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同懷藝術“潔願”——趙無極吳冠中與丁天缺莊華嶽的書信
2019年08月28日07:35

原標題:他們同懷藝術“潔願”——趙無極吳冠中與丁天缺莊華嶽的書信

上世紀四十年代,吳大羽在學生莊華嶽的紀念冊上題詞贈別:“懷有同樣潔願的人,無別離。”

丁天缺、莊華嶽和吳藏石三位畫家,是杭州國立藝專時代的同窗好友。澎湃新聞獲悉,今年適逢莊華嶽誕辰一百週年紀念,近日在北京展出的“意與象彙——丁天缺、莊華嶽、吳藏石同學三人展”,呈現了三位藝術家的作品,同時展示了他們之間的往來書信等文獻資料,其中就包括趙無極、吳冠中等與他們的通信,這些珍貴手稿為人們打開了20世紀藝術史中被塵封的藝術人生。

丁天缺、莊華嶽和吳藏石三位畫家,是杭州國立藝專時代的同窗好友。雖然造化弄人,日後他們儘管各自飽受磨難,坎坷蹭蹬,但對藝術的那份“潔願”,始終無怨無悔,矢誌不渝。

今年適逢莊華嶽誕辰一百週年紀念,“意與象彙——丁天缺、莊華嶽、吳藏石同學三人展”這些天在北京藝棧畫廊舉行,展覽呈現了三位藝術家的作品,同時還展示了他們之間的往來書信等文獻資料,為人們打開了20世紀藝術史中被塵封的藝術人生。

(從左至右) 吳季鑫,丁天缺,莊華嶽,趙無極

吳季鑫,張功慤,趙無極,莊華嶽,林文錚,丁天缺等1985年在國美合照。

這批由莊華嶽先生保存的師友信件,有老師林文錚,同學趙無極、吳冠中、吳季鑫、丁天缺、鄭為等人,字裡行間,殷意拳拳,是非常難得的美術文獻。

趙無極、吳冠中與莊華嶽

莊華嶽1919年生於廣東潮州。1935年,他考入杭州國立藝專,與趙無極一起成為吳大羽門下最得意的兩個弟子,作品經常受到老師和同學的激賞。莊華嶽與趙無極,可謂終生莫逆,友情甚篤。 當年,莊華嶽的藝術天分令藝專的多數學生傾倒。曾經在吳大羽師的推薦下,莊華嶽有兩次機會出國留學。然而造化弄人,機會均化為泡影。此後,莊華嶽蟄居家鄉潮安數十年,在中學教書為生。1979年,遠在法國巴黎的老同學趙無極找到他,寄來畫材顏料,和其他師友們一起鼓勵他重新開始繪畫創作。在他生命最後的三十年,留下了大量水彩、水墨和速寫。咫尺千里,情景交融,光彩絢爛,韻味無窮。

青年時期的莊華嶽及自畫像

莊華嶽《歡樂頌》

以下這封信,是1979年4月19日,趙無極寫給莊華嶽的書信。

趙無極致莊華嶽 1979年4月19日 第一頁

趙無極致莊華嶽 1979年4月19日 第二頁

釋文:

華嶽兄,

三十多年不見面,今天收到您的來信興奮萬分,謝謝您告訴我這個好消息,多少年來已為您過世的消息,當時我常同朋友說,如果華嶽有我一樣機會,他可能比我畫得好。

我生活上許多周折,景蘭同我1957年離婚,她因有法國愛人(但至今並不幸福),我自己1958至香港認識陳美琴結婚,幸福恩愛,可惜她不幸於1972年過世。我母親於1975年過世。我於美琴過世後,1972年曾返祖國看母親,1974年也回去一次,1975年因母親病逝逗留了二個星期,於1977年同Françoise Marquet結婚,現在總算生活稍上軌道。

在國內時見過幾次風眠師,他現住香港,今年九、十月間他會在Paris 的Cernuschi(賽努奇)東方藝術博物館個展,他可能來巴黎。

有空談談您的生活,結婚有幾個孩子,您的病況請詳告,有無辦法醫好?今年二月十日我去紐約,二弟無違不幸因Cancer過世。我事業雖相當成功,但私人生活的周折甚多。不多寫了,我明天要去Luxembourg個展,約三天即返Paris,過一個星期又要去Lugano和Florence,忙得不可開交。

