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孫雨林還要燒多久
2019年08月28日05:02

原標題:亞馬孫雨林還要燒多久

  當地時間8月26日,巴西波多韋柳,一個巴西農民走過亞馬孫熱帶雨林被燒燬的地區。視覺中國供圖

  當地時間8月14日,巴西亞馬孫州,過火的雨林被濃煙籠罩。視覺中國供圖

  世界上最大的雨林還在燃燒。

  從美國宇航局(NASA)衛星捕捉到8月的亞馬孫火災開始,至今已半月有餘,有人估計,過火面積超過50萬公頃。

  8月11日和13日,NASA的衛星探測到位於巴西西部、北部的朗多尼亞和亞馬孫等4個州發生火災。

  在8月19日的視頻畫面中,巴西著名商業城市聖保羅城的午後猶如黑夜。“為亞馬孫祈福”成了國外社交媒體上最熱門的話題標籤。8月21日起,美國有線新聞網(CNN)、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紐約時報》等媒體陸續刊發火災報導。據CNN報導,火災產生的濃煙甚至飄到了1700英里之外的城市,幾乎覆蓋了半個巴西。

  火也“燒”到世界各地:環保組織橫眉怒目,巴西新總統博索納羅成為眾矢之的,過時的新聞圖片和流言到處傳播。

  亞馬孫雨林究竟怎麼了?

  是“破紀錄”的大火嗎

  在全球媒體的報導中,“破紀錄”一詞屢被用來形容此次大火。

  巴西利亞大學生態系教授梅賽德斯·布斯塔曼特(Mercedes Bustamante)研究亞馬孫地區生態多年,在回覆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的郵件中,她說:“這次大火是2010年以來最大的,但並沒有創下曆史紀錄。”她估計,10月旱季結束時,雨季到來會阻止火勢蔓延。

  亞馬孫熱帶雨林總面積550萬平方公里,占世界雨林總面積的一半,60%位於巴西境內。

  巴西國家空間研究院(INPE)火災監測項目顯示,2019年1~8月的火災記錄已經是7年來最多的,比去年同期增加了82%。

  INPE的火災監測記錄始於1998年。那一年,亞馬孫地區的火災燒燬了羅賴馬州(Roraima)330萬公頃土地,當時的巴西政府在巨大壓力下啟動了一項更為系統的工程,以監測火災、打擊森林濫伐行為。

  NASA衛星探測數據顯示,今年亞馬孫盆地(包括巴西、秘魯、哥倫比亞,以及其他國家的局部——記者注)的總體火情,與過去15年的平均值相近,但在巴西境內的亞馬孫區域,火災發生的數量和強度的確都增加了,這是該地區2010年以來火災最活躍的一年。

  在亞馬孫雨林里,大部分時候火並不常見。即便著了火,濕潤的空氣也會阻止火勢蔓延。但每年七八月份,隨著旱季到來,當地人會趁機點火清理土地——亞馬孫的火幾乎都是人為點燃的。

  8月19日,NASA的衛星捕捉到一幅圖景:大火在巴西帕拉州的一個城鎮附近燃燒。這個城鎮位於直通南北的高速公路邊,公路附近還分佈著許多牧場、農田,西側,蜿蜒的公路串聯起許多小型礦場,一直延伸到雨林深處。

  NASA發佈的一篇文章認為,今年8月的火災顯得非常突出,是因為範圍廣、強度大、持續時間長的大火顯著增加,而且沿著巴西亞馬孫地區的主要道路蔓延。

  火會燒掉什麼

  1935年,一個名叫列維·施特勞斯的法國年輕人踏上巴西的土地。來到亞馬孫雨林後,這位日後的著名人類學家看到了一個層層疊疊的植物世界:地面被淹沒在根莖和苔蘚之下,地上長著一人高的草,往上看是樹幹、藤蔓、葉片和花朵。

