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歲的海明威:書信會比我的生命更加長久
2019年08月22日13:15

原標題:120歲的海明威:書信會比我的生命更加長久

今年是海明威誕辰120週年。上海書展期間,上海譯文出版社將海明威生前最重要的16部作品進行了重新排版修訂,推出了120週年圖文珍藏紀念版文集。在這套新版海明威文集中,收錄了海明威大量書信,這些書信呈現了一個不同於人們印象中的海明威。

整理報導 | 楊司奇

說起海明威,我們總是會想起《老人與海》《太陽照常升起》《永別了,武器》《喪鍾為誰而鳴》《流動的盛宴》這幾部耳熟能詳的作品。在海明威的小說中,他塑造得最多也最鮮活的人物形象便是鬥牛士、拳擊手、士兵、漁夫、獵人等“硬漢”形象,他將這些面對生之艱難卻不消沉不退卻、堅持與命運抗爭的人物寫得深入人心。直到今天,海明威的“硬漢”文學依舊影著一代又一代的中國讀者和寫作者。

不過,雖然海明威對很多讀者再熟悉不過,但他的寫作面向要遠遠豐富得多。比如,海明威寫過唯一一部劇本《第五縱隊》,還為導演伊文思拍攝的反映西班牙內戰的紀錄片《西班牙大地》

(The Spanish Earth,1937)

寫過解說詞,他的一些不太知名的作品《春潮》《過河入林》《島在灣流中》《伊甸園》《危險的夏天》《曙光示真》等也都是極佳的短篇寫作。

除此之外,海明威一生寫過大量書信,這些書信有趣、動人,展現了一個不同於人們印象中的海明威。在書信中,海明威似乎不再是一個“硬漢”,而是一個脆弱善感的男人,他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

“假如運氣是雨滴,希望你是密西西比河。隨後是臉頰貼在懸崖的草上,遠眺大海。啊,有多少可看的東西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斷了給我寫信。是啊,書信是生活的保鮮劑。”

今年是海明威誕辰120週年。2019年8月上海書展期間,上海譯文出版社將海明威生前最重要的16部作品進行了重新排版修訂,推出了120週年圖文珍藏紀念版文集。在這套新版海明威文集中,除收錄海明威的劇本新譯和書信集外,還加入了大量原版插圖和珍貴的曆史影像,有著和以往不同的裝幀風格。

在《流動的盛宴》這本描寫巴黎的非虛構作品中,作家小白策劃精選了一批反映巴黎二三十年代整個城市精神狀態的黑白照片,經數碼修復,配合海明威的文字做成了一套珍貴的巴黎視覺文本。在講述海明威東非狩獵旅程的作品《非洲的青山》中,畫家愛德華·謝頓繪製的點線裝飾插畫栩栩如生地再現了非洲狩獵的場面。《第五縱隊 西班牙大地》收錄了畫家弗雷德里克·K·拉塞爾為當年本書單行本限量版特別繪製的插畫。

關於《西班牙大地》,據說當時導演伊文思找過專業演員來為海明威的解說詞配音,但感覺總是不到位,於是便請海明威親自來配音。於是海明威就帶著他遠遠談不上抑揚頓挫的中西部口音,貢獻了自己最直白、最熱情的聲音。《西班牙大地》這部影片後來拿到美國去放映,荷李活許多明星和慈善家看後都非常感動,紛紛解囊出資為西班牙共和軍政府買飛機、購置救護車。

8月18日下午,上海譯文出版社海明威文集編輯團隊邀請了海明威作品《死在午後》的譯者、翻譯家金紹禹先生,在上海機遇中心書店與讀者分享了海明威“永不消逝的‘硬漢’文學”。當日適逢陰雨天氣,到場的讀者不多,但談起海明威來,無論是場上的編輯和譯者還是場下的讀者和聽眾,心中都漸漸湧起了一股罕見的熱情。

海明威誕辰120週年圖文珍藏紀念版文集(部分)

鬥牛是藝術家處於生命危險之中的藝術

上海譯文是國內最早出版海明威作品的出版社,吳勞、鹿金、蔡慧等老一輩英美文學譯者都曾在上海譯文翻譯出版過海明威的作品。海明威1961年去世,在他去世的50年內,因其作品處在版權期內,國內的海明威作品都是由上海譯文獨家出版。

