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為講故事的曆史學家,但史景遷更願強調與司馬遷的不同
2019年08月18日18:26

原標題:同為講故事的曆史學家,但史景遷更願強調與司馬遷的不同

在漢語中,“景遷”有“景仰司馬遷”的意思。但這個漢語名字的含義對史景遷本人很可能沒有太多的意義。因為一方面他很謙虛地說,自己不可能達到司馬遷那樣的高度;另外一方面,出於兩個原因,事實上他其實也不太讚同司馬遷式的曆史書寫方式。

報導整理 | 楊司奇

史景遷這個名字,對很多人來說都不陌生。他的一生都在致力於中國史研究,尤其是晚明入清以來的中國曆史。從高高在上的皇帝康熙到不堪生活重壓的普通農婦王氏,從處於曆史夾縫中茫然四顧的曹寅到經曆改朝換代後看盡世間浮華與蒼涼的張岱,從千里迢迢來到中國躊躇滿誌的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到陰差陽錯去往法國靈魂備受煎熬的中國天主教徒胡若望,史景遷寫出了一個又一個迥異而複雜的故事,透過僵化的史料和抽像的概念,重新捕捉到了那些逝去的時空和眾多人物的心靈世界。

不同於曆史研究中常見的宏大敘事,對故事講述的著迷使史景遷天然地帶有一種傾向,把對個人的關注置於對社會的關注之前。當然,史景遷也說要在社會中觀察個人,但他強調要在觀察社會之前就去觀察個人,並通過個人來理解所在的那個社會,因此史景遷的作品常常帶有一種曆史研究中難得的動人筆觸。不過,要想召喚出那些為人遺忘的個體生命與生活,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要難得多。同為“講故事的曆史學家”,史景遷和司馬遷的書寫也有著許多不同之處。

隨著今年《追尋現代中國:1600-1949》的出版,理想國的“史景遷作品”系列12本著作也終於出版完畢,這項耗時十幾年的翻譯項目也為我們呈現了一個更為豐富、更為具體的史景遷。

8月15日晚,正值上海書展期間,理想國在光的空間新華書店舉辦了一場以“講故事的曆史學家——史景遷和他眼裡的中國”為主題的對談活動,“史景遷作品”系列的主編鄭培凱、鄢秀和複旦大學曆史學教授姚大力來到現場,由華東師範大學曆史系副教授唐小兵主持,與讀者分享了他們眼裡的史景遷。史景遷的學生鄭培凱講到了他對史景遷其人其書的種種記憶,香港城市大學翻譯語言文學系教授鄢秀從翻譯角度談了她對史景遷作品的理解,學者姚大力則以一個曆史研究者的身份從文本上談了談史景遷的曆史觀與曆史寫作,他說,他想在“講故事的曆史學家”前面加上兩個字——“堅持”。

理想國“史景遷作品”系列(共12冊)

每個人都要自己尋求一條思想或者學術的道路

唐小兵:今天鄭老師可以多談一點,他是史景遷的開山大弟子。史景遷教授在整個北美,尤其在美國的漢學界獨樹一幟。他的著作影響力非常廣泛,在歐洲、亞洲的很多國家都有不同譯本出現。除了專業學者之外,他的書公眾讀者也非常廣泛,因為他的著作特別強調敘事,能夠進入中國明清時代曆史人物的內心世界。

鄭培凱:剛才唐老師提到我是史景遷收的第一個博士生,這個要稍微解釋一下。史景遷的老師是芮瑪麗(Mary Wright),芮沃壽(Arthur Wright)的太太,他們夫妻曾經是耶魯大學最主要的中國史教授,芮瑪麗最有名的書是《同治中興》。史景遷是芮瑪麗的大弟子。1970年芮瑪麗過世,她的很多學生,包括韓書瑞(Susan Naquin)、高家龍(Sherman Cochran)等一大批研究明清以來近代中國的學者,本來是史景遷的師弟師妹,是他當年幫他們完成了博士學位。我是他第一個自己收的博士生,是這個意思。我們本來跟他是同輩,可是後來所有這些比我早一點的同學,都覺得史景遷實在是了不起,在指導他們發展自己的學術上,都有很大的幫助。