盼來信

趙無極(簽名)

Paris le 19/4, 79

徐遲將同巴金文化考察團來巴黎(四月二十五日),我會見到他。

茲寄上Jean Laude寫我書一本,如收到,我會寄別的給您,朋友們請代問好。

吳冠中致莊華嶽 1980年5月31日 第一頁

吳冠中致莊華嶽 1980年5月31日 第二頁

釋文:

華嶽:

人道魯迅多疑,不意潤土更多疑!我與無極自巴黎別後迄今未通隻字,數語千言,都難抒心底情懷,這回在希文家住了三夜,略吐衷腸。我忙於奔走,忙於靜思,今後仍不會常寫信,案頭信劄成堆,幾乎都不複,生人由他罵,熟人由他疑。事事急,後事擠前事,急事只得被更急的事擠掉,京中居,日日無閑。如有機會來潮安作畫,同你私奔幾天,奔月嫦娥,人間可有?

此冊系五年前“四人幫”未倒時用內部資料名義編印,五年後至今日出世,故未取得在新華書店公開出售之身份,只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內部賣,銷得慢,今寄上一冊存念,但已是六七年前的舊作了。北京人美《吳冠中畫選》和上海人美《吳冠中油畫寫生》各印一薄薄畫冊,但均已售完,也許你們縣里還可找到,我手頭無多,也就不寄了。

這次過滬,訪大羽師,不覺熱淚盈眶,我用手帕不斷擦拭,大羽師疑我有了目疾。在1979年4期《文藝研究》中我寫了一篇:“寂寞耕耘六十年——懷念林風眠老師”,你設法找尋看看。今年1期《文藝研究》中我寫了自己:“土土洋洋,洋洋土土——油畫民族化雜談”。今年2期《社會科學戰線》我寫了:“風景寫生回憶錄”。我的文章句句是真話,可作給你的書信讀,你一定設法找找吧。

返京剛兩日,百忙中先複潤土。

冠中

五月31日

多年之前,不知誰傳你已死,我哭後並曾將此“噩耗”轉告過大羽師!

1986年3月16日,莊華嶽的老師林文錚(1903-1989,國立杭州藝專創辦人之一,時任教務長)先生寫信說:“足下在繪畫上宿抱奇才,在色線、方面均有獨創之處,惜乎陽春白雪,海內知音無幾,埋才不遇,不勝同悲!但不世出之奇才,蒼天有眼,終有出頭之日,切盼勿悲觀,奮勇前進,‘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更望多多來信,慰我黃昏之遐思,足下無異我至親之昆仲也!。”

林文錚致莊華嶽,1986年3月16日

莊華嶽隨即回函:“生於三十年代,曾兩度欲出國求藝未果,故早在畢業之始已決心棄藝從教為生,至今已過大半生矣。近年病休期間,忽得同窗摯友趙無極創作的啟示,加上師友們的責‘罵’,竟於此將屆古稀之年,方又從頭拾起禿筆,甘為老童之塗鴉,蓋用之作為個人生活方式的一個方面,藉以修心養性,或謂打發日子而已。但從精神方面來說,不僅無所謂‘悲觀’之可言,且每於偶得理想色線之際,反而舞手蹈足,無窮其樂也。”

莊華嶽複林文錚函存稿

丁天缺與莊華嶽

真正深刻的美麗和高貴,常常在剛開始的感覺是拒絕你的,陌生的。因為他沒有取悅你、遷就你的必要。人亦然、物亦然。所以,丁天缺先生的大名及其藝術成就,近年來才為社會各界關注。

2002年,丁天缺於巴黎

丁天缺《風》1990

丁先生原名丁善庠,1916年出生江蘇宜興,是杭州國立藝專吳大羽先生的得意弟子,當年學校班上的大哥大,同學趙無極、吳冠中等皆為今日藝壇之翹楚。先生於繪事以外學問淹博,晚歲更在法國文學、西洋美術的譯介等諸方面默默耕耘、頗多建樹。故僅就先生胸中腹笥及人生遭際本身,即堪稱半部近代美術史,彌足寶貴。

人所不知的是,丁天缺蒙冤近卅載,晚年平反後才重新拾起畫筆,豪情勃發,繪就幾十幅色彩斑斕的油畫作品,有人物肖像、寫生靜物、風景花卉等等,多姿多彩,恣意綻放。

丁天缺致莊華嶽 1986年1月28日 第一頁

丁天缺致莊華嶽 1986年1月28日 第二頁

1986年1月28日,丁天缺在寫給莊華嶽的信中,所談無不是藝術交流,以下摘錄信件的部分。

華嶽兄:您好!

