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斌無罪獲釋這五年:被“嫌疑人”身份籠罩的人生
2019年08月23日14:38

  原標題:念斌無罪獲釋這五年:被“嫌疑人”身份籠罩的人生

  禮拜天早上七點,43歲的念斌騎電動車到花巷教堂,頭髮花白的他,坐在教堂的凳子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低頭禱告,之後默默地聽牧師講解《聖經》……一直到八點半結束離開。

  自從無罪釋放以來,念斌每個週末都會去教堂。

每個星期天早上,念斌都在教堂祈禱。除特殊標註外,本文圖片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明鵲 圖
每個星期天早上,念斌都在教堂祈禱。除特殊標註外,本文圖片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明鵲 圖

  2006年7月,福建平潭縣一起投毒致死案致6人中毒2幼童死亡,雜貨店老闆念斌被認定為犯罪嫌疑人。接下來8年時間,在曆經宣判、上訴、駁回、複核等10次開庭,念斌有4次判被處死刑,手腳戴著“工”字形鐐銬。他說,那時候,白天害怕黑夜,黑夜害怕白天。

  直到2014年8月22日,法官敲響法槌,當場宣判念斌無罪釋放。

  這起沒有真兇再現,沒有亡者歸來,嫌疑人最終無罪釋放的投毒案,因其貫徹的”疑罪從無”理念,在中國司法界和輿論界激起強烈反響。

  2019年8月22日,念斌重獲自由五年了,“嫌疑人”的身份揮之不去,老家再無安身之處,他仍期待找到真兇。

  無家可歸

  “嘩”的一聲,生鏽的鐵門被打開。

  平潭縣澳前村,這棟2000年修建的兩層樓房,外表是水泥牆,裡面有八間房,曾是全村最好的樓房之一。

 平潭縣澳前村念斌的老家。自事發後至今,已有13年沒有人居住。
 平潭縣澳前村念斌的老家。自事發後至今,已有13年沒有人居住。

  如今,空置的老屋玻璃窗戶被打碎,屋內一片狼籍,沙發、凳子、冰箱……歪倒在地上,佈滿厚厚的一層灰,已看不出什麼顏色。堂屋的牆壁上,掛著念斌父母的遺像,照片有些開裂。過去,念斌和父母、哥哥、姐姐都住在這裏。

  姐姐念建蘭為念斌的案件奔走十幾年,至今未婚。她穿一雙小白鞋,踩著老屋地上積滿灰塵的窗簾布說,弟弟念斌無罪釋放後,依舊無家可歸,每天過得像逃犯一樣。

  念斌的五哥念孝叔說,念斌宣判無罪釋放後,澳前村幹部反複叮囑他:你們不要回家,不要放鞭炮慶祝,以免受害者親屬受到刺激。按照平潭的習慣,死裡逃生的人回家,應該放鞭炮、戴紅布慶祝,但為了能順利迎接念斌,念家親戚只準備了新衣和“平安面”。

  與此同時,受害者家屬在村里設了靈堂、拉上橫幅,掛上念斌和其辯護律師張燕生的照片。旁邊擺了一台電視,將念斌供述投毒過程的錄像反複播放。

  8月17日,受害者的奶奶向記者說起此事,依舊堅稱念斌就是投毒的兇手。“三次(其實是四次)判了死刑,他不是兇手誰是兇手?他都不敢來這條馬路上走。”

  仇恨早在13年前就被點燃。2006年8月10日,警方查封了念斌的雜貨店,並向外公佈,念斌就是投毒案兇手。瞬間,憤怒的受害者家屬跑進念斌家,打砸家裡的一切,並燒燬了裡面的衣物和窗簾布,姐姐念建蘭帶著父母逃去了福州。

 念斌站在被打砸一空的老屋玻璃窗前。
 念斌站在被打砸一空的老屋玻璃窗前。

  自從念斌被刑拘後,妻子戴佳佳一個人帶著兒子去了福州市。“他們(受害者家屬)說,要打死我兒子。”她說。

  直至今日,念家兄妹也都回不了老家——兩個哥哥在平潭縣租房子,念建蘭則一人四處漂泊。念斌無罪釋放後,跟妻子租住在福州市,直到2015年冬天,他去老家墳地給父母燒判決書,看到破敗的房子——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家。

  8月15日,陽光明媚,念斌和念建蘭又一次回到家中。半個月前,一位親戚想租他們的老屋做民宿,但他到實地一看,估算全屋裝修要花三十萬元,就猶豫了。

  有那麼一瞬間,念斌也想回家開民宿,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打消,他沒有錢搞裝修,也很難面對死者家屬的責難和村民的閑言碎語。