《同治中興:中國保守主義的最後抵抗(1862-1874)》,(美)芮瑪麗 著,房德鄰 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史景遷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跟他求學印象最深的是:我從台灣到美國讀書,發現這個老師教學的方法跟台灣那套完全不一樣,小學、中學、大學,好像老師什麼都知道。但史景遷跟我講:“我知道的東西很少,主要還是靠你自己,你的中文底子比我好,這個我不能幫你。我的英文是很好的,我可以幫助你理清思路,這個沒問題”。我第一次聽到老師說他知道得很少,他其實是有意的,他覺得每個人都要自己尋求一條思想或者學術的道路。

可能因為我是他第一個博士生,他對我相當好。耶魯六年,他給我申請了六年的獎學金。尤其是最後的1976、1978年,他給我找了獎學金讓我來大陸旅行,在當時這是很少有的,因為當時來中國到處走的可能性不是那麼大。那兩年我見過很多老一輩的明清史專家,回去以後,我把經曆告訴美國的一些老師、同事,那時候第一次有人把明清史的資料帶回美國,而這背後支持的其實是史景遷,不然我哪裡有經費旅行。所以,他對學生真的非常好。

他寫這些書的過程,我大體上都知道。不過最先寫的那本《曹寅與康熙》是他的博士論文,那段經曆我不知道,是他後來告訴我的。當年芮瑪麗叫他跟房兆楹讀書。芮瑪麗原來研究歐洲思想史,後來研究中國思想史,研究儒家,她覺得雖然自己在中國大陸待過很長時間,但是體會不夠,所以當時叫史景遷跟房兆楹、杜聯喆讀書。“史景遷”這個名字就是房兆楹給他取的。史景遷一生非常尊重房兆楹這位老學者。房兆楹當年在國會圖書館幫著編《清代名人列傳》,後來又到哥倫比亞大學幫助富路特(Carrington Goodrich)編《明代名人傳》(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 1368-1644),這種老學者的學問底子非常深厚。在這個意義上講,史景遷的中國國學功底其實是房兆楹教的。

另外,因為房兆楹在國民政府時期在史學界很有影響,所以史景遷做博士論文的時候,房兆楹讓他去台灣故宮博物院看檔案。60年代的時候,台灣的故宮檔案就算台灣學者也要特別安排才能看到。所以史景遷是最早進入故宮查檔案的西方學者。他利用這些檔案來寫康熙,所以對康熙情有獨鍾,後來寫的東西都跟康熙有關,其實是從這裏開始的。

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1936-)

他寫東西好像進到了曆史裡面,進入到了角色里

鄭培凱:可以看到,他後來涉獵非常廣,可是他最基礎的東西卻是從檔案出發,很紮實。史景遷的史學寫作在敘事上特別高明,他寫任何東西,都好像在頭腦中進入這個角色,從這方面來講,有點像寫文學作品。他的西方曆史、文學根底很深厚,最喜歡讀詩,所以文采很好。

一般而言,耶魯大學的曆史教授文筆都特別好。我最近看約翰·加迪斯(John Gaddiss)教授寫的《論大戰略》(On Grand Strategy),他對西方經典運用自如,因為很熟悉。這一點可能是近代中國的曆史學者可以稍微學習的。在學術分科很厲害的時候,經常是學曆史的不搞文學,學文學的也不看哲學。我發現,耶魯大學曆史系的教授都是文史哲打通的。從這個角度來講,史景遷也不是一個特例,只是他的專業是中國史。從整個曆史的訓練方面,他的同事也提供了很多的交流。

