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堂實錄|徐明:無名街區的曆史與文化邊界
2019年08月30日12:03

原標題:講堂實錄|徐明:無名街區的曆史與文化邊界

徐明在BMW卓越講堂

我是一個老派的年輕人,請大家多包涵。我今天講的是無名街區的曆史與文化邊界,是非常微觀的、個人化的東西。我可能不是最瞭解這個城市的人,但是我敢說,我是最瞭解這個城市細節的一個人。

順昌路社區 本文街區攝影及資料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首先請大家看一張航拍的街區地圖,它是一個老區的地圖,橫三縱三,劃成一個田字形的區域,長軸六百米,橫軸四百米,我今天講的所有地方都不超過這個範圍。

這就是順昌路舊區,這是一個矩形的區域,它的位置處在現在的黃浦區,也是上海市的中心。它的左邊是新天地,右邊是老西門,也是一新一舊,但不管是新天地和老西門,它們的存在感都比這個地方大得多。

這個地方到底跟邊界有什麼關係?大家知道,不管是在以前的盧灣區,還是現在的黃浦區,這裏都是市中心的重要區域。回到曆史的角度來看,這個地方其實一直和邊界非常有關係。

1899年原法租界地圖

這張是1899年的老地圖,是當時上海法租界第二次擴張的時候,法國人畫的地圖。如果不是經常研究城市史的人,對這個輪廓的形狀會感到陌生。大家知道,原法租界於1863年有過一次小型的擴張,1899年開始第二次擴張,就形成了這一張圖裡面的狀態。

在地圖的右側,實際上就是黃浦江、十六鋪碼頭的位置。地圖的中部有一個環形的邊界,這個部分其實就是華界的上海縣城,是上海的城牆,所以它形成了一個很奇怪的邊界。我們要講的順昌路當時在什麼地方?在地圖左下角的位置,我標了兩條路,一條縱向的,就是現在順昌路的北段,還有一條橫向的,現在就是自忠路。

1914年原法租界地圖

到1914年的時候,法租界又擴張了,這是法租界最後的一次擴張,也是最大的擴張,最重要的一次擴張。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原上海法租界的位置,包括整個徐家彙、衡複風貌區,大家非常熟悉的高大上的區域,都在1914年的擴張中被囊括到法租界裡面。

在這張地圖左下角,原來是藍色的區域,我畫了一個方塊的位置,就是今天我要講的順昌路舊區,在當年地圖上的位置,這是一張1929年的地圖。我們可以看到它在最後一次擴張的時候,整個順昌路的南部,底下的邊界是今天的徐家彙路,這個區域正好被囊括進了法租界的範圍,整個順昌路都被囊括進去了,囊括進去以後,它正好處於一個邊界的位置,再往南又是華界了,再往東又是上海的縣城,所以它又處於一個邊界的狀態。

順昌路老照片

因為這個地方實在太沒有名氣,曆史照片非常少,只有這一張。根據我們的考古,其所在的位置應該是現在順昌路最南端,靠近徐家彙路。

大家看到照片上,有很多穿長衫的人,還有一個大鐵門,有把守的士兵。當時整個上海租界的常態就是這個樣子,當然不是說華人不能進出這個地方,在通常情況下,都可以自由進出,只是你要過一個安檢的哨卡。這個鐵門,在和平年代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在戰爭年代,這一道門往往意味著生死之隔。據說曆史上,過去在租界邊緣的門的兩邊,經常有租界內的市民會把食物和一些生活的必需品扔過去,給另外一邊想進租界但得不到庇護的上海市民。

順昌路社區,從另一個角度航拍

我們再回到今天這片街區的航拍圖,這是另外一個角度拍攝的順昌路街區。如果看這一張圖,這個邊界是非常一目瞭然的,這是另外一個意義上的邊界。大家看到周邊是老城區,周圍是“兵臨城下”,“四面楚歌”的境地,三面都是高樓,另外的一面半也是工地,圍著一個非常孤立的老城區,這是今天順昌路的狀態。

我想說的一個觀點是,“現實的邊界與曆史文化的邊界相重合”。現實的邊界大家已經看到了,整個順昌路舊區是被包圍的,曆史與文化的邊界也處在這樣一個被包圍的狀態。我真正想說的是,在這個小小的田字形的曆史街區里,我們可以挖掘出許許多多的曆史與人文的故事,但在周圍包圍它的高樓背後,我一個故事都講不出來。實際上,我們整個的城市更新,在很大程度上,也正在消滅我們這座城市的文脈。

再回到這個地圖,讓我們看一些關鍵字。這些關鍵字是普通人對於順昌路街區的刻版印象:首先是“老盧灣”,原來屬於老的盧灣區的核心位置;“成人紙尿褲”,上海紙尿褲批發的一條街;“老破小”,不用說了,又老,又破,又小;“住房緊張”,肯定,和“老破小”在一起的;“倒馬桶”,馬桶現在不多了,痰盂還在倒;還有“違章停車”,這一條路的任何地方都不能停車,只要停就會被罰。

