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丨李漪蓮: 亞裔華人在美國的困境、抗爭與身份認同
2019年08月19日13:39

原標題:專訪丨李漪蓮: 亞裔華人在美國的困境、抗爭與身份認同

去年的哈佛招生涉嫌歧視亞裔群體,讓人們進一步審視亞裔美國人的社會地位。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移民史研究中心主任李漪蓮,長期致力於研究美國亞裔群體的曆史。亞裔群體在美國移民史上經曆了怎樣的發展曆程?在當今社會,亞裔在美國的地位如何呢?

采寫 | 閆曉旭

去年,哈佛招生製度涉嫌種族歧視在美國本土沸沸揚揚。一個名為“學生招生公平”的非盈利性社會組織,狀告哈佛大學在招生中歧視亞裔美國人,人為地限製亞裔學生的錄取人數。

長期以來,美國社會對於教育領域所謂的“平權運動”

(Affirmative Action,又稱AA)

有著激烈的爭議和討論。在教育領域的平權運動上,有相當多的亞裔家長認為,亞裔學生普遍考試成績優秀;但是,美國頂尖大學為了給其他族裔的學生保留一定名額,有意地控製亞裔錄取者的人數,大大增加了亞裔被大學錄取的難度。與此同時,亞裔美國人從以前的底層族裔上升到“模範族裔”,但為什麼這種製度化歧視依舊在美國存在呢?

1960年,美國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華裔;現在,人口占比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六。亞裔美國人是如何挺過這漫長的製度化歧視,是怎麼一步一步去融入美國社會,構建出屬於自己的種族社區?這也是《亞裔美國的創生:一部曆史》想要闡釋的問題。中國依舊是美國移民群體的最大來源國之一,華裔美國人也是中美關係的重要紐帶之一,理解他們的曆史和現狀,對當下來說也越來越重要。

《亞裔美國的創生:一部曆史》的作者李漪蓮,在美國移民文化研究領域極具權威。她於加州大學柏克利分校獲得曆史博士學位,現任明尼蘇達大學移民史研究中心主任。她的新書《亞裔美國的創生:一部曆史》,考察了過去數個世紀來亞裔美國人如何創造和重塑美國的共同體曆史。更重要的是,本書還為理解美國本身、其他種族與移民的曆史,以及它們在當今世界所處的位置,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式。

《亞裔美國的創生:一部曆史》,[美]李漪蓮著,伍斌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7月版。從16世紀登上第一艘跨太平洋船隻的水手,到“二戰”期間被監禁的日裔美國人,本書展示了亞裔移民和他們在美國出生的後代在美國如何轉變的曆程。在過去數十年里,新的亞裔族群因新移民和難民的到來而形成、崛起。他們已不再是一個“受歧視的少數族裔”,而成為美國的“模範少數族裔”,也代表了今天在美國仍十分複雜的種族問題。

亞裔美國人的困境與抗爭

美國是一個以移民和移民後代為主體的國家。在19世紀20年代至20世紀20年代這一百年中,共有數千萬人從歐洲和亞洲移居到美國。除了少數人是因為宗教和政治的原因而背井離鄉移居北美外,絕大多數歐、亞移民都是為了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況,遠涉重洋來到新大陸的。到達北美之後,亞洲移民大都成為非技術性工人,故而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視和虐待。

李漪蓮教授的祖父開的一家餐廳

在《亞裔美國的創生:一部曆史》中,李漪蓮寫道:“在美國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之後,美國人的定義就同白人定居者聯繫在了一起,早在1790年,美國公民身份的特權就只擴展至白人。隨著歐洲移民群體持續地來到美國,他們基本被視為‘到達的白人’

(white on arrival)

,並確保享有公民身份的利益與歸屬,而這些是亞洲移民曾經無法享有的,亞洲人因其種族而被視為‘沒有資格享有公民身份的異族’。”這也造就了亞裔美國人一直遭受著製度化的歧視。

比如,1848年,美國加州無意之間掀起了“淘金熱”的高潮,中國人受到來自晚清政治經濟環境的推力,與來自美國巨大的財富吸引之間的拉力,通過非法途徑來過美國。他們完全不懂美國的文化與語言,為了生計,就只能在這裏出賣自己的勞動力,被剝削被壓迫。