他寫書的時候很有趣。他經常寫一個計劃,有時候突然想寫另外一個人,就會開闢另外一個書房——他家後院還有一個小房子,也是他的書房——最多的時候是三個計劃同時進行。要寫這本書時就到這個書房,寫那本書時到那個書房。當然他還是很專注地一本本寫完。比如寫《康熙》之後寫《王氏之死》,材料是不同的,他會把這些資料弄到另外一個書房裡,等到前一本寫完後,再全力把後一本寫完。

從《康熙》到《王氏之死》,跳躍好像很大,這是為什麼?跟他教書有關。一般來講,耶魯大學再大牌的教授也一定要給大學本科開通識課,而且由學生隨便選——美國學生大三開始的時候要選專業,前兩年可以隨便選。我當時上課時,他大概有60多個學生,過了十年我再回去,光是選課的學生就有700多個。他說最煩惱的是找不到助教,得要20個助教改卷子。他每個星期有一堂課,一般是一個大的演講。這個演講他準備得很充分,《王氏之死》的寫作就是從他講清朝初年社會的情況開始的。他通過一個法律案件,配合黃六鴻的《福惠全書》,以及其他很多資料,講到當時的社會狀況。他從演講和教學當中,看學生的反應,對這個是否有興趣,而且他越講越清楚,知道得也越來越多,最後就做成了一本書。很多書都是這樣一步步做出來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教學相長其實是很有意義的。

我喜歡晚明,史景遷則只做清朝以後,我就跟他講晚明的重要性。他最後寫《前朝夢憶》是從晚明開始,這些其實蠻有意思。他寫的書一般人也喜歡看,一個原因是,他的心目中有一個讀者對象,就是他的學生。還有一點比較特殊,他是一個英國人,在美國生活了60年,沒有入美國籍,這是很少有的情況,但我沒有問他為什麼。我覺得,他寄居在他喜歡的英語環境中,在他喜歡的大學教書,身邊是他喜歡的學生,而他又是跟曆史進行對話,這點也很重要。他對中國發生的事情充滿了熱情,不是對現在的時事有什麼興趣,而是對曆史人物的狀況、經曆、處境有濃厚的興趣。你會發現,他寫東西好像進到了曆史裡面,他寫《追尋現代中國》,也儘量以一個比較客觀的角度討論整個中國的發展,一直討論到現代。

《王氏之死:大曆史背後的小人物命運》,史景遷 著,李孝愷 譯,理想國|廣西師大出版社2011年9月。

堅定不移的講故事的曆史學家

姚大力:我只從文本角度寫了一點東西,題目叫“字裡行間的史景遷”。這次活動的主題是“講故事的曆史學家”,題目很好,確實把史景遷最鮮明、顯著的學術風格突顯了出來。不過要是再加一個詞我覺得會更好,應該叫“堅持講故事的曆史學家”。為什麼?回憶一下史景遷寫作的將近六十年,美國曆史學界的風氣有很大的變化。從1966年發表第一部作品,直到退休之後繼續出書,史景遷在這半個世紀的教學、研究和寫作中,歐美的中國史研究領域經曆了一系列迅速的轉變。

首先是,從前長期占主要地位的老式漢學傳統被中國研究的社會科學化潮流所取代,有學者提出要用社會科學的理論研究中國。施堅雅(William Skinner)1967年提出一個口號,叫“漢學已死,中國研究萬歲”(Sinology is dead, long live Chinese studies),可以看作是這個風氣演變的標誌。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中國思想文化史(這個思想史不是侯外廬的那種思想史,他們叫社會思想史,Intellectual History)的研究漸入佳境,與那個時候風頭最勁的中國社會史研究並駕齊驅。它反映出曆史學從60年代的社會科學化的趨勢回歸,帶有各種人文取向,所謂宏大理論關照的又一次轉向。

