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上青雲》:坦蕩地呈現女性的慾望
2019年08月17日09:02

原標題:《送我上青雲》:坦蕩地呈現女性的慾望

注意:本文有劇透

滕叢叢執導,姚晨主演並監製的《送我上青雲》,片名引自《紅樓夢》。在第70回,大觀園舉行了柳絮詩會。史湘雲、探春、寶玉、林黛玉、薛寶琴、薛寶釵六人共做了五篇《柳絮詞》。薛寶釵的詠柳絮詞是在湘雲、探春、寶玉、黛玉、寶琴之後所作的,之前的四篇大抵都將柳絮看做“輕薄無根無絆”之物,表達一種喪敗的情緒。

薛寶釵則反其道而行之。她寫道:“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寶釵將柳絮的無根漂泊,吟詠出灑脫自在之味來,表達了一種坦然大度、超越悲喜的態度。

《送我上青雲》海報

電影中也借袁弘飾演的角色之口談到這一點。而片名似乎已奠定了電影的基調,雖然它講述的是一個女記者不幸得了卵巢癌之後的故事,但電影的風格卻一點都不苦大仇深。

坦蕩的女性慾望

女主人公叫盛男(姚晨 飾),諧音勝男。國內的編劇尤愛給女強人取名“勝男/盛男”。盛男從小就自主、要強,成績很好,博士沒讀完便出來當記者。她原本立誌當個戰地記者,但天不遂人願,在一家明顯不是啥大報的報社里當調查記者。不媚權貴,脾氣硬朗,心直口快,事業似乎也不怎麼起色,北漂多年積蓄就三萬多塊錢。

她回趟老家本希望從父母那裡借點錢,但跟父親一見面,父親反倒跟她開口要錢,因為他的公司要破產了。母親梁美枝(吳玉芳 飾)因為父親多年的外遇,耽溺於美容養顏,滿心憋屈地想尋找第二春。

吳玉芳飾演盛男的母親梁美枝

家人靠不住,朋友四毛(李九霄 飾)也靠不住,他擔心盛男一不小心掛了,錢要不回來。但四毛還是給盛男介紹了個活,為企業家、大土豪李總(梁冠華 飾)的父親(楊新鳴 飾)寫自傳。

在去採訪李父的路上,盛男遇到了文藝青年劉光明(袁弘 飾)。他跟這個世界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因為他的氣質是善良的、溫潤的、超脫的,還帶有那麼一點點憂傷。劉光明跟盛男聊雲,聊時間,聊生命,聊有限和無限,掉書袋都顯得那麼清新脫俗。

盛男偶遇劉光明,很快被他吸引。

盛男很快對劉光明產生了興趣。她盛裝與劉光明相會,烈焰紅唇,在劉光明說得正起勁時,她對劉光明說:“我想和你做愛”。她解釋道,卵巢癌手術後,她可能會失去性快感,她想在手術前,跟自己喜歡的人做一次。

要在國內大銀幕上聽到女性說這句話,還真挺難的。不過,《送我上青雲》尺度還有更大的時候。向好友四毛“求性”未果,盛男一個惡作劇報復,毀掉了四毛的發財致富夢,憤怒的四毛想通過性暴力報復盛男。兩人一番雲雨之後,電影出現了一個持續十幾秒、含蓄且大膽的鏡頭,盛男在自瀆。這應該是國產公映電影里屈指可數(也許是唯一)的展現女性自瀆的畫面。

這張海報,就截取自盛男自瀆的片段。

坦蕩地展現女性的情慾,這是《送我上青雲》一個重要的價值。

不必諱言,很多觀眾對女性“我想和你做愛”及自瀆的態度是,羞恥或“不知廉恥”。因為從古至今,女性大多是作為男性慾望的客體而存在的,她們只能是男性慾望的投射。就像孟悅、戴錦華說的,“驚人的倒是曆代文人們對女性外觀想像模式上的大同小異,尤其表現在一個曆史悠久的修辭手法上,即將所寫女性形象‘物品化’,借物象喻女性外觀。最常見的譬喻有如花似玉、弱柳扶風、眉如遠山、指如春蔥,以及軟香溫玉、冰肌玉骨等等其他已成為陳詞濫調的比興慣例。”

女性“沒有”慾望,不能擁有慾望,這是男權製的一個特徵。女性的需求依附於男性的需求,她們作為妻子、母親、女兒的社會屬性被放大,作為獨立生命體的自然本性與生命本性的一面被遮蔽。