而在我看來,這個地方卻有這樣的一些關鍵詞:有“上海最好吃的排骨年糕”,“黑皮餛飩”,大量的“工業遺蹟”,“百年老店街”,“石庫門建築博覽”,“上海現代美術的起源地”。

用標記的方式,徐明畫出了一張滿是看點的順昌路社區地圖

大家看這一張航拍圖,密密麻麻全部都是點,這些地方全都是有故事的。一個小小的街區里的故事,其實講都講不完。

首先講一下活著的百年老店街。我喜歡把這些在百年老店街裡面居住、生活的人叫作“曆史的宿主”,他們就是曆史本身,他們還在堅持很多年持續下來的業態和狀態。他們本來就是曆史,因為有了人,才有曆史,而光有建築、街區,不能構成曆史。建築、街區和人,必須是三位一體的,少了一樣,都談不上文化和曆史。

老店舖都是沿街分佈的形態,我們來快速看一下。

華良切麵店

華良切麵店,店齡在六十年以上,當中是一張貓的照片。這是上海最“白”的一隻貓,店主說,因為貓一直在麵粉上滾。這家店裡面有一個神器,就是四衝程壓面機,我們現在生產的壓面機都是二衝程,因為成本比較高,廠商不願意生產四衝程的了。這很可能是上海唯一剩下的一台,最早購置於70年代,售價是十萬塊錢,那時這家店還叫盧灣區第五糧食店,在當時的靜安區可以買兩套房子的錢,他們買了一套壓面機。這家店天天在排隊,是不需要打廣告的網紅店。

我今天講的整個順昌路的百年老店,這些店的名字、業態,甚至員工和店主都是一脈相承到今天的,和大家所熟知的百年老字號有本質區別。百年老子號,牌子非常老,但是地方和人已經換了很多波,而這裏的店和它的主人真正是曆史的宿主,它非常具體。曆史就是一件非常具體的事情。

和平美髮屋

和平美髮屋,這個店老得不得了,今天活得非常好。這裏不得不提一下老闆,老闆姓王,還演過電影。蘇菲·瑪索曾經去過他們的店,在這裏取景拍片。後來,阮經天拍《紐約紐約》時也去了這家店,王師傅還出鏡了。後來楊穎(Angelababy)也去了。這家店被我請到過今年初上海雙年展城市項目“你的地方”的展覽現場,他們家70年代生產的烘乾機被我借到展廳里去展示。

旗袍阿姨

旗袍阿姨的服裝店,店主是改革開放之後第一批自學成才的服裝設計師。她為什麼把店開到順昌路?因為她小時候就住在這條路上。家族破產之後,她搬到浦東鄉下,費了很大的周折,成為了服裝設計師,還為台灣老闆打過工。她抓住了改革開放的機會,把老店開到她出生的地方,在我看來演繹了一個“回家”的故事。阿姨穿旗袍非常漂亮,可能是這條馬路上穿旗袍最好看的阿姨。

盛興點心店

盛興點心店依然還在賣黑皮餛飩。

上海最好吃的排骨年糕

而這家無名的店是上海最好吃的排骨年糕,他家的貓叫做點點。點點實際上是順昌路的一哥,所有在這條馬路上生活的人,都認識這隻貓。

講完老店,我們再講一下建築遺蹟。雖然這些照片里的建築,都沒有被文物局掛過任何牌子,但它們就是真正的曆史保護建築。它們都是沒有名字的建築,只有地址。

肇州路200弄148號

肇州路200弄148號,這裏是非常大體量的石庫門建築。讓我們看兩個門頭的照片,從外往里看,它是一個西洋式的門頭,但是從里往外看,就是一個徽派的門頭。我猜想主人的意思,對外的時候,要顯得很洋氣,跟這座城市很融合,但是進了家門之後,依然會講究中國人的倫理綱常。而且這幢石庫門的最外面還有一個大門,帶有西班牙風格。整體上這就是非常融合的,大體量的上海石庫門老建築。這樣的建築,在曆史上至少有一百到一百二十年的曆史。

肇周路272弄39號

肇周路272弄39號,有非常精美的30年代的山花裝飾。現在是順昌路街道睦鄰中心在使用它,一部分是民居。

永福里過街樓

這些建築的位置彼此離得很近。永福里的大型石庫門雙層過街樓,這已經不是很多見了,建於20年代左右。

新式里弄

這一片和我們一開始看到的大型石庫門體量的建築是有區別的。20年代的時候,上海湧入了大量移民,整個城市的人口結構發生了變化,從大家庭變成了小家庭為主。當時的房產商順應了這種需要,造了連排式的石庫門,就是我們後來比較常見的新式里弄。魯迅到上海時,住的就是這樣的房子。