就在這次轉向中,比如像馬爾庫塞、福柯、薩特、伽達默爾、德里達、葛蘭西、年鑒學派、解構主義、文本批評、底層研究、婦女以及性別研究等等視角紛紛進入中國西方研究的領域。但是到了21世紀初,學術陣營內又走入了理論迷宮中,最後誰也不同意誰,誰也不知道另外一個人講的到底是什麼,大家又開始煩了。就在這些呼聲之中,有人提出應該讓曆史學回到故事講述,所以美國曆史學家學會有一任主席的講演題目就叫“讓曆史學回到故事講述”。這個時候學者們轉過身來發現,有一個人其實一直在這樣做,就是史景遷。所以我說他是在“堅持”講故事。

在美國史學重新轉向講故事的前後,他在一個訪談里很淡定地評論說,大多數社會科學理論都相當短暫,儘管偶爾也會遇到馬克思或馬克斯·韋伯那樣影響深遠的曆史學家,但不久以前還在盛行不衰的各種理論,大多數都在與我們邂逅之後就黯然離去了。比這個訪談更早幾年,他已經認識到,無論選擇什麼樣的理論,都會被迅速淘汰掉,所以他不主張用理論為先導去研究曆史。他就是這麼一個堅定不移的講故事的曆史學家。

更願意強調的是自己與司馬遷的不同

姚大力:中國人最熟悉的“講故事的曆史學家”是西漢的司馬遷。《史記》裡面的一大部分就是在敘述故事,他太喜歡講故事了,以至於按美國學者的看法,在寫作《史記》時司馬遷會不由自主地失去對筆的控製,而放任故事本身去幹擾甚至衝擊曆史學的標準。所以,司馬遷講故事講得有一點“走火入魔”了。

史景遷的漢語名字是房兆楹取的,在漢語中,“景遷”有“景仰司馬遷”的意思。坦率地說,這個漢語名字的含義對史景遷本人很可能沒有太多的意義。因為一方面他很謙虛地說,自己不可能達到司馬遷那樣的高度;另外一方面,出於兩個原因,事實上他其實也不太讚同司馬遷式的曆史書寫方式,儘管他們兩個人都帶有很強烈的講故事的特徵,他更願意強調的是自己與司馬遷的不同。

一個原因是,在充分肯定司馬遷著作里豐富敘事性的同時,史景遷認為司馬遷似乎不太在乎今天曆史學意義上的真實性問題,他認為《史記》中有些地方沒有真實性。他很認可文史相通的原則,而且承認自己極其投入地關注曆史寫作的風格問題。為了營造更深入的感染力,他甚至力圖使自己的書面表達逼近藝術的手法,他自己說要逼近這個藝術。可是他又認為,“文史相通”的“文”不能包括小說。曆史寫作的文學性只能在不違背史料所提供全部信息的受控範圍內,才能予以呈現,但是這可能會缺少很多細節,對於想要把故事講得引人入勝的曆史學家來說,它就構成了一個高難度的挑戰,但史景遷就喜歡這樣高難度的挑戰。

史景遷認為自己與司馬遷的另外一個不同之處,是他沒有司馬遷表達在《史記》里的那種道德史學的傾向。他把司馬遷的道德史學傾向稱為“強烈而博學的道德裁判”,因為司馬遷寫曆史是要給每個人、每個事件提上道德法庭做裁判。史景遷說,“曆史學家其實不需要事事都去進行道德判斷”。

史景遷對司馬遷史學成就的認識可能不太全面,因為司馬遷對於中國曆史編撰學最偉大的貢獻恰恰在於,他突破了被孔子或者原始儒家極端強化和固化的曆史學的道德批判情懷。《春秋》開始的曆史學就是道德批判的曆史學,司馬遷的最大貢獻恰恰是突破了這種道德批判的曆史學的形成,但是史景遷主觀上不想遵循道德批判的理論來書寫曆史,他聲稱推動自己寫曆史的最大興趣在於激起興趣,激起讀者的興趣。

