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戲節”最佳導演徐小朋:低產低調,做有品質商業戲劇
2019年08月22日15:03

原標題:“青戲節”最佳導演徐小朋:低產低調,做有品質商業戲劇

由徐小朋編劇、導演的話劇《爸爸的馬拉松》,經過一輪全國巡演回到創作地北京,在8月中旬登上了北京保利劇院的舞台。在此之前,徐小朋的作品履曆只有《辦公室有鬼》、《禁止掉頭》、《合夥人》、《水面之下》、《醉生夢死》五部小劇場話劇,其中《禁止掉頭》讓他獲得第四屆北京“青戲節”最佳導演獎。

《爸爸的馬拉松》北京演出海報雖然作品低產、為人低調,但徐小朋的名字,在北京一些資深話劇觀眾心中,自有江湖地位。

入行十餘年作品屈指可數,一因他從中戲導演系畢業之後,做了中央音樂學校歌劇系的教師,平日要寫電視劇,戲劇只是副業;二是除了2008年與電視劇《我的前半生》編劇秦雯合作的《辦公室有鬼》,他的話劇都是編導合一,但他創作劇本講究慢工細活,《醉生夢死》的劇本構思了兩年才開始動筆。

不過這也造就徐小朋形成獨特的風格和表達。由於打小便學音樂,現在又近水樓台擁有得天獨厚的音樂資源,他常將現場樂隊和外人叫不上名字的奇怪樂器搬上舞台,讓作品具備鮮明的形式感和節奏感。

戲劇導演徐小朋加上他的故事背景無論放置在民國時期、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小城鎮,還是西方死後的世界,都以黑色幽默講述底層小人物的悲歡離合,這讓觀眾覺得新鮮有趣的同時,極其容易在笑聲中獲得共鳴。

《爸爸的馬拉松》一如既往,小老百姓折騰不止,音樂元素貫穿始終,只不過,第一次把故事背景放在了當代,並嚐試了大劇場。

全劇的故事從東北下崗工人趙誌剛與徒弟們慶祝自己“光榮退休”開始,但卻在同時接到北漂的兒子趙雷的“出事”電話,當他心急火燎借錢來到北京,卻發現一切都是趙雷為了實現創業夢的騙局。兩人為了趙雷應該留在北京還是回到老家爭吵不休,趙雷突然犯病真的成了殘疾人,失去活著的希望跟父親回到東北。趙誌剛想起兒子一直希望參加長跑比賽,為了讓兒子重新振作,他和徒弟們精心策劃了一場馬拉松。

《爸爸的馬拉松》劇照
《爸爸的馬拉松》劇照

談及新作為什麼不同以往放在了當下社會,徐小朋說,趙雷的原型是他剛過而立之年便去世的堂弟,親人的突然離世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問題。

第一次轉戰大劇場,徐小朋坦言,是因他看似遊離在戲劇圈外圍,其實一直希望成為職業戲劇導演,做出有品質的商業戲劇。

他認為,高品質與商業性並不矛盾。英國國家劇院製作的諸多戲劇,《我不是藥神》等國產電影都作出正向的示範。創作跟進上來、明星參與進來、包裝鮮活起來、銷售順暢起來,對於行業的發展會大有裨益。

徐小朋也清楚,《爸爸的馬拉松》的最終呈現與理想形態存在差距。但他努力靠近他心目中高品質的商業戲劇。

這位1970年代末出生的導演說,戲劇是他的愛好,卻很難靠其生活。他所期盼的戲劇業生態是,“什麼樣的戲劇都能賣票,各有各的觀眾群體和價值空間。”

大導林兆華與徐小朋等【對話】

澎湃新聞:你作品的主角都是小人物,但除了《辦公室有鬼》中的現代職場時代背景都與當下無關,為什麼這樣?

徐小朋:是在有意迴避。我想戲時,腦子裡會先出現視覺形象,沒有任何台詞只有畫面。如果這個形象不吸引我,我不會去做。我很難在腦海描繪今天中國社會的具體樣貌,大家都說城市正變得雷同,但如果深入研究城市的肌理,城市之間的差異很大。上海與北京的兩條普通街面,便像兩個世界。

過去的時代與城市,譬如民國時期的上海或天津,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小城鎮,能夠抽取出符合大眾共同記憶的符號、元素,它們跟真實的曆史也許有出入,但這種共同的認知里包含能讓觀眾強烈共情的能力。創作者很容易從某個小角度,借助小人物撬動大時代。

澎湃新聞:《爸爸的馬拉松》涉及當下不少元素,小城鎮、成功學、北漂、失敗等,這次為何選擇現實題材?並把當下中國頗有話題性的父子代際衝突作為內核?

