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書展·專訪|角田光代:有自己的意識,是打開幸福的鑰匙
2019年08月18日08:40

原標題:上海書展·專訪|角田光代:有自己的意識,是打開幸福的鑰匙

尤擅寫女性題材的日本作家角田光代與吉本芭娜娜、江國香織同被譽為當今日本文壇三大重要女作家。

通過細膩的文筆,角田光代對女性在現代社會中的多重身份進行了關注和反思。她也是日本文壇的得獎達人:1990年就以《幸福的遊戲》摘得海燕新人文學獎,1996年以《假寐之夜的UFO》獲野間文藝新人獎,2005年以《對岸的她》獲得直木獎,2006年以《搖滾媽媽》獲川端康成文學獎,2007年以《第八日的蟬》獲中央公論文藝獎,2012年以《紙之月》獲得柴田煉三郎獎,同年《彼岸之子》獲得泉鏡花文學獎。由她筆下作品改編的影視劇也受到許多人的喜愛。

“第一次寫作文時,好意外,老師表揚了我。我太開心了,好像推開了一扇門,原來即使不說出口,也可以通過文字將我的心事告訴其他人。那次以後,我就愛上了寫作文。有一次甚至一天寫了17篇。”7歲的角田光代曾在作文中說:“未來,我想成為一名作家。”

8月14日,角田光代在2019上海國際文學週期間來到上海一見圖書館,並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

澎湃新聞:你為什麼對女性主題作品格外偏愛?

角田光代:首先我是女性,對女性話題有一種天然親近。其次在日本,相對於男性,女性會被要求做出很多選擇。比如女孩成長過程中需要選擇是否學習,畢業時需要選擇是否結婚,結婚的話要面對是成為家庭主婦還是繼續工作的糾結,總之這個社會對女性有很多要求。但是男性不會面對這些問題。這樣的差異性區別,是我非常感興趣的話題。

澎湃新聞:寫下這些女性主題作品時,你是否懷著某些情緒?比如憤怒的,悲傷的,疑惑的,還是充滿希望的?

角田光代:每個作家的風格是不同的。就我自己的話,我會和我的作品保持一個很好的距離,不會讓自己陷入小說主人公的情緒中。

澎湃新聞:你認為女性作家書寫女性,會存在哪些優勢?又存在哪些困境?

角田光代:身為女性書寫者,我寫女性會比較順手,因為很多女性際遇我都有親身體驗。從我的20歲,到30歲,再到40歲、50歲,我經曆過很多性別帶來的差別對待。應該說日本還是一個男性地位更高的社會,女性依然會受到不平等的待遇。

但身為女性書寫者的缺陷是,不管怎麼寫,我都容易把焦點放在女性身上。我給女主人公安排了一些經曆,比如遇到一些“渣男”,從而推動女性的成長。如此一來,我筆下的男性角色一直不大正面。未來我希望能豐富小說里的男性人物形象。

澎湃新聞:在中國,許多父母喜歡和女孩說:“每個年齡都有每個年齡該做的事。”比如女性25歲該結婚了,30歲之前要生孩子了。甚至於現在“35歲才結婚似乎比15歲就結婚更可怕”。日本社會對於“女性的年齡”有什麼說法?

角田光代:我生於1967年。其實大約三十年前的日本社會也是你說的那樣,人們會說“你這麼大怎麼還不結婚?”

但後來,比我大約大十歲的那一代日本女性去抗爭了。因為她們的爭取,日本社會現在不大會提到年齡問題。大家會自覺意識到“你這麼大怎麼還不結婚”這種說法不好。日本三十多歲的單身女性也非常普遍。我自己是通過酒井順子的《喪家犬的呐喊》,強烈的感覺到日本社會對女性年齡的要求不那麼苛刻了。”

澎湃新聞:很多女性會糾結“生孩子”的問題。她們擔心一旦有了小孩,事業會受影響,或者生活就很難“聽從自我”。但同時,生孩子的身體風險會隨年齡增加而加大。所以你認為怎麼平衡女性心理和身體之間的矛盾?

角田光代:這是一個非常難答的問題。日本傳統女性結婚後是專職做家庭主婦。但是比我們早一代的女性漸漸意識到這是很奇怪的,她們想擁有新的生活方式。所以這幾年日本社會也發生了很多變化,有女性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家裡。

不過從現實來看還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比如孩子給誰帶?日本的幼兒園很難入園。所以還是存在“沒有人帶孩子”的問題。

因為我自己沒有孩子,所以從個人經驗來說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但是我會通過寫小說來摸索。我在想從大的方面,國家是否可以在政策上提供更好的服務給女性。而作為女性,自身的選擇是否可以不斷地進步。不過所有的一切還在摸索階段。

澎湃新聞:在你看來,當代女性主要面臨哪些困境?