西湖一別,很快又是半年了。經過長期的努力,總算來到了巴黎。巴黎雖然繁華,卻顯得一派寧靜。她是美的,高雅,文質彬彬,我老用文質彬彬來形容她,因為到處十分講禮貌,比起我們這個禮教古國來說,真要文明得多。

……

幾個有名的博物館基本上都跑過了。但是Musée Picasso到今天還沒有去過,昨天打算去,到了門口沒有進去,因為門票要30法郎,實在太貴了,只好得星期天去,因為只要十法郎,這便是窮人的打算。只(Louvre Pompidou)最便宜,平時16法郎,星期天免費,此外一般星期天也得半價,而Louvre之大,真叫人感到觀止。我跑了四次,走馬看花還沒跑遍。

在這裏看到了許多名畫,發現古今都是一個道理,那就是以最經濟的手法,最經濟的色彩、線條,組成最經濟的圖畫,表現出最豐富的感情。我們看了很多印刷品,應該說我們受騙了,完全不是那麼五彩繽紛,無怪乎他們讚賞中國的古畫,寥寥幾根線,淡淡幾筆色,就能說出畫家的心意,而現代的中國畫,就更顯得對前人的照抄不誤,一無是處,而尤誇誇自許,說是傳統,實在可笑。

所謂名作,一般並不是畫幅大,有的小得真叫人想像不到。當然大幅的也有,不過是極少數,除了十七、八世紀的曆世畫。Vinci 的名作Jaconde 差不多隻有60cmx80cm(這是我的目測)。Cézanne的畫一般還要小些,Matisse的,Gaugain的,都差不多大,當然也有個別的比較大一點兒,所以一般來說,基本上都是1公尺左右,也許這樣大小畫起來比較方便。

和無極談到你,他希望你的畫應該再大些,這樣太小了,我也有同樣的想法。說實在話,你的畫要簽上這些名人的名,肯定不會遜色,多畫些,將來有一天你也會像Van Gogh...一樣有成就。你是我們中間最傑出的一個,請你自己相信自己,這一點你知道,我是不肯稱讚別人的。

朱德群也碰到了。據說他今年4月間要來香港展出。畫了很多畫,大體和無極的形式差不多,不過只是單薄了一點,這一點你別跟人講,否則他聽到心裡會不高興的。話說過來,他真幸運,有這樣好的環境,也的確比他過去要好得多了。

……

我打算下個月開始畫些畫。我想還可以,並不會差到那兒,希望能有一些成績,因為我相信中國人並不比外國人差。不過在目前,Pompido博物館里只有無極兄的一張畫。這至少給我們爭得了很大的面子,可惜不是自己!

……

天缺28.1.1986

丁天缺與趙無極合影

吳藏石與莊華嶽,同鄉兼同窗

吳藏石,1914 年岀生於潮安縣彩塘水美村。1935年,他考進杭州藝專西洋畫專業。系主任是吳大羽。吳藏石是莊華嶽的同鄉兼同窗,與丁老在學生時代更是“桃園結義”兄弟。他一生“愛琵琶,愛畫畫”,即便顛簸流離,偃蹇困頓,也不改其樂。可惜他在六十五歲的英年早逝,留下的作品不多,否則晚年的藝術光芒當更加璀璨。

吳藏石坐像

吳藏石《團扇》

吳藏石《滇西小鎮》

吳藏石《搭建湖心亭》

莊華嶽《京劇臉譜》

丁天缺《盥洗室》2000

大約上世紀四十年代,吳大羽在學生莊華嶽的紀念冊上題詞贈別:“懷有同樣潔願的人,無別離。”

丁天缺、莊華嶽和吳藏石的恩師吳大羽先生曾一再聲言:“繪畫更本質、更本源、更廣大的載體是生活,是人生,是生命本身!”丁天缺、莊華嶽和吳藏石用各自的一生,踐行並捍衛著老師的這一箴言。

據悉,此次展覽將持續至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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