徐小朋:做完《醉生夢死》,我有四年時間沒有排戲,找不到方向。直到和我一塊長大的堂弟,在他三十多歲時過勞去世。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屬於躲避不了的現實問題。

我弟弟是離異家庭長大的孩子,跟我叔叔關係一直不好。他考到北京念大學,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跟小時候很不一樣。我請他吃飯,他也很少開口講他的生活,我相信他的父親對他瞭解得更少。參加工作後他開朗了一些,可惜很快就去世了。

有次我在樓下公園鍛鍊,看到一個五六十歲的大爺帶著自己估計有九十歲的父親慢跑,聽到他們聊天,兩人有特別多的溝通。我就想到了叔叔和弟弟,如果能夠重來一次,讓他們重新適應和學習天然存在的親緣關係,可能弟弟的人生不會那麼早就結束。

徐小朋《醉生夢死》劇照澎湃新聞:看了一些外地巡演的評論,認可你駕馭大劇場的能力,但也有些聲音認為,你過去作品里的搞笑成分被放大了,變得有些惡俗。

徐小朋:這次做成大劇場,是因戲里幾個跟我多次合作的演員,張海宇、陳璽旭、李錚等,現在都有名氣。但小劇場怎麼賣也賣不出他們的勞務。

從小劇場到大劇院,我不存在轉化的痛苦。我在學校里排的歌劇都是大劇場,只是那些歌劇沒在社會上公演,大家不知道。

戲劇應該有極其嚴肅的部分,可能只針對純知識分子群體,但更應該有面對小老百姓的部分。所有觀眾都能在劇場看懂你的包袱,可是包袱之外,要有一顆糖,特別簡單和特別複雜的兩三句話,說給不同的階層聽。

我希望不同文化能力、欣賞水平的觀眾,能看到不同的分層,就像雞尾酒一樣,有各種各樣的口味。這也是我覺得戲劇有意思之處。

我漫長的學生生涯,一直認為莎士比亞不可撼動。直到有一天去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演出,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裡面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包袱。我就想,這才應該是莎士比亞應有的樣子,要不然他當年怎麼能活下來?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他的戲就是當年的《復仇者聯盟》。

大戲劇家也要混飯吃。朱生豪先生是位文化人,把他的劇作全翻成了詩,包括葷段子也被詩化了,這是本事。

張海宇在排練場澎湃新聞:《爸爸的馬拉松》的藝術總監是大導林兆華,他很少出面監製一部作品。他對這部戲有哪些具體的幫助?

徐小朋:大導是我的偶像。我簽約在了“豐碩果實”,他也在這個公司,但他能任藝術總監其實挺讓我意外的。

他來看過我們的聯排。因為知道他是老頑童性格,經常看戲看個十幾二十分鍾,就會說“挺好挺好”,邊說邊下樓抽菸,其實是撤的意思。我們就計劃鉚足勁演20來分鍾,聽他講講就休息了。但是過了半個小時,他還沒走的意思,我們就集體慌了,互相對眼神“什麼情況”?結果他看到了結尾。

看完聯排,他說有些地方刪刪就能演了。問他具體刪哪兒,他又說你自己弄。接著他就把這事忘了,跟幾個新演員玩了一會,下樓抽菸了。

藝術總監林兆華觀看聯排澎湃新聞:作為你的偶像,大導在哪些方面影響了你?

徐小朋:大導根本性地改變了我看待戲劇的角度。以前都是用戲劇學院教的特別傳統的模式化的概念,認識表演、第四堵牆等等,他的很多觀念突破了這些。我的戲受他影響挺多的,雖然我倆戲的形態很不一樣。他老說戲得是活的,這個我非常認同,這是劇場藝術跟電影的根本區別。我愛在戲里加入樂隊、互動,也是想追求強烈的現場感。

他關於表演的觀念,我最早是從太太身上間接感受到的。我太太給他當了很多年演員,我慢慢從她身上看到許多有別於傳統戲劇儀式化表演的成分。後來有機會看他跟演員工作,弄明白了那是從焦菊隱先生的表演體系里繼承而來,是從中國戲曲中化過來的,像中國戲曲又像西方戲劇,處在兩者的臨界位置。