直到2011年之後,海明威進入公版領域,很多其他出版社也開始出版他的作品,但都較為零散,也因此造成良莠不齊的譯本狀況。因此上海譯文出版社一直想將海明威的作品重新整理,完整系統地出一套文集,經曆了多年的修訂排版、封面設計、各種打磨之後,今年上海書展期間才正式推出。

在談到《死在午後》一書的翻譯時,金紹禹回憶,自己是在1998年翻譯的這本書,當時吳勞老師還在,兩人還一起討論過這個翻譯,吳勞提出了非常有價值的意見。但金紹禹表示自己在這幾個譯者中是最沒有本領的。因為別人沒有譯過,所以譯的時候沒有什麼參考書,只能自己摸索,很多東西不懂。不過在慢慢摸索的過程中,他也更深入地瞭解了海明威的鬥牛藝術。

金紹禹認為,海明威將鬥牛提升到了藝術的高度,並不是簡單地把一頭牛殺死就完了。海明威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鬥牛是一門藝術。它非但是一種最為危險和優美的運動,更是一種雕塑,一種藝術,是一種“絕無僅有的藝術家處於生命危險之中的藝術”。 鬥牛士在鬥牛場上的生死表演具有強烈的感染力,“能使人陶醉,能讓人有不朽之感,能使他入迷”。鬥牛的三個步驟先是審訊,然後是判決,最後是執行,這也是三個悲劇。關於鬥牛的這種理解,海明威的提法是很特別的。

這本《死在午後》便是海明威鬥牛藝術思想的集中體現。因為書中涉及許多關於鬥牛的西班牙術語,很難翻譯,金紹禹做了很多考據工作,並在書後一一列出。當時最出名的一個難以翻譯的術語就是穆萊塔

(Muleta)

,在西班牙語里大概是紅鬥篷或者紅披風的意思。還有這本書的書名,也有的說法是《午後之死》,為什麼不翻譯成《午後之死》?這依舊和對海明威鬥牛思想的理解有關,海明威從鬥牛引申開來,不僅討論了小說創作理論,還談及了自己對死亡的見解。鬥牛就是殺牛,是人跟牛的決鬥,所以金紹禹考慮突出“死”字,將其放在最前面作為動詞結構,英文也是這個順序。

除了鬥牛藝術,這本書是一部跨文體的寫作。其中涉及文學的那些短論,金紹禹覺得,大家應該去讀一讀,這也是《死在午後》尤為有價值的地方。

海明威可能是很適合寫劇本的作家

和許多人一樣,海明威曾熱切地堅信西班牙是終結法西斯之地,所以在聽說西班牙內戰的消息後,他毫不猶豫地奔赴到了戰場。海明威為西班牙戰爭寫過兩部很重要的作品,一部是那篇著名的《喪鍾為誰而鳴》,一部就是劇本《第五縱隊》,都是直接以海明威在西班牙內戰期間的經曆所寫成。

《第五縱隊》書中插圖

劇本《第五縱隊》的自傳成分更大一些,劇中男主人公菲利普·羅林茲是一個美國記者,他以國際通訊記者的身份去報導採訪西班牙內戰,但只是一個幌子,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個共產黨人,秘密在西班牙城內蒐羅情報,偵破第五縱隊的情報網絡,並協助城內的守軍把法西斯的第五縱隊一網打盡。雖說主人公跟海明威的外貌、個性、舉止都頗為相似,但是不是具體對應不得而知,這其中可能多少有點戲劇化的成分。但《第五縱隊》確實是海明威直接以他在西班牙內戰期間的個人經曆寫成的劇本,而且是唯一的劇本。

譯者宋僉談到,這一點很有意思。大家都知道,海明威的文筆風格非常簡練,喜用短句,很少有從句,這和英語的傳統句法結構大相逕庭。自海明威以後,短句簡練成為一種追求,也成為現代文學的一種標杆。海明威的文筆風格非常適合寫劇本,他的小說作品也是以對話見長,所以可以想像海明威其實是很適合寫劇本的作家,不管是從他的文法風格還是他個人的文學追求來說,不應該只寫一部劇本,但是恰恰《第五縱隊》是他一生當中寫過的唯一一本劇本。海明威在《第五縱隊》中開創性嚐試了一種新的文風,在此之後他沒有再繼續發展下去。這也不禁使人好奇,為什麼會是這樣?