  屋內是13年前的模樣,念斌杵在門口,前前後後看了一圈:大門外,半空中拉了一條漁網,絲瓜藤爬在上面,大大小小的絲瓜垂了下來。他走到大門邊上水井旁,熟練地掀開水井蓋,把吊著長繩的水桶丟進吊井,打上來一桶井水,依舊像從前一樣清涼徹骨。

  很多時候,念斌回想起事發前的日子:傍晚時分,海風呼呼地吹,像唱歌一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吹風聊天,小孩在空地上你追我打……

  這一切都一去不複返了。

  平潭縣澳前村,念斌家離海邊不到500米,出事前,他經常來海邊玩。
  平潭縣澳前村,念斌家離海邊不到500米,出事前,他經常來海邊玩。

  投毒案

  2006年7月27日,平潭縣澳前村兩戶人家一起食用魷魚、稀飯,包括雜貨店老闆丁雲蝦及其3個孩子,房東陳炎嬌母女,6人全部中毒。其中,丁雲蝦10歲的兒子和8歲的女兒因搶救無效身亡。

  據警方檢驗,兩人系鼠藥(註:氟乙酸鹽)中毒致死,警方懷疑是鄰居念斌所為。

  念斌記得,當年8月7日,他在嶽母家吃完飯後,開車帶著兒子回店舖,公安讓他配合協助調查。當著4歲兒子的面,念斌被警方帶走了。

  念斌在錄口供時交代,2006年7月26日晚上,一個顧客從對面走來,被隔壁雜貨店的丁雲蝦招攬了過去。他懷恨在心,淩晨一點多,來到和丁雲蝦共同租用的廚房,將半包老鼠藥倒進礦泉水瓶,盛好水後,沿水壺嘴口倒進丁雲蝦煤爐上正在燒水的水壺中。當天,鋁壺裡的水被丁家做了魷魚和稀飯,最終導致丁家兩名小孩的死亡。

  13年後,念斌再次回憶此事稱,他當時遭到公安刑訊逼供,對方用會連累妻子來威脅他,“我是一個男人,是一家之主,不想把老婆牽連進來。”

  2007年2月,福州檢察院向福州中院提起公訴。3月,福州中院首次公開審理該案,念斌當庭翻供,稱遭受了刑訊逼供。2008年2月1日,福州中院一審以投放危險物質罪,判處念斌死刑。念斌不服判決,提起上訴。

  此後,念建蘭辭掉了財會的工作,為弟弟開始了東奔西跑的生活。

  8月12日,45歲的念建蘭坐在賓館的凳子上,剪一頭短髮,圓臉,身材微胖,自稱接受過上百家媒體的採訪。

  她回憶說,自己原本是個內向的人,看見人都會臉紅,一切都是被逼出來的。父親過世前,曾對她說:“是念斌做的,千刀萬剮不為過;不是他做的,砸鍋賣鐵都要救。”

  2008年12月31日,福建高院裁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撤銷原判,發回重審。2009年6月8日,福州中院再此判決念斌死刑。念斌上訴。2010年4月,福建高院二審判處念斌死刑,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念斌命懸一線。

  律師李肖霖覺得,念斌非常幸運,碰上了中國的司法改革。2006年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組織法》修改,明確規定,從2007年1月1日起,最高人民法院統一行使死刑案件核準權。

  2010年10月,最高法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不核準念斌死刑,發回福建高院重審,福建高院發回福州中院重審。2011年11月24日,福州中院再次判處念斌死刑。

  念斌案演變成“拉鋸戰”。一方面,念斌的辯護律師通過網絡和媒體列舉案件疑點,另一方,控方和偵辦此案的公安幹警堅稱沒有“刑訊逼供”。

  念斌的辯護律師張燕生回憶,一開始,她也懷疑就是念斌投毒,但後來所有證據、細節都證明,念斌就是無罪的。

  2013年後,最高法6次批準該案延期審理,辦案人員出庭作證、控辯雙方邀請專家證人出庭交鋒,使該案成為新刑訴法實施以來最受關注的懸案之一。

  2014年8月22日,福建省高院終審宣判念斌無罪。

  死亡陰影

  在牢獄中隨時感覺大限將至,是念斌至今無法掙脫的心理陰影。

  他至今記得那種疲憊不堪,卻又無法入睡的感覺,對死亡的恐懼,讓他“每晚最多隻能睡三個小時”。白天的時候,戴著“工”字形鐐銬的他,失去了大部分自理能力,不能正常穿衣、洗澡、吃飯,甚至刷牙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必須有人協助才能完成。