我每天排練時間不長,也是受他的影響。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排練場,那時他快七十了,正在逗小演員。我上學時對他的印象瞬間改變,原來這個行業最牛的導演這麼排戲。那天他是從下午兩點開始工作的,到了四五點鍾,他說累了排不動了,“散”,我特別吃驚。等我做了導演,發現他是對了。

我的戲有很多肢體動作,加上動不動就會來上一段音樂,演員玩命排練一下午,到了飯點體力基本消耗光了。如果吃過飯又排,他們的狀態就會很懈怠,人每天的精力和體能是有限的。我沒大導那麼有魄力,處理方式是吃過飯和演員隨意聊聊天說說問題,假裝聯一遍,也算對得起排練場的租用費。但大家心知肚明都在躲避晚高峰。不過這個方法是推廣不下去的,老闆會覺得你們在“磨洋工”。

現場樂隊是徐小朋作品的特徵之一澎湃新聞:剛才你提到演員出場費水漲船高。《爸爸的馬拉松》協調演員尤其張海宇,遇到困難了嗎?他現在是紅人。

徐小朋:海宇靠綜藝節目成名之後,本可以沿著綜藝路線更紅一些,但他有非常明確的藝術追求,跟經紀公司協調了將近50天回來演話劇。雖然他不是頂級流量,但也費了很大的勁。他是真喜歡戲劇。

我的創作和演員班底都很固定,海宇演過我的《水面之下》《醉生夢死》。大夥能每隔兩三年湊在一塊弄個戲,主要是信任我,我挺感激的。

澎湃新聞:這幾年像張海宇這樣,回歸舞台的明星越來越多,一方面幫助行業提升了社會認知度,另一方面明星的表現普遍沒有得到認可。

徐小朋:明星回來演話劇,難道不是好事嗎?以前人家不理你們,各種抱怨;現在回來演了,又牢騷滿腹。其實改變要一點點發生,明星回來是第一步。戲劇行業現在沒有人才,都去拍影視劇去了。人才留不住的行業,是什麼行業?

現在之所以反響不好,是因為明星沒有找對方法。他們能在影視行業做得那麼成功,一段時間內又沒被市場淘汰,一定是好演員,只是表演的觀念還沒有調整過來,沒有找到和劇場契合的方式。

如果把影視與戲劇表演比作咖啡和茶,明星比作可以打出各種飲料的機器,他們目前在舞台上打出的還是咖啡,但給他們一段時間,他們會打出茶的。話劇演員去演影視劇,一樣會有問題,表演容易過火。

我覺得行業內的人應該寬容一些,包括對一些用心嚐試的中文製作。我們應該允許“不一樣”存在。如果一直打擊“不一樣”,那就不會再有人去做“不一樣”。要是中國戲劇變得跟中國足球一樣,都不願意理會,沒有投資、明星、觀眾,只有圈內的孤芳自賞,該是多麼悲哀。

NTLive(英國國家劇院現場)里的很多演員,同時也是影視演員,他們的加盟,是英國戲劇能夠廣泛傳播開來,讓品質與商業完美融彙的基礎。

做有品質的商業戲劇,是我的職業目標。

《爸爸的馬拉松》劇照澎湃新聞:《爸爸的馬拉松》達到你心中“有品質的商業戲劇”的標準了嗎?

徐小朋:儘可能去接近這個標準吧。戲劇是我最重要的興趣,但我沒法靠它生活。

我做電視劇的公司有位副總,無法理解我對戲劇的狂熱,他覺得性價比非常低,直到他看完現場,熱淚盈眶地問我戲劇怎麼才能掙錢。我說掙不了錢,就是願打願挨,儘可能商業化。

商業戲劇這件事,有點像社交恐懼症。就是你不和這個社會溝通,最後會變成在家裡待著,只和家人接觸。如果整個戲劇圈的人“齊心協力”,成為一家人關起門來弄藝術,戲劇就會變成自己跟自己玩的事。

現在中國電影行業已經把藝術和商業的關係理順了,出現了《我不是藥神》等爆款好電影,但戲劇行業還遠遠不行。包括影視明星來演話劇,會盲目相信外國導演,因為這事對他們來說是一場賭博,是拿在橫店積累的口碑人氣來賭博。歸根結底,都是行業離專業化相距甚遠造成的。

我希望什麼樣的戲劇都能賣票,各有各的觀眾群體和價值空間。現在中國不缺劇場,但缺能把各種各樣的觀眾吸引到劇場里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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