  一篇2012年發表於《自然》雜誌的論文稱,巴西亞馬孫地區的人口從1960年的600萬增加到2010年的2500萬,而該地區的森林覆蓋面積則下降到原來的80%。

  隨著人口增長,這個水汽蒸騰的世界開始反複經曆火的考驗。

  李銳最近一直在關注的問題是,亞馬孫地區的火勢是不是可控。這位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和空間科學學院教授的科研項目之一,是利用衛星遙感資料研究森林火災對氣候的影響。他認為,如果過火面積較小,那麼環境有自淨能力;如果亞馬孫雨林大面積焚燒,使得地表和大氣能量平衡發生系統性改變,就有可能改變區域甚至全球大氣環流的流向,進而導致不可預測的全球氣候變化。

  火災釋放大量的有害氣體和黑碳氣溶膠進入大氣,一方面會嚴重影響區域甚至全球的空氣質量,還會直接減少到達地面的太陽輻射或作為雲凝結核間接影響雲、降雨及其相關的能量釋放和吸收過程。

  “我們不能等火災把亞馬孫雨林全破壞了再來考慮這個問題,那就晚了。”李銳說,隨著氣候變暖的趨勢,全球發生火災的頻次正在增加。

  中科院華南植物所主任任海從事熱帶森林恢復工作多年,他擔憂:樹木消失之後,如果遇到大暴雨,容易造成水土流失,形成“光板地”。破壞後的熱帶雨林一旦形成這種熱帶荒漠,是極難恢復的。

  任海的前輩曾在廣東雷州半島做過熱帶季雨林恢復的嚐試,三代人接力,花費很多人力財力,用了將近60年時間才基本恢復成外貌和種類組成與原先初步相似的森林,但仍然沒有達到原始熱帶季雨林的生物多樣性程度和生態功能,物種間的聯繫也沒能完全恢復。

  據中山大學生命科學院副教授劉徐兵介紹,亞馬孫雨林僅植物就有1.6萬多種,占全球物種數的1/10。如果某種植物是當地的特有物種,它的分佈範圍不會太廣,遇火就有滅絕的風險。

  劉徐兵的研究方向是土壤微生物,這是促進森林物種共存的重要驅動因素。他認為,熱帶雨林的生物多樣性程度如此高,微生物發揮的作用非常大。如果很多微生物物種在被發現之前就已經滅絕了,損失很嚴重。

  他曾多次到馬來西亞等地的雨林進行調研,發現當地人砍掉大片雨林,種上棕櫚、油鬆、橡膠樹等經濟作物。有時乘飛機飛半小時,還沒飛出經濟作物的種植地。種植單一物種,導致當地的土壤變得乾燥,極端氣候增多,原本居住在雨林里的動物也都消失了。

  清華大學環境學院副教授劉雪華認為,火災除了人們提到的各種危害之外,其實也有其有利面,整個生態系統的安全性可能更高了,因為長期積累的森林能量被釋放了,一個新的生態平衡開始了。一位到亞馬孫區域做過采樣的專家告訴她,亞馬孫的森林太老了,腐殖質堆得很厚,以至於亞馬孫河都呈現暗色調,並散發著酸味,這正是雨水經過森林地表腐殖質後下滲並流入河流中導致的。

  劉雪華認為,火燒過之後,因為當地的雨水和熱量充足,熱帶雨林在沒有人為干擾的情況下,預計三五年就能長出新的樹林。

  但現實中,更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當地人會種上大豆或牧草。

  火是誰放的

  當下,農牧產品出口是巴西經濟的重要支柱之一。人們依靠放火“清理土地”,用於種植經濟作物,或開闢牧場養牛。

  過去5年里,挪威生命科學大學經濟與商業學院的費德里科·卡梅利(Federico Cammelli)博士多次到訪亞馬孫雨林,專門研究森林火災。他博士論文的題目就是《長期失調:亞馬孫大火的經濟學》。

  2013年,卡梅利到亞馬孫地區做田野調查,研究巴西森林法規的成效,結果被一場大火打亂計劃。當地火災如此常見,卡梅利過去讀的論文里卻不曾提到這些。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曆一個極為重要卻少有人講述的故事。

  幾個月前,巴西政府出台了一項新政策,對砍伐森林採取更為寬容的態度。環境執法經費大幅削減,執法次數隨之減少。巴西利亞大學生態學系教授布斯塔曼特在郵件中提到,最近,一份關於取消法定自然保護區的提案提交到國會,引起激烈爭論。