在談到自己的家族史時,李漪蓮指出,她的曾祖父就曾追尋“淘金熱”來到美國,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在20世紀30年代,她的家族終於在美國紮根了,他們變成了一個新的群體——華裔美國人。在書中,她以家族的曆史開場,就是想展示出這是千千萬萬華裔美國人故事的濃縮,它代表了從中國、日本、菲律賓等國家的亞洲人遷往美國的故事,以及面對長期的製度化歧視;還有,亞裔美國人是如何反抗的。

1881年,刊於舊金山報紙的漫畫。這幅漫畫典型地反映了當時美國社會對華裔的態度:美國社會認為,華裔對他們來說是威脅,不僅是經濟上的威脅,也是種族上的威脅。

新京報:在書中,你講述了自己家族的曆史與美國移民史之間的故事,你母親的曾曾祖父梅東基

(Moy Dong Kee)

就是追逐著“金山”的夢想,來到美國。你家族的移民經曆,其實也是華裔美國人移民史的縮影。這樣的家庭經曆,對你研究亞裔美國曆史這個方向,有著怎樣的影響?

李漪蓮:曆史就是由大大小小的故事構成的,有涉及國家興衰的宏大故事,也有個人的或社區發展的小故事。但是,最難講述的就是自己家庭的故事。作為一名曆史學家,在研究中最令我著迷的,就是去研究普通人的生活:他們在曆史進程中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他們的生活是怎樣過的;在日複一日的辛苦勞作中,個人是如何構建出屬於他們自己的社群的,他們是如何面對自己遇到的種種挑戰與不幸的……

移民以及亞裔美國人的曆史,是我主要的研究方向。在移民問題中,“人們為什麼會離開自己原來的國家”這個問題是非常重要的。“為什麼離開一個國家”與“在一個新的國家如何生存”之間的關係,也蘊含著非常深刻的曆史原因。

在寫作本書時,我沒有辦法把所有家庭的故事都寫進去,所以我就用了自己家族的故事作為本書的一個開端。這樣做的主要目的,是梳理我家族的故事讓我覺得非常親切,同時,我家族的故事也可以反映出亞裔美國史,尤其是華裔美國人移民的一個大致過程。我自己的家庭故事,對我的研究是非常有幫助的。

新京報:你在書中說,亞裔美國人通過一代又一代的努力,去建立屬於自己種群的社區,亞裔美國人這個少數種群也在塑造美國人的生活。亞裔美國人對美國主流社會,有著怎樣的影響呢?

李漪蓮:這本書的核心內容,就是要去論證亞裔美國人的曆史對於整個美國曆史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對於亞裔美國人來說,他們體驗到了美國社會的兩面性,體會到了美國民主社會積極的一面,但他們也知道美國社會不好的一面。

他們體嚐到的社會消極面,主要是各種各樣的歧視,有來自立法方面的歧視,也有充滿暴力、不文明的歧視,還有身處社會底層的絕望。但是,隨著美國社會的不斷進步,亞裔美國人的生存環境也越來越好,整體主流社會對他們的接受度在不斷上升。正因為如此,亞裔美國人在自己群體的權益變得相對平等之後,就會更加捍衛這個社會的公平。因為,他們深知這其中的來之不易。

新京報:你在書中提到,“在美國,‘種族’絕不僅僅是白人與黑人的問題。亞裔美國人既被這個國家所接納,也被其排斥,有時候則是二者兼有。”你是如何理解美國社會對亞裔美國人的這種複雜態度的?