史景遷似乎將自己的作品定位為一種“藥引子”

姚大力:史景遷說,在美國校園里教曆史,最低的期望是有人會讀他的《王氏之死》。他把這本書看得很重。他說也許這個學生讀後會想讀讀這個作者的其他著作,但是這其實不是他自己最期望聽見的讀者反映,他最希望聽見的是讀者真的很想瞭解中國的鄉村社會。

他只是想激起別人的興趣,從不試圖用自己的故事推動讀者同情或者厭惡中國,只想激發他們繼續瞭解中國的進一步的興趣。就這個意義而言,我覺得他好像要把自己的作品定位為一種“藥引子”,本身沒有療效,但是它的作用是用來引導其他有直接療效的藥物成分能夠順利地到達病變的部位。這當然是一種很低調的自我定位,但這同時也是史景遷非常真誠的、真切的想法。

當然,把更多獨立思考的空間留給讀者,而不是試圖以自己的是非好惡直接影響讀者,這絕不意味著曆史學家可以在自己的書寫中不堅持自己的是非觀念、道德良知和根本的價值關懷。阿里夫·德里克(Alif Dirlik)對史景遷有些作品持尖銳的批評態度,但是他仍然很讚許史景遷表現在字裡行間的兩個顯著特徵。第一個就是他致力於從不同文化的差異之中,去探求人類共同本性的“人文主義的追求”;第二個是不帶任何傲慢地面對不同社會之間文化差異的普遍主義立場。史景遷本人要避免西方中心論,認為所有的文化都應該從它本身的特殊性去瞭解。正因為懷有這樣的精神,我們才會在《改變中國》這本書的結論部分,看見他批評從17世紀初到20世紀中葉的那些顧問,說他們都帶著惟我獨尊或君臨中國的心態,因此雖然每個人都把一生的精華貢獻給了中國,但是留給後人的卻是足以為前車之鑒的教訓,而不是鼓舞人心的宣傳。如果中西雙方都對自己有新的瞭解,至少還有機會不讓由來已久的誤論再次發生。

雖然史景遷在大多數場合會避免直接針對他的講述對象做出判斷,但他還是讓其他的人——像馬克思或者黑格爾——說出史景遷自己的意思。從史景遷經曆了不同寫作背景而完成的同一部著作里,德里克發現了作者對問題不完全一致的主觀情感,在熱衷於講故事也極善於講故事的衝動背後,藏著史景遷一顆善良和公正的心。

《改變中國:在中國的西方顧問》,史景遷 著,溫洽溢譯,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3月。

召喚出那些為人遺忘的生活,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要難得多

姚大力:再談談史景遷如何做到把曆史轉變成生動的故事來講述。我自己也教曆史,我覺得最難的是把曆史變成故事。

首先,他是對細節擁有高度敏感的曆史學家,高度重視通過細節去把握並且呈現他所理解的世界。《王氏之死》展示了清初郯城縣鄉村日常生活各種各樣的場景,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境遇,展示了“年年難過,年年過”的圖畫,當時還處在盛世時代,但他通過對普通民眾生存環境的觀照,寫出了一個破敗得不像樣子的、人人有很深刻的危機感的底層社會。正如作者所說,那些對整個曆史脈絡而言“很小的”因素,對實際牽扯在內的人來說,只有絕對的攸關生死的重要性,一旦掉在裡面可能就是百分之百的災難。我們有沒有權力這樣說,“那個時代很好,那隻是很不幸的一小點意外”?所以,究竟是主張宜粗不宜細的所謂宏大敘事,還是史景遷把它們過於看重了?我想更加引起我們警覺的恐怕還是前一種想法。

要擺脫對傳統史料描述鄉村關係的固定模式,閉鎖起來的各種實際的生活信息,用他自己的話說,從過去召喚出那些窮人和為人遺忘的生活,做起來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要難得多。他的成功嚐試之所以可貴,道理也在這裏。

