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論壇丨拒交軍費 德國會從北約“退群”嗎?
2019年08月22日19:14

原標題:環球論壇丨拒交軍費 德國會從北約“退群”嗎?

美德關係近日因北約軍費問題變得緊張。美國向德國發出嚴厲警告,要求德國必須按時繳納完整北約軍費,否則將採取必要手段,比如從德國撤出軍隊、將美軍基地轉移到波蘭。而德國寸步不讓,提出停止繳納北約軍費的計劃,德國總理默克爾甚至表示已經做好被驅逐的準備。美德為何針鋒相對?局勢將如何發展?本期“論壇”特請複旦大學一帶一路戰略與國際安全研究所研究員楊震解讀。

8月12日-15日,駐德美軍在德國格拉芬沃爾訓練區進行軍事演習。 IC圖

  美國要求盟友 增加軍費開支

  問:美國為什麼要求北約盟友年軍費開支必須達到GDP的2%?

  答:北約在2014年威爾士峰會達成共識,要求成員國到2024年將國防開支提高至國內生產總值的2%。但只有美國、英國、愛沙尼亞等幾個國家符合要求。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要求盟國承擔更多防務責任,“公平分擔”防務開支,更是將矛頭主要指向德國。

  面對美國的壓力,德國總理默克爾和國防部長馮德萊恩多次表示,將“致力於”和“確認”在2024年實現國防開支占國內生產總值2%的目標。但德國今年國防預算只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24%,與美國的要求相距甚遠,2024年2%的目標也顯得不現實。退而求其次,去年默克爾宣佈在2024年國防開支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5%,為實現2%目標做出“部分努力”。顯然特朗普對此並不滿意,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也向德國施壓,“1.5%和2%是不一樣的”,要求德國在經濟穩定的情況下增加國防開支。

  美國之所以要求北約盟友增加軍費,首先是降低霸權護持成本的考慮。冷戰後,美國在北約協助下實施全球擴張戰略,卻在阿富汗戰爭與伊拉克戰爭中深陷泥潭。在克林頓執政的2000年,美國財政足足有2362億美元盈餘,然而布殊當政併發動兩場戰爭後,美國財政狀況急轉直下,到2009年變成高達14130億美元赤字。在美國看來,為了維護國際秩序,自己付出了巨大的金錢和人員代價,歐洲各國卻躲在美國的保護傘下。出於降低霸權護持成本的考慮,美國自然會要求歐洲盟國承擔更多防務成本。

  其次是出於選戰的考慮。美國政治思想家李普曼認為,選民並非對所有公共事務都有自己的主張,因此在選舉中塑造議題和形象就顯得非常重要。而特朗普在這方面是高手:他譴責德國“虧欠北約巨額費用”,破壞北約安全,成為其他成員國的壞榜樣;指責德國國防安全依靠美國保護,占了美國的便宜;更認為德國經濟表現強勁,應在國防上投入更多資金,甚至威脅“美軍撤出德國”。這樣一來,他成功塑造了維護美國利益的“硬漢”和“政治強人”形象,無疑有利於明年大選。

  最後是出於美國經濟利益的考慮。美國特別提出,增長後軍費的20%都要用來購買武器裝備。而北約國家多為中等強國,在這個軍事高科技資源日益向大國集中的時代,已經無力研發自己所需的全部武器裝備,最後購買武器裝備的利潤和創造的就業崗位大多數歸美國所有。

  

  俄非重大威脅 德國謹慎行事

  問:德國作為歐盟領頭羊為什麼拒絕美國提出的北約軍費要求?

  答:作為歐盟領頭羊的德國,這些年在軍備建設領域其實有些衰落的跡象:德國軍隊至少有2.1萬個除士兵外的職位空缺,訓練和武器研發也難以為繼;軍紀渙散及兵員素質差困擾德軍,體能測試標準已經降到1000米長跑6分鍾就算及格。據德國媒體報導,德國空軍擁有的128架現代化的歐洲“颱風”戰鬥機中,實際上只有大約10架可以作戰。

  儘管如此,德國依然不願提高軍費開支,斷然拒絕美國的要求,主要是以下幾個原因:

  首先是對威脅的認知讓德國缺乏提高軍費的動力。德國認為,如今的俄羅斯不再是迫在眉睫的安全威脅,國力衰退的俄羅斯很難像冷戰期間的蘇聯一樣對德國產生重大安全威脅。從地緣角度來看,俄羅斯與歐洲其他國家之間隔著波羅的海三國和波蘭、烏克蘭,德國處於大後方,對俄羅斯的軍事威脅感受不強烈,因此沒有提高軍費的動力。此外,德國具有先進而強大的軍工研發體系,享譽全球的“豹2”主戰坦克系列就是其傑作,對實力的自信使德國有底氣不提高軍費開支。