李漪蓮:亞裔美國人曆史的另一個側重點,就是時代變遷對於亞裔美國人的影響。隨著時代的變化,亞裔美國人從“不受歡迎的種族”成為“模範種族”,這一過程是非常重要的。這種改變,以及社會刻板印象的改變,都反映出美國人對於亞裔接納與拒絕心理的複雜性。

這張插畫里的女主人公叫阿芳妹,是1834年第一個被帶到美國的華裔女性。我們無從考據,這位女性前往美國是自願的還是被強製帶去的,我們只能查到她是被兩位美國商人帶到美國的。這兩位美國商人,從中國進口傢俱等商品到美國售賣。他們認為,如果把中國女性跟傢俱等放在一起進行展覽,那麼能吸引更多的客戶來購買商品。阿芳妹並沒有受到尊重的對待,她像奴隸一樣被限製在房間里,人們付錢來參觀她。她被要求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進行展示,而且她是裹了小腳的,所以行動起來並不是那麼便利。因此,當時的觀眾大都帶著好奇心而不是尊重心,去看待阿芳妹的。

亞裔移民不同代際的身份認同問題

在美國白人與非裔美國人種族區隔的關係中,如何定義亞裔美國人,是理解亞裔華人身份認同問題的重要方式。對於第一代海外移民(生於母國、長於母國的第一代移民)來說,“漂泊”和“孤獨”是他們最主要的感受。第一代移民對自己的故鄉,有著深刻的記憶和感情;在新的國度里,他們一般都保留著故國家鄉的文化影響。

但是,對於生在美國、長在美國的第二代移民,對父母生長的地方,他們所知寥寥,沒有生活經曆,也沒有記憶,沒有太多親友,因此沒有很多的感情和認同。他們的根在哪裡?生活在海外的華人,時常迷失在他者的認同中:在別人看來,自己到底是誰?

亞裔美國人的這種身份困境,並不局限於排亞時期,而是貫穿整個亞裔美國人曆史的始終。

新京報:亞裔美國人在生活中會不停地被問及,“你來自哪裡?”但是當他們回答是美國的一個城市的時候,提問者往往並不感到滿意,他們會追問,“不,我想問的是你真正來自何地?” 這個問題反映的其實就是亞裔美國人的身份認同問題。所以想問一下,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樣的看法?

李漪蓮: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僅僅是亞裔美國人需要面對的問題;美國是一個種族非常多元的社會,除了亞裔美國人有自己的移民史,其他種族也是有同樣的問題的。能不能融入美國社會,能不能被主流社會所認可,這不僅是第一代移民需要面臨的問題,出生在美國的第二代亞裔美國人更是面臨這方面的思考。

我的祖父母是從中國背井離鄉來到美國的。他們不僅依舊與自己的家鄉保持著聯繫,而且經過自己的努力,他們順利地融入了美國社會。我的祖母可以講英語、粵語和普通話,我祖父自學英語。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但他依然沒有放棄。在學英語的時候,他喜歡拿著一個筆記本,一天會學習很多個英語單詞,不斷拚寫這些單詞,並且會主動把它們用在日常的對話之中。

他十歲來到美國,但一直到八十歲,他都在自學英語。因為他明白,要想在一個異國之中生存下來,就必須學習最基本的文化元素,那就是語言。與此同時,他們還與自己原來的中國朋友、親戚,保持著非常緊密的聯繫。很多中國的傳統,他們也保留著,例如祭祀祖先,也會把一些門神的畫像掛在家裡,祖祖輩輩留下來的珠寶也好好地保存。這些生活中的儀式,是他們與中國保持親近感的一種紐帶。

雖然他們進入了美國社會,但他們卻不被認為是完完全全的美國人。直到二戰之後,他們才被美國法律承認為美國公民。我母親的成長,伴隨著非常多的壓力。她出生在美國,我的外婆就告訴她,她應該著重強化塑造自己“美國文化”這一部分。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作為亞裔美國人,你可能會遭到歧視。

對於現在的亞裔美國人來說,他們的成長可能不會這麼難了。因為美國社會的兼容性更高,你可以既是美國人,又熱愛中國文化。同時,在中國,現在有很多人都有出國生活的海外經曆,或者有親戚家人生活在海外。這樣的經曆,也在改變著中國和美國的社會。

我覺得,現在身份的認同問題,也變得越來越有融合性。因為,現代的移民國與自己原來國家之間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緊密,兩種文化也出現了交織的狀態。

新京報:你在書中提到,人們對亞裔美國人進入美國最常見的觀點,仍然是用“推拉理論”

(push and pull)

的框架去分析。隨著全球化和經濟自由化的發展,移民的原因變得更加複雜。這種移民的拉力與推力,會不會逐漸減弱?除了“推拉理論”,我們還應該用怎樣的視角,去看待當代亞裔移民美國這個問題?