當我們寫窮人,會發現一大堆詞語,但是細節呢,沒有。而史景遷用很生動的細節表現出了這個,所以他說自己一向把發現令人入迷的細節放在對理論的關注之前。剛才鄭老師提到芮瑪麗去世以後“過繼”給他的那些學生,其中有一位韓書瑞(Susan Naquin)。韓書瑞最先注意到八卦教徒們被捕後供詞的時候,他們兩人在交談中首先想到的不是用什麼理論去解釋,而是史景遷馬上把他的感覺告訴韓書瑞,“這批材料告訴我們,人們是如何走到不顧一切危險地與國家為敵的地步的”。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後來變得很有名,他讀的史料反映出淮北僱傭的看守人,夜裡坐在田間的溝渠上,隨時準備對付來偷莊稼的盜賊。史景遷馬上說,從這裏可以體察出深深陷入絕望的農村社會,即使這樣貧窮,還要僱人看守那片註定要丟失的莊稼地。當採訪者提到某個“重要的”領域,這個像老頑童一樣的學者機智地回應說,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領域。特別能激起史景遷入迷一樣尖銳反應的,是那些能夠讓人觸目到的、與過去從來沒有處理過的各種曆史細節。

在求真的同時,曆史學要求新,它不能滿足於天天嘮叨“人餓了要吃飯”,老一套很難真正地令人入迷。所以他用故事呈現的,總是與過去人們的印象不那麼一致的世界,那是一個首先被他發現,然後才是由他呈現出來的、沒有被人見識過的世界,這是史景遷這麼多的著作之所以曆經年歲,而魅力一點都不減的道理所在。

故事總是人的故事。剛才鄭老師也說了,對故事講述的著迷使史景遷天然地帶有一種傾向,把對個人的關注置於關注社會之前。當然他也說要在社會中觀察個人,但他強調要在觀察社會之前就去觀察個人,並通過個人來理解他所在的那個社會。在他看來,社會或者國家都是個人的派生物,這可能跟西方自由主義的傳統相關,社會應該與個人站在一起,把國家關進權力的籠子,而不應該與國家同謀,成為一起扼殺個人的異化力量。既然如此,對於人類本性以及人作為個體的主體性的感受和善良,也就會成為曆史書寫的道德目標。他明確肯定自己是有這樣的道德目標的,所以他是一個價值中立的人,不試圖用自己的道德想法灌輸給別人,但是他自己有這樣的目標,只是他更喜歡用敘事結構本身來表達特定的道德評價和道德環境。對每個新的發現,他往往會說“這很好玩”,所以他是一個非常天真的人。天真總是和人性、良知相伴而行,沒有天真的人也不會有人性和良知。

講故事的曆史學與理論到底有沒有關係?史景遷總是講他不願意理論先行,不考慮理論,要講故事。如果從史景遷的態度裡面,大家會認為講故事的曆史學可以與理論完全脫鉤,但那就又走得太過頭了,我想史景遷也不會同意。

他對理論的態度,用他自己的話來表達,或許可以概括為三點。第一點,他只選讀一些原創性的理論著作,闡釋這些理論的書不看。第二點,如果覺得適用,他寧願不指名道姓地使用,把它們整個融化在自己的敘事中。第三點,用他自己的話來講,用理論來形塑寫作者呈現信息的方式。

再說得遠一點,過去幾十年里一陣接一陣、令人眼花心亂的理論新潮,又回到講述故事了,但它們是不是一場毫無益處的瞎忙活呢?就像海邊的潮漲潮落,海水退去了,正是到海灘上撿各種貝殼的好時光。因此經曆那番潮漲潮落,對於成長成為一個合格的當代曆史學者來講,可能還是某種必要的洗禮。中國的學者幾乎錯過了所有的潮漲潮落,所以我們沒有撿到海灘上的那些貝殼。