  頻頻發生的火災讓巴西新總統博索納羅成為眾矢之的。

  這位有著“巴西特朗普”之稱的總統自今年元旦開始執政,決心要發展經濟——過去幾年,曾是世界第七大經濟體的巴西,經濟持續低迷,2017年的經濟增長僅為1%。

  早在去年競選總統時,博索納羅就宣稱,範圍廣闊的自然保護區是巴西經濟發展之路上的障礙,他要開發出這些地方的潛力。不久前,這位總統轉發了一條長長的推文,大意是火災不是新政策導致的。評論區里吵成一團,有人說:“我的總統,別再自欺欺人了!”

  在卡梅利博士看來,“博索納羅效應”下,農民預計環境執法力度會減弱,放火的法律成本會降低。與此同時,中美貿易摩擦讓當地人期待中國會從巴西進口更多大豆,大豆價格看漲。這些因素都可能增加農民放火清理土地的行為。

  對亞馬孫地區的小農來說,火是廉價的幫工。一把火燒完,害蟲沒了,跟莊稼競爭肥料的野草也沒了,燒出來的草木灰還能給作物提供養分。當地人已經習慣了火和放火。人們由森林清理出的豆田和牧場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十幾年前,中科院華南植物園主任任海曾到訪巴西,熱帶雨林里豐富的物種令他驚歎。“中國面積那麼大,才3萬多個物種,亞馬孫雨林的面積相對中國來講不大,但其物種比中國豐富得多。”

  現代人的盤子裡,充滿這片土地的餽贈:西紅柿、土豆、茄子、辣椒、紅薯、百香果、玉米……任海說,農業育種時,往往會到野生近緣種中尋找優良基因。防治瘧疾的金雞納也來源於此地。

  任海說,世界上共有三片雨林,其中面積最大的就是亞馬孫雨林,有科學研究表明,它對全球碳固定和調節的作用至少占20%以上。“如果把雨林的直接經濟價值算成1,那麼它的生態服務價值可能就是100。”

  中國社科院拉美研究所副研究員郭存海說,巴西國內一直存在著環境保護和經濟增長之間的爭論。廣袤的雨林、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對巴西人來說是生活的紅利,卻是經濟增長的負擔。不同社會群體的態度也不太一致:大農場主希望開發,土著人口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環境惡化,環保組織則認為環境保護優先於生存權。

  人能與火共處嗎

  過去5年間,卡梅利不斷返回亞馬孫地區,試圖瞭解人們對用火和火災的態度。

  2015年,他跟亞馬孫的火共處了3個多月。火在人的聚居地附近照例緩慢而溫吞地燃燒著,在火的包圍中,他繼續做訪談,眼睛被煙燻得睜不開。火還時常出現在街道附近,他時不時就需要挪車,免得車被燒掉。路上經常躺著伐倒的樹,卡梅利得隨身帶著鏈鋸開路。

  大農場主已經改變了生產方式,不再用火幫助耕作。小農則在中短期內既沒有動機、也沒有能力放棄用火,他們是火災最大的受害者。意外之火會燒掉農業收成、基礎設施。每逢火災嚴重的年份,當地因呼吸系統疾病而住院的人數就會激增。除此之外,他們還必須應對火災帶來的慢性病和恐懼。

  在調研中,卡梅利很少見到種樹的農場,多年生作物也很少。有四成受訪者對他說,如果火災風險足夠低,願意種多年生的作物。

  一位受訪者說:“如果不再發生火災,我會種巴西莓、芒果、巴卡巴酒果椰……但明知道火會來,會摧毀一切,為什麼還要清出土地、種上樹,還給它們施肥呢?”