角田光代:現在日本女性依然處於一個被動狀態。她們還是被賦予了很多角色,比如母親的角色、妻子的角色,而不能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不能活得像自己。如果要活得像自己,還是需要做很多努力。

但是男性就不會被要求這麼多。 這或許也受到潛移默化的教育和觀念影響。在我剛出生的時候,不管是日本家庭、個體還是社會風氣,都覺得“男主外女主內”“女性顧家就好”。許多女孩子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沒人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事。

但是二三十年前開始,有人意識到女性該有自己的人格,不應該只是一個“在家帶孩子”的角色。社會整體對女性的看法也發生變化。除了學校教育,社會上潛移默化的觀念傳達也會促進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

澎湃新聞:你現在的小說結局多半是光明的,比如紗由美認識到了自我存在的意義,小夜子和葵重新攜手。你對於當代女性在困境中的自我救贖,是持樂觀還是悲觀態度?

角田光代:在現實中,我覺得生活是很難的,無論男女。《對岸的她》是2004年在日本出單行本。此前我的小說結尾其實都很消極。後來是我的編輯提建議說,生活已經那麼黑暗了,為什麼不寫點溫暖的結尾?回想一下,那些所有留在人們心中的經典文學也基本是給出溫暖結尾的。我就想現實雖然難,但是小說不一定要給同樣的結尾,我開始想把光照進小說里。

澎湃新聞:在《我是紗由美》中樹里媽媽說過一句很讓人觸動的話:“我太看輕幸福了。”你個人認為,當代女性獲得幸福的秘訣在哪裡?

角田光代:在我二十多歲時,我還沒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總覺得活著很辛苦。但是隨著閱曆增長,我現在不會單純地考慮生活難不難,事情成不成。難道失敗了就一定是不幸嗎?我現在到了五十歲,就有了很多改觀。

至於幸福,這其實是最簡單,也是最難的問題。要看你自己如何定義幸福。如果用錢來比方,你到底要有多少錢才有幸福感?你是和百萬富翁比還是和普通白領比?這些都要你自己來判斷的。不管是金錢、戀愛還是家庭,都要由自己來判斷。有自己的意識,我想這是打開幸福的鑰匙。

澎湃新聞:可否與我們分享你個人的事業觀與家庭觀?

角田光代:我的事業就是小說。作為一個小說家,我想一直寫下去。作家不像演員有年齡限製,也不用到公眾面前露面,所以很多作家的理想狀態就是寫到生命結束。同時我不想單純地重複自己,我想嚐試自己之前沒有寫過的東西。

我從2014年開始翻譯《源氏物語》(將古語翻譯為現代白話),用了五年的時間,稿子還沒寫完。大概明年二月份可以完成。然後從明年四月開始,我決定在《讀賣新聞》連載新的小說。說來我已經五年沒寫小說了,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繼續完成長達一年的連載。

至於我的家庭,我和我的先生在2009年結婚,他是做音樂的。我們夫婦的生活方式從日本傳統家庭觀來看比較奇怪。因為我們都很重視自己的工作。我們有一棟房子是我們的工作室,一樓他搞音樂,二樓給我寫作。他有時把自己關在一樓里,我們甚至兩三個月見不到面。

從傳統社會觀念來看這對夫妻有點奇怪,但是這又要回到自己的定義了。不是別人覺得你奇怪,你就奇怪了。我很尊敬,也很支持我的先生,我希望他能做出更好的音樂。對於完美家庭的定義,我覺得聽從自己的定義就好,不用在意別人怎麼看。

澎湃新聞:你是一位特別高產的小說家。對於你而言,寫作關鍵在哪裡?

角田光代:應該說是我一貫寫作風格讓我成為大家眼裡的“高產作家”。其實我20歲時的寫作不那麼順利,到了30歲人生出現轉折。

我首先改變自己的作息,就是和上班族一樣“朝九晚五”,在固定時間里寫作。再就是內容改變,比如前面說的結尾的變化。我總覺得我要寫很多,自己的身體才能習慣寫作這件事,我希望能生出一些適應自己寫作能力的肌肉。所以我不停地接連載,一直寫一直寫。但是我寫到下午五點就寫完今天的量了,就可以去做別的事情了。

我想我是一個自律的人。不停創作的動力就在於我對小說的喜愛,這份喜愛至今沒有發生變化。怎麼讓自己的喜愛有所成果?就是不停地寫。如何保證還有下一部可寫?就是保證我這一部要寫好,讓我一直有持續創作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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