如果把《第五縱隊》放在海明威的整體創作背景中來看,《第五縱隊》並不是最成功的一部作品,但也遠遠算不上失敗。這部劇本寫完之後,當時上映了很多場,評價褒貶不一,其中的優勢和劣勢很明顯。但宋僉說,讀完《第五縱隊》的感受,和他十幾年前讀完《喪鍾為誰而鳴》的感受一樣,最深刻的感覺就是感動。被主人公或者海明威傳遞的一種情愫,被這種不管是叫做國際主義還是反法西斯主義的悲憫情懷所打動,這種情感是一以貫之的。再次讀《第五縱隊》的時候,這種感動中更是摻雜著複雜的感情,就好像在一種夢境當中,也許是一個悲劇性的夢,也許你會被夢的情緒性所感染,但你也會知道它只是一個夢,並不真實。在譯完《第五縱隊》之後,宋僉意識到,這並不是西班牙戰爭的全貌,更可能是自己讀完《第五縱隊》和《喪鍾為誰而鳴》之後感受的一種反差。

1918年一戰期間,海明威在米蘭開救護車時的軍裝照片。

海明威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有趣的書信作家

海明威所有的虛構和非虛構作品加起來大概有300多萬字,但事實上,在海明威留給後世的所有文字當中,他的書信也可以用卷帙浩繁來形容。談到海明威的書信,編輯管舒寧充滿了熱情。

在海明威1961年去世之前的50年里,他大概寫了六七千封信,如今這些信都被美國各所大學的圖書館所收藏,還有一小部分在私人收藏者手裡。海明威對私人生活的保護欲很強,生前不允許這些信發表,直到1979年,他的遺孀、第四任妻子瑪麗·海明威才決定全部予以發表,當時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就打算出版17卷。

為什麼有出版社願意出版那麼多的信?管舒寧特別補充說,在西方文學史料的積累里,西方學者特別看重私人書信的保存和整理,而且在西方的曆史觀念里有個人英雄主義的因素,所以他們非常強調個人在曆史長河中的痕跡。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海明威書信集》並不是全部,而是一個精選集,是由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卡洛斯·貝克、也是海明威的研究專家親自選編註釋而成的。這本書的原作由美國老牌出版社斯克里布納在1982年海明威逝世20週年的時候作為首批經典書系推出,從上世紀20年代開始,海明威所有的作品全部由這家出版社出版。

《海明威書信集:1917-1961》,作者:海明威,譯者:潘小鬆,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2019年8月。

讀了這本書後,我們也許會發現海明威是有史以來最為有趣的一位書信寫作者。管舒寧簡單概括了三點關於這本書信集的意義和價值。

首先一點是,通過這本書我們能夠知曉海明威最鮮活率真的一面,所有那些在公開場合甚至於在他的作品里也不能講、不方便講、不願意講的東西全部在他的私人書信里肆無忌憚講了出來。其次是我們能夠強烈體會到一個沒有被命運鬥敗的人對於人世之意義,“一個沒有被鬥敗的人”取自海明威的同名短篇小說,這本厚厚的書脈絡清晰地記錄了海明威的成長曆程,從一個18歲高中畢業、沒有選擇上大學而是去海外參軍的男孩,到一個最後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同這個世界告別的老人,海明威人生的起起伏伏都在這本書里。而若完全從閱讀愉悅的心理去講,這本書充滿了大量的趣聞軼事,可以令讀者閱讀的八卦之心大大得到滿足。

海明威活得並不長久。他也曾經發出過向天再借500年這樣的喟歎,說自己有滿肚子的故事寫也寫不完,但他只活了62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的作品是很豐盛的。一個作家要維持他旺盛的創作精力,必須通過其他的渠道來鬆弛,來發泄,對於海明威來說,書信就是他的一種理療方式。據說他每天一大早在正式創作之前,要先寫封信讓自己熱熱身。一天的故事、情節、人物全部弄好之後,晚上臨睡之前還要再寫封信讓大腦冷卻下來,就好比一個運動員跑到終點之後還要再緩緩跑一陣一樣。

海明威說,人一天都得滿臉堆笑地活著,不容易,所以需要通過寫信來鬆弛一下——書信是生活的保鮮劑。他曾在信的末尾這樣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斷了給我寫信。