現場(從左至右):唐小兵、鄭培凱、姚大力、鄢秀

譯文很難再現史景遷文字風貌

鄭培凱:他出了一系列書,大家看了都覺得他的文筆很好。有一點特別要提一下,翻譯文筆很流暢,但是跟他原來的英文相比較,還是不太一樣。他的英文不華麗,但是行雲流水,很容易讀,這一點也是大多數歐美讀者喜歡讀的主要原因。他講的東西每個都有出處,偶爾對於古文也有很小的誤讀的地方,但是很少。

鄢秀:我們在校讀的過程中,發現最難處理的是譯文如何忠實地表現史景遷原書的風貌。史景遷文筆流暢如行雲流水,優美秀麗,裡面充滿了機鋒,正話反說,或者反話正說,有的時候譯者正好翻譯反了,所以我們要把它改過來,“撥亂反正”。

其次,嚴復說翻譯要做到“信達雅”,“信”比較容易做到(不過,有些硬傷也出在“信”的方面);“達”,通順、通達也可以做到;但是“雅”有的時候要見仁見智了。史景遷講故事,故事裡面有人物,有場景、曆史背景,他要把它說清楚,而且還要考慮到讀者不光是專業人士。學問做得好的學者能夠深入淺出,“深入”很多人都能做到,而“淺出”確實就非常非常難了。

我碰到很多來中國的洋人,不管是從商也好,或者從事各個方面的工作也好,講到史景遷他們都知道。他們來中國之前如果要讀一本關於中國的書,很可能就是史景遷的書,所以他的影響力是非常大的。有人說是因為他帥,其實不完全,很多人其實也沒有見到過他。他的“帥”是表現在他寫得非常漂亮,引人入勝。他講到人物精彩的對話,該簡潔的時候寥寥幾筆,畫龍點睛,講到意境的時候也非常精彩。《王氏之死》里有一段英文美妙極了,很難翻譯。

My reactions to woman Wang have been ambiguous and profound. She has been to me like one of those stones that one sees shimmering though the water at low tide and picks up from the waves almost with regret, knowing that in a few moments the colors suffusing the stone will fade and disappear as the stone dries in the sun. But in this case the colors and veins did not fade; rather they grew sharper as they lay in my hand, and now and again I knew it was the stone itself that was passing on warmth to the living flesh that held it.

我自己讀了很多遍,每次都覺得很美。很多人會把ambiguous這個詞翻譯成“曖昧”,把profound翻譯成“深遠”,但在這裏就不合適。我們自己當時也試著翻了一段,但只是一小段,因為如果通篇從頭到尾翻的話,就變成我們在翻譯,而不是校譯了。就好像裁判也跳到泳池去比賽,這當然是不行的。

試譯片段:“對於婦人王氏,我的反應是一言難盡。她就像退潮時分在水裡閃光的石頭,讓我帶著幾分憾意,從波瀾中拾起,知道再過片刻,石頭就會被陽光曬乾,上面的色彩就會消逝。可是這一次卻不同,色彩和紋理並未消退,反倒在我手中更加燦爛,時時提醒著我,是這塊石頭本身,把溫暖傳給握住它的血肉之軀。”

史景遷的語言實在是太好,該婉轉曲折的時候婉轉曲折,該簡短的時候又非常簡短。有人曾寫商榷文章,提到書里涉及個別史實的問題,但我們作為翻譯是沒有權力修改它的,只有史景遷先生自己才可以決定是否修改。當然可以有另外一種做法,就是翻譯改了以後做一個譯註,跟讀者交代原文是怎樣的,實際上又應該是怎樣的,但這個不是我們想要做的事情。

經過翻譯過程的探索,我相信讀者在讀的過程中又會賦予它新的生命。每個讀者都有自己的感受,而且史景遷講的是中國人的曆史故事,我們中國讀者會有更多的感受。

整理報導 | 楊司奇

編輯 | 餘雅琴

校對 | 薛京寧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