的確也可以找到一些表現女性慾望的作品,不過往往是兩個極端。一個是以極端縱慾來警戒世人,比如《金瓶梅》,“金蓮以奸死,瓶兒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諸淫婦以描畫世之醜婆淨婆,今人讀之汗下。蓋為世誡,非為世勸也。”另一種是欲求不得後的人格變態,比如張愛玲小說《金鎖記》中的曹七巧,《怨女》中的銀娣。

對女性慾望的壓抑和“汙名化”,已經不知不覺間成為一種社會規訓。女性接受了這種規訓,她們也會將自己的慾望視為羞恥,或者將其他女性的慾望視為羞恥。同時這種規訓,也成為一種社會標準和價值觀念,它孤立、敵對、仇視那些擁有慾望的女性,慾望女性要麼被傷害,要麼在壓抑中走向人格的扭曲與變態。

電影中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小細節,當盛男被告知卵巢癌後,她的第一反應是,“也沒有亂搞男女關係,好多年沒性生活了,怎麼可能得卵巢癌”。哪怕是她,一個獨立自主的新時代女性,不自覺地接受了這種規訓——好像女性追求生理需求,才會得卵巢癌。

就連盛男,一開始也不自覺地接受了規訓。

唯有在死亡之前,當盛男重新梳理生活時,她才直視自己的慾望。難得的是,電影大膽、直觀地呈現了盛男的慾望。影評人不必為她的慾望附加什麼孤獨、追求自我等價值,它完全可以就只是慾望本身,女性本就跟男性一樣,可以自然地談論慾望、滿足慾望。

食色性也,慾望並沒什麼好羞恥的,它是正常的、坦蕩的。就像李父最後給自己的傳記如此收尾,“愛慾是生死之門,我從那兒來,還回那兒去。”當然,任何慾望的放縱都有不良後果,但這不僅僅是性慾,食慾、物慾、成功欲也是一樣的。

這裏值得順道一提的是,雖然主創者不願意將電影簡單定性為一部女性電影,但事實上,它首先講述是一個從女性視角出發的女性故事。這在大陸國產電影里,非常少見。之前海清在FIRST影展上的發言引發了爭議,甚至後面還有聲音倒過來指責海清們“矯情”,這實在是亂扣帽子。女演員的請求指向的是中國電影長期存在的一個癥結:對女性生活困境、情感困境等故事的忽略。雖然大陸電影里也有很多女性角色,但大多是作為襯托存在,她們是母親、是妻子、是女兒、是性感的銀幕寶貝、是渴望愛情與婚姻的“剩女”,唯獨很多時候,她們不是女性個體。

因此,中國很多男性根本不瞭解女人。電影中劉光明的角色來自於阿乙的小說,阿乙也說,作為一個男性,看完這部電影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女性。我想,很多男性看了《送我上青雲》,也會有同樣的感觸。

對男性困境的體恤

《送我上青雲》之前曾在上影節等有過展映,根據反饋,不少男性觀眾覺得被冒犯了,因為電影中除了走到生命盡頭的李父展現出一些從容、溫情和幽默外,其他人形象都挺糟糕的。甚至有觀眾認為,電影有“厭男症”。

前文談到的劉光明,電影的前半程他完全是一個正面的、能夠激發觀眾保護欲的男性形象,好像這個世界配不上他這樣單純的人。但他的形象很快坍塌了,當盛男見到大土豪李總,她才發現,原來劉光明是他的女婿。這個看似無慾無求的文青,恰恰是為了金錢競折腰的庸俗之輩。

以前諸多電影,熱衷於嘲笑半吊子的文藝女青年,比如《姨媽的後現代生活》《立春》《等風來》,《送我上青雲》則貢獻了一個堪稱經典的半吊子文藝男青年的形象。他是驕傲、虛榮的,同時他又是脆弱和無辜的。

劉光明初中時便能背圓週率背到一百位,電視台都把他當“神童”,可“神童”考了三次大學都沒戲,最後上了大專。應該是憑藉顏值獲得了土豪女兒的青睞,兩人結婚。但嶽父一家人根本就瞧不上劉光明,在嶽父與其他腦滿腸肥的土豪的聚會中,他總被使喚著當眾背誦圓週率,被所有人當做笑話,而他選擇屈服,忍受著自己尊嚴被踐踏。他想要獲得的尊重,只不過是阿Q式的精神勝利,比如借嶽父之父的葬禮,推著輪椅到達遺體前,讓所有人對他三鞠躬。可憐、可悲又可歎。