  其次是對俄關係的考慮使德國對提高軍費非常謹慎。德國是當今世界第四大工業國家,也是舉世聞名的製造業強國,在全球價值鏈中處於上遊地位,這使得德國與美國在經貿領域的摩擦愈演愈烈,尤其是兩國共同的支柱產業汽車產業,特朗普甚至為此與默克爾公開發生爭執。而俄羅斯是一個能源與原材料出口大國,俄德兩國在經濟上具有很強的互補性。如今歐盟面臨產業競爭力下降和能源供應不足問題,如果能夠與俄羅斯進行經濟合作,那麼對兩者是雙贏局面,“北溪-2”管道由此應運而生。

  對德國來說,如果能夠把俄羅斯拉進歐洲經濟一體化框架中,那麼困擾其數個世紀的難題將迎刃而解。如果在此時提高軍費,那麼德國不僅要冒著觸怒俄羅斯的風險,還會將上述考慮全盤推翻,這對德國的國家利益來說損失巨大。換言之,德國將自己出錢葬送未來,這是默克爾無論如何不願意接受的。

  

  對俄充滿警惕 東歐緊跟美國

  問:波蘭等東歐國家為什麼積極響應美國?

  答:與德國立場截然相反的是以波蘭為代表的東歐國家,它們積極響應美國提高軍費開支的呼籲,也是出於自己利益的考慮。

  首先,曆史的教訓讓波蘭對俄羅斯充滿警惕。俄羅斯曾經三次瓜分波蘭,冷戰期間蘇聯對波蘭的控製也是東歐各國中最嚴的,一句波蘭話都不會的蘇聯元帥羅科索夫斯基甚至當上了波蘭國防部長。出於曆史的慘痛記憶,波蘭對美國在防務領域的要求全盤接收。

  其次是地緣政治的現實讓波蘭傾向於尋求域外霸權保證安全。地理是凝固的戰略,波蘭地處東歐這塊“碎裂地帶”,作為位於德國和俄羅斯“夾縫”中的國家,占有十分重要的地緣戰略地位。在曆史上,波蘭一直是東西方力量拉鋸的地區,經曆了不止一次亡國之痛,以致波蘭有諺語說“永遠不要在幽深的小巷與德俄並行”,對德國和俄羅斯的不信任和疑慮之深可見一斑。因此對波蘭來說,積極求助於外來力量的干預,以增加自身活動空間、增強自身安全保證是上策。以前波蘭曾求助於德國的西部強鄰法國英國,但戰後法德和解,英國實力衰弱,波蘭只有倒向強大的蘇聯。冷戰結束俄羅斯衰弱後,這種力量均衡的維繫就轉向遠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國。

  此外,與德國不同,波蘭並非世界級的製造業強國,缺乏足夠強大的先進製造業,與美國在全球價值鏈上並不發生直接衝突。經濟領域沒有重大摩擦,也為波蘭響應美國的呼籲減少了很多障礙。

  

  美德關係受損 歐洲更加分裂

  問:德國拒交軍費有什麼影響?會不會從北約“退群”?

  答:德國拒交北約軍費將會產生一系列影響,首先是美德關係將因此受到嚴重影響。近年來美德在防務開支、貿易等問題上爭執不斷,雙邊關係不斷經受各種考驗,德國此次拒交北約軍費是將雙方矛盾進一步激化,這對北約盟主美國來說是不能容忍的。美國其後採取相應懲罰措施幾乎是確定的,而這勢必引起德國反彈。

  其次是德俄關係可能因此受益。對俄羅斯來說,北約是最大的安全威脅。且不說冷戰期間北約與華約的對峙,光是冷戰後的北約三次東擴就讓俄羅斯寢食難安,極大惡化了俄羅斯的地緣政治環境和周邊安全環境。德國拒交北約軍費對俄羅斯來說意味著北約內部分裂,自然要加以利用,改善對德關係將變得順理成章。而德國也不無通過此舉向俄羅斯示好之意,德俄關係升溫的可能性較大。

  最後是歐洲將因此更加分裂。長期以來,由於各種原因,歐洲一體化已經出現巨大裂痕,英國“脫歐”就是這種裂痕的映射。德國在北約軍費問題上與唯美國馬首是瞻的波蘭等國嚴重對立,將在一定程度上加深歐洲一體化的裂痕。而美國其後可能對響應其號召的東歐國家刻意拉攏,以此孤立德國,並降低德國主導歐洲事務的可能性,歐洲將因此變得更加分裂。

  然而,這絕不意味著德國將因此從北約“退群”。如前所述,德國如今武備廢弛,已經無法單獨保衛自身安全,一旦從北約“退群”,德國將更無力保證自身安全。

  另一方面,如果從北約“退群”,將意味著德國全面倒向俄羅斯,這種局勢將使德國失去戰略方面的迴旋餘地,對德國的國際地位和國家利益不利。

  此外,“退群”將意味著歐洲的徹底分裂,而一心想領導歐洲的德國面對一個分裂的歐洲想必是不樂意的。讓德國更加不能接受的是,嚴重依賴美國市場的德國工業品將面臨特朗普的驅逐,一個失去美國市場的德國將會在經濟上遭受不可承受的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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