管舒寧談到自己的閱讀感受時說,這本書信集里有許多讓人第一眼看上去覺得很諧謔、很黑色幽默,但讀過之後又讓人覺得很耐人尋味、合上之後又久久難以忘懷的東西。她印象最深的是海明威在20年代給朋友寫的一封信里有這樣一段表述:對於我來說,天堂就像一個很大的鬥牛場,擁有前排兩個座位,場外有一條小溪,小溪裡面遊著鱒魚和鱖魚,但是別人都不能在那裡釣魚,只有我可以在那裡釣。城里還有兩棟房子,一棟住著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好好地愛他們,實行一夫一妻製,另一棟住著我的九個情婦。

海明威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就很精準地預見了自己人生的軌跡,高度概括了自己人生的幾個關鍵詞:鬥牛、垂釣、女人。這裡面還有大量的信是對孩子成長經曆的記錄。有一次海明威對友人談起他的第二個兒子,那個兒子還很小,長得很結實。他說,我們越是早早地把他推向世界,這個世界利用他的機會就越大。我對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將來不要因為五毛錢把爹媽給殺了。對於海明威來說,人活在世上,就有他的價值和意義所在,人不能因為任何卑微的很猥瑣很低劣的慾望把自己能成為一個高貴的人的可能性阻斷。

海明威誕辰120週年圖文珍藏紀念版文集

還有一段文字,管舒寧經常複述給朋友聽。海明威跟朋友講到他的第一個兒子,是和第一任妻子哈德莉生的,海明威有一次帶兒子到咖啡館去,給他買了一個冰激淩和一把口琴。孩子非常高興,一邊吃著冰激淩,一邊吹著口琴說,跟爸爸在一起生活很美麗。海明威聽了這個話也非常高興,就逗兒子說,你說跟爸爸在一起生活很美麗,那你爸爸是幹什麼的?他滿心希望從兒子的嘴巴里能夠聽到“我爸爸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作家”,沒想到兒子說我爸爸什麼都不幹。海明威就教兒子說,你以後將來要養活爸爸。兒子聽懂了,然後也牢牢地記著,從今往後一直就是這麼說,說我長大以後是要到西班牙去鬥牛的,我要用公牛來養活爸爸。這段話令人唏噓不已。“

當四十幾年後海明威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同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兒子應該也已經四十幾歲,不知這對父子還能不能想起40多年前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這麼一段對話。好在海明威把這段對話給記錄了下來,時隔將近100年,我們今天還能看到這樣一段美麗的對話。”

最後管舒寧回憶分享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一篇小小的文章。1957年的時候,一個初夏的早晨,當時的馬爾克斯還沒有寫出《百年孤獨》,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記者,漫無目的地在巴黎飄蕩著,但就是在那天早晨,他在街頭偶遇了心中的偶像海明威。馬爾克斯當時激動壞了,他很想用西班牙語跟他的偶像打聲招呼,但是他又吃不準海明威的西班牙語水平究竟如何,於是便用雙手圈起嘴巴,用蹩腳的英語衝著馬路對面大聲喊道“master”。

海明威聽到之後,回過頭來,衝馬爾克斯說了句:再見,我的朋友。這一幕深深印刻在了馬爾克斯的腦海中。他是海明威的忠實讀者,認為海明威的文字具有一種“無情的占有”。他用了一個很漂亮的排比句來詮釋這個詞:他(海明威)一旦到了東非,一旦到了肯尼亞,那些水牛那些獅子,甚至那些所有的狩獵秘訣就全部歸他所有了,藝術家、拳擊手、鬥牛士一旦被他提起,就全部被納入了他的麾下。意大利、西班牙、古巴、大半個地球,凡是他提到的,就統統歸他所有了。

馬爾克斯也沒想到海明威會在4年後就告別了這個世界,20多年後馬爾克斯成為寫《百年孤獨》的那個馬爾克斯,他也有幸乘上了古巴領袖卡斯特羅的車子,他在卡斯特羅的車子上面發現了一本紅皮小書,卡斯特羅告訴他,這是我最敬仰的大師海明威的書。馬爾克斯非常感歎、驚異,他說想不到在海明威離世的20多年後,他的書還能在一個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就好比20多年前那個巴黎的早晨會成為一個永恒不變的早晨一樣。

如今大家還讀著、說著、聊著海明威,恐怕也是有同樣的意念,120週年其實是一個契機,對於出版社來說只是一個產品的推陳出新,但對一代又一代的讀者來說,海明威的魅力不會消減。偉大的文學作品永遠都擁有一種救贖的力量,文字比生命更長久。

整理報導:楊司奇

編輯:李陽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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