  “沒有一點自尊,像狗一樣活著。”他一邊說,一邊蹲在地上示範戴著鐐銬吃飯、睡覺、穿衣的模樣。

  念斌記得,2012年左右,看守所有一個死刑犯,和他一樣戴“工”字形鐐銬,他們走得比較近。

  對方告訴他,被判處死刑後,他很後悔,但一切無可挽回。而他則告訴對方,自己是被冤枉的,不想就這樣死去。

  一天早上,他們和往常一樣,起床洗臉刷牙,之後吃了稀飯、包子。大約七點多,鐵門打開了,兩名武警走了進來,大家都怔住了,“我們都知道要執行死刑了”。

  念斌說,一般情況下,武警不能進看守所,一旦進來,就是要帶犯人去執行死刑。

  他杵在鐵門外,看到那名和他一樣判死刑的犯人被武警押著,一邊走,一邊朝著他微笑,念斌說不出話,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離開,流下了眼淚來。

  他說:“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這樣離開,離開的時候,能不能像他一樣微笑著走。”

  2010年4月,福建高院二審判處念斌死刑,之後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那段日子,念斌每天都膽顫心驚,害怕第二天醒來看到武警。他至今記得,得知高院判死刑,送去最高法核準時,他發高燒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感覺有東西壓在他身上。

  念斌默默地禱告,“主啊,救救我,給我力量……忽然之間就有了力量,壓在我身上的東西沒有了……”

  直到最高法發回重審,他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念斌覺得,雖然他只是小學畢業,但曆經了這一切,讓自己更理解生命,宇宙,以及自然的力量。後來,他在看守所看到一份報告,講有人種無公害蔬菜,突然被這種生命吸引。“一顆種子,破土而出,生根發芽,這種力量,任何東西都無可阻擋……”

  他甚至想過,如果以後能從看守所出來,就去承包一塊地,種大棚蔬菜。

  “犯罪嫌疑人”

  然而,真正無罪釋放後的生活和念斌想像的不太一樣。

  首先是身體的狀態,剛摘掉鐵鏈子時,念斌身體往前傾,就像跌倒一樣,走幾百米都覺得辛苦。

  2014年9月2日,念斌在北京長安中西醫結合醫院的體檢顯示:他有胃潰瘍,淺表性胃炎;前列腺增大,膀胱壁增厚;腰椎間盤病變;肌肉萎縮、抑鬱症等症狀。

  念建蘭發現,弟弟回來後,精神狀況很差,“他只跟從監獄出來的人聊天,喜歡說‘監規’、‘坐靶’等監獄用語,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興趣,經常失眠、緊張。”

  那時候,律師幫忙聯繫了一位香港心理專家,對方願意免費給念斌提供心理治療,念建蘭打算帶弟弟去香港進行治療。

  2014年11月14日,他和姐姐前往福州市出入境服務大廳辦理護照時發現,其身份信息在出入境管理系統中顯示為“犯罪嫌疑人”。

  姐弟倆都懵了。

  事實上,念斌被無罪釋放的第9天,平潭縣公安局已報備將他列為“法定不準予出境人員”。

  2015年1月,平潭縣公安局提供的情況說明。受訪者供圖
  2015年1月,平潭縣公安局提供的情況說明。受訪者供圖

  平潭縣公安局負責人此前接受澎湃新聞採訪稱,念斌被宣告無罪以後,從公安的角度來講,已破的案子變成未破,因此重新啟動偵查程序。而警方將念斌列為嫌疑人不準予出境,“是有新的證據,但是什麼證據,我們不方便透露。”

  妻子戴佳佳發現,在那之後,念斌不喜歡出門,整天躲在家裡,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經常說自己還是“嫌疑人”。

  “很多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在背後對你指指點點的。”念斌說。

  他坐在出租屋的客廳里,聽著風扇呼呼地吹。客廳沒有窗戶,不到10平方米,顯得有些壓抑。

  念斌沒有工作,家裡所有開支,包括一個月2500塊錢的房租,全靠妻子一個人在託管所的工作支撐。念斌一直想出去工作,他覺得自己還年輕,可以奮鬥二十年,靠自己的雙手,肯定能把日子過好。

