼第一屆全球真實故事獎,列入特別關注名單。“關注”的含義是?

劉子超:就像康城一種關注單元那種吧。也有點獎金,合人民幣兩萬多。

張海律:那以後會進入重點考察作家選項嗎?比如給點項目資助?

劉子超:《Reportagen》雜誌有跟我約稿。有些題材可能會跟他們合作一下。別的資助沒有了。就是那些我覺得是真問題,也很重要,但目前國內很難推進的題材。

張海律:也還不錯了,不用英文寫吧?

劉子超:他們是德文雜誌,所以應該不用英語寫。

張海律:杜強那三和村的系列故事當然太好看,相比之下,同屬非虛構的旅行寫作,話題性和刺激程度天然弱不少吧?當然,你在中亞吃的苦也遠不比人家帶30塊去城中村過一個多月的杜強。

劉子超:杜強那種臥底似的體驗非常難得。即便在全球39個入圍者里,以我觀察,能做到像他這樣的也鳳毛麟角。況且三和大神原本就是當下的重要問題,即便是《紐約客》記者也寫不了,因為他們不是中國人,混不進去。我也寫不了,到那肯定會被大神識破。這麼難調查,之後還要用文學化的語言寫出來,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因此得獎實至名歸。另外,我個人也支持新聞獎更多給杜強這樣“硬核”的記者。

我那篇《尋找中亞的失落之心》能得到特別關注獎已經令我意外。在我的印象中,以往的西方獎項或多或少是以“西方中心”為思考緯度,非西方國家參與者若想得獎,只能寫本國故事,提供本國經驗。在過去,只有西方作家才有權利寫別的地方的經驗。因此這次我能成為特別關注,已經有點超出預期。或許,這也說明了世界潮流的某種轉向。今後中國作家提供世界經驗可能會變得越來越重要。我覺得這是好事,我們應該把視野放大,做世界的觀察者。就像單讀和單向街也一直在鼓勵青年作者做這樣的工作。

一些未標註具體地點的旅途照片,來自《沿著季風的方向》劉子超 供圖

旅行作家不會娛樂和休息

張海律:你做記者時,做人物採訪多嗎?大家印象里,你是個安靜的美男子,相比跟別人說話、問問題,應該更愛在旅途中觀察事情和他人吧?

劉子超:我覺得這是對我最大的誤解之一……我對中文比較敏感,想得太多,就容易靦腆。說英文沒這個問題。語言是有不同人格的。

張海律:確實,你書中出現不少聊天場景。你是不是簡單起個頭,別人就把自己的一輩子故事說出來了?尤其是迷上你神秘氣質的女生們?不過你文中出現的路人大多數又是男的。

劉子超:旅行對我肯定不是娛樂和休息,是為之後寫作打基礎,是調研,因此整個人的感官是很打開的,每天都是全力地吸收,尋找故事,尋找人,挖掘。短暫但也深入地進入他們的生活,觀察、採訪。大部分人其實都願意被傾聽。像我這樣的外國人,對他們來說,就像一顆遙遠的行星,可以放心傾訴。甚至很多沒辦法告訴家人朋友的話,都會被我問出來。但要找到有意味的人和故事也很難。需要不斷地嚐試,還有運氣。

張海律:現在瑞士的青旅,會覺得更多的是無效對話吧?比如我,早就不願意繼續where are you from? where will you go next? what do you do today?的青旅基本對話。

劉子超:這次打算在歐洲旅行兩個月,其實主要是想寫小說,所以跟寫旅行的狀態又不一樣了。住青旅也就是為了慳錢,不是為了找素材,所以沒怎麼進行這種比較淺的對話。除非發現有個人特別獨特,可能會觀察一下,然後如果有好奇心再聊。一般來說,我覺得在青旅碰不到什麼值得寫的東西。

張海律:哦,你還沒出版過小說。虛構的和非虛構的創作,工作和旅行狀態會很不一樣吧?

劉子超:旅行寫作是對經驗的第一道提取,直接、鮮活、直指當下,能把曆史情懷、文化語境、政治情景都寫進去。但旅行中的經驗,我感覺還可以進行下一步萃取,出來的可能就是小說了吧——我這麼猜,因為還沒真的寫。

我一直覺得,旅行寫作是最好的思維和寫作訓練。一切文學技巧(風景描寫、對話、人物刻畫、細節、節奏)都得使用,而且還會訓練到曆史感、讀文獻的能力。其實是比單純寫小說要難的。

一些未標註具體地點的旅途照片,來自《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供圖

每天都記旅途關鍵詞

張海律:說到讀文獻能力,你書中少不了掉書袋的部分——當然你早已嫻熟控製了它們出現的比例和節奏。在旅途中你怎麼看書?又或者帶著閱讀記憶,加上自己的途中收穫和思考,算是完成了目的地調研,回來再進一步擴大閱讀?

劉子超:現在已經只帶kindle了,因為我不管旅行多久都是一個登機箱一個背包,所以必須節省空間。書其實什麼時候看都可以,寫之前,旅行之前。但肯定是越早越好。因為不瞭解的話,很多事情在當地就算看到了也不會留意,不會看出意味,那就錯失過去了。

張海律:回來後相關目的地的閱讀,就只是一種驗證和知識點的補充了吧?