協裕當

這個是協裕當(當鋪名)。上海曾經有上千家當鋪,現在剩下的遺蹟非常少,這是完全不被保護的野生遺蹟。

除了建築遺蹟,還有工業和市政的遺蹟。

首先就是水塔遺蹟。大型的居民水塔還在順昌路的老街裡面,這些水塔是在建立弄堂之初就設計好的。為什麼上海水塔特別多?和曆史有非常大的關係。大家知道楊樹浦水廠,在上海的東區。上海的地勢是西高東低,水廠的地勢比較低,主要往西區供水,就要從低處往高處流,那樣沿線就需要大量的水塔來平衡水壓。所以,在建造20年代的新式里弄、弄堂的時候,建造者會把水塔考慮在內。

水塔遺蹟

這是一個保存狀態很好,體量很大的水塔遺蹟。這個水塔的水箱底下有全上海最牛的塗鴉,“某某到此一遊”,幾年前水塔大修的時候維修工人在拆除腳手架前塗上去的。這個塗鴉一旦塗上去之後,不可能輕易被刷掉,這是一個永存的塗鴉。

除了單獨的水塔,還有隱藏在過街樓裡面的水塔。這是上海土地高效利用的典型,把過街樓和水塔融為一體,這樣可以省下一塊地,在上海寸土寸金的情況下,這樣的形態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天廚味精廠原址

順昌路上一個比較重要的工業遺蹟是天廚味精廠。它所在的凹凸大廈一度險些被拆除,現在的狀況也不是很好。天廚味精廠是著名的民族化工實業家吳蘊初與張逸雲合資建立的,這是中國人最早開始自己生產味精的地方。

最後講一下文化遺蹟,上海美術的發源地。

上海美專舊址

在順昌路550號到560號,就是著名的上海美專的舊址。大家看新舊照片的對比,正面當中的立面基本一樣。繞到建築背後,又有一個新舊的對比,老照片上有一個轉角樓梯,這個樓梯今天依然在。到了二樓,現在居民家門口的廊道過去是教室的走廊,外貌基本和當時差不多。

上海美專舊址今夕對比及曆史照片

這個地方有非常深的曆史內涵。上海美專是劉海粟先生在1912年建立的,曾經爆發過一個著名的“裸體模特”事件,引起軒然大波。這是中國人第一次公開畫裸體模特,就在這幢樓里。因為這件事,當時的江南五省司令孫傳芳非常生氣,要通緝劉海粟,但沒有辦成,因為這個地方在租界裡面,得到了租界的保護。最後蔡元培先生出來調停,成為了上海美專的校董,從此上海美專進入非常蓬勃的發展時期。一直到建國之後,全國院校調整,美專整體搬到南京,“上海美專”消失了,成為了“南京藝術學院”的前身。

祉園法會

除此之外,順昌路舊區一帶還有祉園法會這樣的宗教遺址。這裏曾經給窮人施藥,免費提供醫療服務,免費提供食物,這都是過去的宗教機構做的一部分事業,承擔了社會的功能。

我講得非常快,故事沒有辦法都攤開來講。其實在剛剛那一片小小的社區裡面,已經有如此多眾多的遺蹟,但這個街區現在卻處於“四面楚歌”的狀態,而且有可能到了明年或者後年就消失了。大家知道,每一片老城區都是這樣,每一片都是。我們已經拆掉的老城區里,至少有大於等於這麼多故事。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城市的文脈就會斷了。

徐明

最後我想拋出一個問題:是否存在平衡文化與商業的兩全之策?實際上應該可以做到。我們現在知道一個比較合理的“騰退機製”,是用抽籤或者自願的方式,讓一部分願意搬走的老居民從舊區裡面撤出來,這樣不管是留在裡面的人,還是離開的人,他們的生活狀態都會變得更好。

人留下來,建築也留下來,這裡面就會牽扯到另外一個問題,在GDP方面、經濟方面肯定要做出讓步,肯定要做出妥協。長期來看,從文化IP的角度來說,也是可以有經濟收益的,只是它比較慢,沒有那麼迅速。

當我們在整個城市更新的過程當中講“邊界”,看到越來越多新城的邊界,把老城的邊界消滅掉了,這不是我們應該看到的狀態。比較好的狀態是,在動任何曆史遺蹟之前,要好好地思考和權衡,最後是不是應該把這些邊界抹除掉,這會決定我們的將來。當我們在考慮經濟利益的時候,是否也要權衡一下文化和曆史的意義?

大家知道,人是文化的主體,建築和街道是文化的載體。人被趕走了,主體就沒有了;房子拆掉了,載體就沒有了。那我們所謂的文化曆史,如何依存在這座城市裡面?所以大家在做城市更新的時候,包括做公共交通出行方面的規劃時,是否可以考慮到整個城市文化與商業之間的權衡,這是我今天最想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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