  2016年,他跟人一起去修地鐵,一個月工資四千多塊錢,但只做了兩個月,他就無法堅持了,“腰腿痛得受不了”。

 念斌在地鐵工地上幹活。受訪者供圖
 念斌在地鐵工地上幹活。受訪者供圖

  此後,他也出去打過零工,斷斷續續。大部分時間,念斌不上班,除了出去散步外,每天待在家裡給兒子做飯、洗碗。

  念斌跟兒子不親,兩個人待在一起經常沒話說,這也讓他很睏惑。

  他記不清搬了多少次家。案件重啟偵查後,公安經常上門找他,公安一來,房東就催促他們搬家。

  念斌覺得,他雖然已經無罪釋放,被列為嫌疑人的他依舊戴著無形的鐐銬,無法回歸正常的生活。

  律師張燕生認為,念斌被列為犯罪嫌疑人已經五年,平潭縣公安應該設置一個期限。

  法學家彭新林解釋道,《刑事訴訟法》僅就偵查羈押期限做出了規定,但是司法實踐中,如果犯罪嫌疑人未被採取強製措施,偵查機關的偵查是不受訴訟期間的限製的。

  困頓前行

  念建蘭的朋友廖芬在醫院工作,她覺得念斌精神過度緊張,只要有人生病,不管是家人還是自己,念斌每次都不停地打電話過來問,“他可能還是有後遺症吧”。

  為了恢復健康,念斌堅持每天鍛鍊,不下雨的時候,他傍晚到外面走一圈,下雨的話,他就躲在家裡踩跑步機。

  他在福州市沒有朋友,生活不太習慣,偶爾會帶兒子回嶽父嶽母家。

  念斌回家前,戴佳佳一個人在福州帶著兒子讀書,因為沒有親戚朋友,每次去上班,她都必須把兒子一塊兒帶過去。那時候,最讓她頭痛的是,兒子看到別人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很是羨慕,拉著她問“爸爸去哪兒了?”她每次都告訴兒子,爸爸去國外打工了,不方便回來。

  念斌無罪釋放後,戴佳佳本以為一家人團聚,自己能輕鬆一些。卻沒想到,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

  她發現,念斌仍然無法適應現在的生活——曾經活潑開朗的他,如今變得膽小謹慎;夫妻倆經常說不到一起,很容易就發生衝突;念斌還是“嫌疑人”,村里人依舊對他們有看法……

  傍晚時分,平潭縣澳前村集市上有人賣魚。
  傍晚時分,平潭縣澳前村集市上有人賣魚。

  被改變的不只念斌,還有念建蘭。這個在朋友眼中,曾經“是一個很簡單,大大咧咧的女生,如今變得‘憤世嫉俗’,只看到社會的黑暗面。”

  “她經常晚上不睡覺,想東想西,四十幾歲頭髮都白了。”朋友廖芬說念建蘭。

  念家七兄妹(老二和老三已過世),只有念建蘭上過大學,“他們整個家庭都靠她。”廖芬覺得,念斌出來後,很依賴姐姐,有什麼事都會問念建蘭。而念建蘭也覺得,弟弟的事就是她的責任。

  廖芬曾勸念建蘭回歸正常生活,找個人結婚,再不行就找個男朋友,但念建蘭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她身體不太好,而且過了結婚年齡”。

 念建蘭指著地面說,他們的衣物和窗簾在這裏被燒成灰燼。
 念建蘭指著地面說,他們的衣物和窗簾在這裏被燒成灰燼。

  2014年12月26日,念斌提出1500萬的國家賠償。2017年1月19日,最高法賠償委員會決定駁回念斌的申訴,賠償數額止步119萬元,但可另向公安機關索賠。

  念建蘭說,這些錢還不夠他們還賬,更不要說念斌的治療費和回歸正常生活後的支出。此後,念斌又起訴平潭縣公安局和福州市公安局,要求雙方賠償醫療費、後續治療費、傷殘賠償金等四百多萬。

  今年3月27日,最高法駁回了念斌的國家賠償申請。

  一晃五年過去了,念建蘭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去年開始,她進了北京一家律所做財務,生活慢慢回歸正常。“我們都要生活。”

  念斌則不想回憶過去,他稱,回來後最開心的事就是去教堂,一邊聽牧師布道,一邊禱告早日找到真兇。

 念斌和丁雲蝦的雜貨店門面,如今已被打通,改成了移動營業廳門面。
 念斌和丁雲蝦的雜貨店門面,如今已被打通,改成了移動營業廳門面。

  (部分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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