劉子超:回來後主要就是確定細節性的東西了。

張海律:怎麼記錄旅途中的想法和信息量很大的對話呢?每天都得記筆記嗎?

劉子超:對,每天都記。那種之後一下就能喚醒記憶的關鍵詞。我在牛津大學的圖書館里親手翻過布魯斯·查特文的筆記,他也是這種關鍵詞記憶法。

張海律:即便某些完全乏味沒有任何奇遇的旅途日子?

劉子超:也會儘量吧。矬子裡拔將軍。

張海律:最終開始為書稿寫作時,會不會非常容易地把那些途中日子的筆記拿出來規整一遍就差不多了?

劉子超:筆記基本就是喚醒記憶的作用,寫作完全得另起爐灶。但我知道保羅·索魯的筆記是特別細,基本回來一整理出來就能成書了。但我的筆記完全不行。

張海律:知道你愛喝酒也很能喝,沒記那麼細是被酒耽誤了嗎?還是紅酒威士忌是寫作的最好伴侶?

劉子超:有可能被耽誤了一些吧。但更主要的是,我還是那種字斟句酌的寫法,必須回來後慢慢磨。寫的時候我也不喝酒,寫完放鬆時才喝。

張海律:所以我們看上去非常暢快舒服的一篇故事,背後可能是看不到的字斟句酌?

劉子超:對,可能是花了幾天打磨出來的。

一些未標註具體地點的旅途照片,來自《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供圖

規劃好之後再去旅行和寫作,下一計劃:地中海三部曲

張海律:這次被特別關注的烏茲別克斯坦,是你中亞寫作的一部分。而你在不久前給”行李”的那篇《再見中亞》里,提到大概是2010年到霍爾果斯做採訪,看著國門,才有了對中亞的探索欲。之後對那兒的旅行和寫作就水到渠成了嗎?

劉子超:2011年秋天,蘇聯解體三十年,我第一次去了烏茲別克。當時覺得很震撼,但只寫了一篇1000字的東西。後來又去了一次,回來後覺得可以寫了。烏茲別克整體寫完後,覺得可以寫整個中亞了。於是開始後面一次次的去和寫。

張海律:所以關鍵還是2011年那次給到的震撼。提到2010年去霍爾果斯做採訪,只是為了“收尾中亞”做個漂亮的修辭對稱吧?

劉子超:也有首位呼應的考慮。但也確實是真的,當時站在國門處看著哈薩克的雪山,看著往那邊開的大卡車,特別想過去。

張海律:包括新出的《沿著季風的方向》這本,最終能成書的系列寫作,會是一開始就有規劃嗎?還是跟著以往調研經驗,讓接下來的旅行有了目的,然後一塊區域也就水到渠成著跑完了?

劉子超:《沿著季風的方向》最早一篇寫於2011年,最晚一篇寫於2017年。菲律賓、最後一篇印度、柬埔寨是為了寫這本書專門去的,因此算是有規劃了。別的幾篇是機緣巧合,恰巧都是寫那片地區。明年出的中亞這本,是規劃好的。估計以後也只能走這個路子。沒工作,也沒有公差機會,只能自己定好寫什麼自己去。

張海律:看出來了,第一篇印度,就是《穿越》創刊號上的,但你又延展了不少。那麼七八年過去了,是怎樣做到延展的?畢竟社會背景、經濟情況都可能發生了不小變化,雖然你寫的不是新聞故事。

劉子超:沒延展,哈哈哈。就是那篇。

張海律:啊,原來有那麼長嗎?我居然自己加戲,認為你又寫了不少進去。

劉子超:也沒法現在加了。不過幸好旅行文學不是旅行指南,不需要每年更新。有些東西是永恒的。

張海律:如果哪天我也寫書,把自己最滿意的2萬字那篇波黑(曾2012年全文發表在《私家地理》)再拖出來,肯定覺得不行,畢竟政局變化了。

劉子超:可以專門再去兩趟,然後再寫。這樣以前寫的波黑就變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增加了厚度。也看你主要寫的什麼。如果主要寫的政治,那現在大變了就有點麻煩。如果是文化曆史,那也沒什麼關係。

張海律:沒工作沒公差機會,但有了被認可的旅行文學作品,以後也還是能靠著自己的這個技能,加上被國內和瑞士認可你機構給的項目款,繼續不受約束的調研創作吧?

劉子超:不受約束的調研不可能啊。瑞士這2萬塊,估計這月在歐洲就花光了吧。單向街的水手計劃資助應該也不會再給了吧?總不可能年年給同一批人。因此後面怎麼辦也都是up in the air吧。

張海律:總會有新的更有實力的金主,畢竟你的技能通過這些完全屬於自己的出版物被證實了。之後要想選地中海做書寫區域,勢必花費會遠高於中亞和東南亞了,即便在可能沒有讚助的情況下,也還是會選擇某個地方開始吧?

劉子超:對,地中海三部曲(北非一本,歐洲到巴爾幹一本,土耳其敘利亞黎巴嫩以色列一本)可能是未來幾年的挑戰吧。無論是金錢上還是智力上。是的,即便沒讚助也會開始。要是《沿著季風的方向》和下本中亞能賣好,可能也會有點錢。但現在主要是等利比亞和敘利亞局勢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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