  當地人用不同的詞區分火的來源:自家點起來的火、從鄰居家燒過來的火、從遠處燒來的火等。

  卡梅利發現他的受訪者中大約一半人在過去5年間經曆過兩次以上火災,來自鄰居的火和來自遠方的火差不多一樣多。有人說:“今年我家的火燒到你那兒,明年你家的火跑到我的地盤上,時間長了,我們就不再計算損失了,而是把這些火災當成自然而然的事情。”

  儘管火災常見,巴西的環境部門也會提供培訓,人們卻拒絕預防,因為防火設備的成本很高,收益卻相當不確定。但凡遇到氣候災害和從遠方燒來的火,損失是雙重的。且開闊的田地極其易燃,可以讓火連燒幾十公里。

  設備匱乏、滅火能力有限,當火災發生時,這些農家撲火的目標是:不讓火經過牧場、房屋,把它引到森林,火勢更容易受到控製。

  在訪談中,卡梅利發現,使用農機經驗比較豐富的農民,反而比其他人更支持用火耕種。這是因為,當地人能得到的農業機械往往僅限於帶犁的輕型拖拉機,但在遍佈著沒燒完的木材的土地上,這種拖拉機並不適用。重型拖拉機太貴,有關部門也不願意提供。

  前幾年,巴西政府出台法令,允許農民的用火行為,但要求他們要事先獲得許可,一些州則徹底禁火。但據卡梅利觀察,這些法令常常不被執行。

  要求巴西保護雨林公平嗎

  美國環境史學家瓦倫·迪恩曾記述了巴西砍伐森林的景象:“成片的大樹接連倒下,整片山坡如爆炸般轟塌,頓時塵土飛楊,鸚鵡、巨嘴鳥、燕雀齊飛。”砍伐之後就放一把火,每年乾季,那裡的天空總是飄著一層黃色的霾。

  森林消失後,人們在土地上種可可樹、賣咖啡豆;種上牧草養牛,把牛肉賣給美國人;種上桉樹,賣給日本人;種上大豆,賣給中國人……密集的放牧與耕種會導致土地快速退化,人們拋棄貧瘠的土地,再尋找下一塊田地。

  多位受訪者向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表示,一味要求巴西保護雨林,對巴西來說並不公平。

  “我是一個生態學者,我當然希望全球的人都有生態保護意識,但是我們心裡很清楚,當溫飽都不能保證的時候,誰還會考慮保護環境?”劉雪華表示,“國與國之間經濟發展水平不一樣,經濟發達國家常常早就經過了掠奪自然的過程,他們的經濟積累是建立在環境強烈開發利用的基礎之上的,現在去要求別的欠發達國家保留自然資源,對方要求提供補償是合理的。”

  中科大教授李銳也持類似觀點:“讓巴西人站在全球的高度、為全人類的福祉考慮,寧願自己忍受貧窮,也不去砍亞馬孫的樹,那不太公平,也不太現實。”

  任海提到,目前世界上已推出了一種生態補償性機製,稱為“碳稅”,比如某航空公司預計每年排放多少二氧化碳,它就買一片森林,使固碳量與排放量抵消,我國也在一些地方試點。

  實踐起來並不容易。

  美國在特朗普上台後退出了旨在對抗氣候變化的《巴黎協定》。《巴黎協定》每年從發達國家籌資1000億美元(2020年之前),通過綠色氣候基金來支援發展中國家,但特朗普表示這不利於美國經濟發展,近日,他還缺席了G7氣候峰會。美國早在18年前就已退出另一份氣候協定《京都議定書》,時任總統小布殊的理由也是:“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會影響美國經濟發展。”

  任海認為:“如果全球氣溫升高,出現各種極端氣候,全球生態系統都不安全了,那人類的生存環境就不安寧了,還怎麼能可持續發展經濟?不可能。”

  劉雪華曾參與過國內生態補償研究項目,深知這一過程因牽涉各方利益而困難重重,“只有通過國家層面上的財政轉移支付,才有可能實行”。國際層面的生態補償,顯然更加困難,各國的利益訴求不一致,發達國家和欠發達國家的利益訴求差異很大。

  亞馬孫的大火還沒有熄滅。

  G7集團峰會的與會國家決定立即提供2000萬美元資助,以幫助滅除亞馬孫地區的火情。

  但巴西總統可能不領情。巴西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聖保羅頁報》8月26日報導稱,巴西政府將拒絕這一援助。

  儘管燒了這麼久,但在搜索引擎中用英文輸入“亞馬孫 火”時,第一頁的內容大都關於美國亞馬遜公司生產的名為“火”(Fire)的平板電腦。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 李雅娟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9年08月28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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