劉光明在嶽父的父親的葬禮上接受別人的“鞠躬”,以獲得他一直渴望而不得的尊重。

為什麼劉光明在嶽父面前抬不起頭來?因為嶽父有錢、有資本,而在這個男性世界里,有錢才是成功的,有錢者才有尊嚴。

因此,盛男的同事兼好友四毛也瘋狂執迷於金錢和成功。他選擇當記者,是因為他想借助記者的人脈與資源,攀附上哪個大款,尋找發財的機會。他是典型的財迷,一再告訴盛男,有錢了可不只是活得舒服,還能贏得尊重。

四毛一心想巴結富豪。他是色盲,被盛男惡作劇,穿著紅西裝去李父的葬禮。

女人們有困境,男人們也有困境,他們迫切需要得到外界的尊重——而這又只能通過金錢來衡量的。男性的困境,恰恰與女性的困境構成了一體兩面,大家都是同一套男權製度的受害者。

很多男性維護男權製度,認為壓製女性能從中獲益。其實沒那麼簡單。就像戴錦華教授在一個對談中說的,“男性在這個社會當中居統治地位、優勢地位,但同時男性也被鎖死在父權結構當中。一個簡單的事實是,今天一個女性的所謂失敗者和一個男性失敗者的遭遇恐怕非常不同,因為父權邏輯設定男性必須成功、必須在主流結構中占位置。而女性的失敗儘管同樣傷痛,卻被社會目為‘正常’,因為原本就沒想讓你入圍、入局和加入競賽……一方面男性是男權社會的統治者,另一方面他也是男權邏輯的囚徒。比如男性生而高大陽剛、孔武有力、聰明能幹,必須獲得成功,必須封妻蔭子,必須讓你買得起很多包。”

對談者回答道,“而且是LV的。”恰巧,電影中也出現了一個LV包。盛男的父親都已經快破產了,開口向盛男要錢,結果他還得給“小三”買一個LV的包。女性事業無成好像挺理所當然(女性並未因此占便宜,就像盛男勝過男人,卻也因為是女性而被忽視),但一個男性事業無成、不能給女友/妻子買LV,他似乎就是失敗的了。

電影中,多數男性的困境均來自此:他們想贏得尊重,就只能成功,只能賺很多很多錢。《送我上青雲》並不像部分走極端的“女權電影”,將男性作為敵對者,好像女權就是女性打敗男性,男性都是罪無可赦;相反電影有一種超越性別的溫柔和體恤,比如導演在接受澎湃有戲專訪時談到,“我也認為男權思想統攝下,之於男人本身而言也不平等,他們必須取得事業成功才是所謂‘成功人士’,而家庭的幸福美滿、個人的趣味與才華都不能被定義為人生的成功,這同樣很狹隘片面。”

導演看到女性的困境,也看到了男性的困境,而這一困境卻有著共同的敵人:寄生於男權製的整個社會評價體系的單一。它“貶低”了女人,同時也“高估”了男人。電影中男性變得惡臭,並非汙名化男性,而是客觀呈現了這種“高估”帶來的壓迫導致的男性的異化。

電影失於結尾的倉促潦草

雖然議題沉重,電影中棺材、瘋子等意象,以及貴州山水氤氳的朦朧氛圍,都讓電影有濃濃的文藝片氣息;但《送我上青雲》的整個基調,則像片名所寓意的,輕快、輕鬆、輕盈,甚至帶有那麼一點野趣。不少對白充滿譏誚,一些包袱(比如“性感裸男”)抖得很聰明,對人物的醜態也是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呈現,整體有舉重若輕之感。導演說她喜歡《弗蘭西絲·哈》,某些橋段的確有其神韻。

但電影的問題在於,結束得太過倉促和潦草了。當結尾亮出字幕時,筆者是有些訝異的,就這麼結束了?盛男就這樣頓悟了?整部電影情緒的鋪墊,缺乏一個有說服力、有昇華的落腳點,就好像扶搖直上,未到青雲,戛然而止。

可以理解主創者的意圖,當盛男見了百態眾生,也體驗了一個人的高潮後,她看開與釋然了,並不需要非得把愛與尊重的渴求寄託在別人身上。聽瘋子說出“我愛你”挺好的,更好的是,自己一人可以面對風與曠野,每天大喊三聲“哈、哈、哈”。

電影結尾,盛男獲得和解。

只是導演在對盛男心路曆程的這一轉折略過於生硬與突兀,對於普通觀眾來說,存在一定的理解難度。並且,如果整個社會普遍存在的困境,最終只是訴求於個體心境的調整,那麼,它也是平庸的和解。

作為滕叢叢的處女作,《送我上青雲》是稚嫩了些,起承轉合不夠流暢,尤其是結尾的倉促,頗為可惜。但總體來說,它誠意十足,勇氣十足,尤其是在首日排片如此之少的情形下,值得觀眾幫它“送上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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