李漪蓮:“推拉理論”主要是指戰爭、自然災害和內亂,以及經濟動盪將人們推出國門,這是一種向外的推力;而美國方面,因為工作待遇、土地,以及免於壓迫的自由而吸引移民,這是一種吸引力。對於一般人來說,“推拉理論”是非常好理解的理論框架。但是,就目前的形勢與長久的發展來說,“推拉理論”的框架還是不足以應付這樣複雜的局面,這是一種比較簡單的分析模式。

就比如說,你剛才所說的中國的例子,就已經說明用“推拉理論”去分析當今的移民問題是不全面的。現在中國非常的強大,經濟發展越來越好,一些中國人還是會選擇離開中國一段時間,但已經不會像以前一樣,永遠都不回來。因為隨著全球化的進程加快,對於一些人來說

(尤其是比較富裕的人)

,他們有機會在不同的國家體驗生活,如果他們發現還是自己的國家更好,他們依舊會選擇回來。

這就反映了一種更高頻的移動性,人們去各個國家的權利更加自由了。但是對於一些底層人民,他們可能無法享受到這樣的自由。當今的移民問題非常的複雜。但是對於一些中國人來說,他們現在離開中國一段時間之後,很多人還是會選擇回來。這確實與以前不同,他們會先去資源優勢比較明顯的地方,然後還是會選擇回到自己的國家,這也是全球化帶來的一個結果。

在亞裔移民群體中,華裔移民一直佔據著最大的比例。數據顯示,從1960年到1990年的三十年間,華裔移民每十年就會增長一倍。在當今美國留學的留學生中,中國留學生人數佔據第一;同時,中國也是美國投資移民的第一大來源國。美國的華裔群體在經濟和政治上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回顧曆史,從被歧視甚至是暴力限製移民的時代,到現在取得一些領域的成功,華裔移民走過了相當長且艱難的時期。

新京報:你是一直在美國長大的美籍華人,現在也有一些華人主演的荷李活電影,比如《摘金奇緣》等。但是,我們可以看到,這裡面依舊有很多西方人對東方人以及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你是怎麼看待這種現象的?

李漪蓮: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對於美國本土來說,美國人看這些華裔電影,可能是另一種感覺。因為,亞裔美國人的生活狀態是非常多樣的。《摘金奇緣》里的演員,通過表演展示出的亞裔美國文化,其實也是非常多元的。我不覺得,這部電影非常的刻板。

在美國,這部電影的影響其實是非常正面的。因為,這是第一次完全由亞裔主演的愛情喜劇,而且男主演非常的帥氣。在以前的美國電視劇和電影中,這是非常少見的,一般出鏡的亞裔美國人形象都不會太好。

所以,在美國,我們看這部電影,其實更主要看到的是電影中展現出來的美國文化。這部電影總體上還是比較成功的,因為以前亞裔的男女演員飾演的角色一般不會太好,這部電影裡面展現的亞裔美國人是非常多種多樣的。

新京報:你在書中對整個亞裔華人的移民曆史做了非常詳盡的梳理。另外,正如書中講到的亞裔華人是一個非常大的概念,包括很多不同的種族,比如華裔、日裔、印度裔等,其實亞裔華人的文化還有很多方面是多元的,或者說是具有差異性的。但是,在很多情況下,美國人會使用同質化的眼光去看待亞裔族群。這種同質化的桎梏是怎樣形成的?在我們時代,這種對亞裔美國人的同質化有沒有發生一些改變?

李漪蓮:同質化的觀點,主要是認為所有的亞裔美國人都是一樣的。這種想法的根源,就是美國人認為其他種族無法成為真正的美國人。當華人首次來到美國的時候,他們覺得所有人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所有人都是黑頭髮、黃皮膚。這樣的現象說明,種族與種族歧視的問題,一直在美國存在著。我們和日本人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覺得彼此是非常不同的,但美國人會認為我們都是一樣的,這就涉及《亞裔美國的創生》所談到的種族問題對曆史問題的影響。

作者丨閆曉旭

編輯丨徐悅東

校對丨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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