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版《天鵝湖》的主角原來不是鵝,是王子!
2019年08月17日19:33

原標題:男版《天鵝湖》的主角原來不是鵝,是王子!

這是一個真實發生的故事,還是一場終會醒來的夢?天鵝與王子的關係是“絕美愛情”,還是僅僅是王子內心渴望的一部分投射?

馬修·伯恩的男版《天鵝湖》1995年問世以來,觀眾始終對這些問題津津樂道。

2014年,上汽·上海文化廣場首次引進男版《天鵝湖》,成為滬上熱事。8月15日,男版《天鵝湖》重遊舊地,拉開13場演出大幕,觀眾重溫舊夢,也在看戲的間隙竊竊私語,再度把這些問題拋了出來。

古典芭蕾里的童話多是純淨的、無害的,但在馬修·伯恩這裏,童話變得“重口味”,人性的複雜和多面得到最大化彰顯,深刻得多。

王子和頭鵝 本文圖片均由 鄭天然 攝

在男版《天鵝湖》里,他讓王子落入凡間,探尋了他作為普通人的那一面。王子成長於滿是陳規束縛的冷漠皇室,沒有父親,母親也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喜歡上一個粗糙浮誇但不乏可愛的女孩,但很快被打壓,時時壓抑處處受挫,脆弱的王子決定投湖自盡,驚起夜色湖泊里的頭鵝,頭鵝救起王子,給他注入了重新生活的勇氣和能量。

“看了戲你就知道,整部劇為王子的心路曆程做了充足清晰的描寫,從他的家庭生活到他最後為什麼決定放棄生命,舞台上有這麼豐富的支點,給我塑造人物提供了根基。”

扮演王子的利亞姆·莫厄爾說,他會尋找生活中無助、脆弱的經曆來填充情緒,幫助自己豐富人物,而有時候感覺無助或脆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頭鵝又是怎麼看王子?“天鵝對王子的態度並不是憐憫、同情,更像是啟發和引導,它給了王子在那個情況下需要的能量,而不是一種從上而下俯視的憐憫。”扮演頭鵝的麥克斯·韋斯特威爾認為。

和想像中溫柔高貴的天鵝不同,馬修·伯恩手下的天鵝,凶悍、野性、強壯,極富攻擊性。演出前,男舞者都要揣摩天鵝的特性,除了看視頻資料,還要去公園觀察天鵝的動作,留意它們運動時的肢體變化,再把這些特性納入肢體表演,包括天鵝那一聲聲野性十足的哈氣聲。

“在創作過程中,我們會從一些小動作開始固定,再在這些小動作的基礎上,不斷疊加和豐富天鵝的形象。我們大概要花兩週時間慢慢適應,兩週之後,漸漸找到了身體裡面天鵝的節奏,就能更好地表現出天鵝的狀態。”麥克斯·韋斯特威爾說。

王子和母親

天鵝們身著碎片式雪紡短褲,赤裸上身,光腳上台,沒跳多久,便大汗淋漓,跟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高強度的舞蹈動作,對男舞者的消耗是極大的。

“所以我平時就很注重力量的鍛鍊,經常去健身房,演出側台也會準備蛋白質、鹽水等食物,可以隨時補充能量,調整狀態。”麥克斯·韋斯特威爾補充,

舞團有固定的舞蹈課,每天一個小時,大家都會參與,每個人亦會視自身情況去健身房鍛鍊。

在男版《天鵝湖》里,不僅男舞者成為舞蹈的中心,男舞者之間的雙人舞也成為吸睛的亮點,這和跳男女雙人舞有什麼不同?

麥克斯·韋斯特威爾說,兩個男人跳,在體格和力量上都勢均力敵,兩人要反複磨合才能讓動作順暢,“像托舉這樣高難度的動作,你要非常注意角度和位置,不然很容易傷到自己。”利亞姆·莫厄爾則說,男人共舞,一些動作的幅度和伸展的距離必須要擴大,還要特別注意力量的均衡,“因為男舞者真的很強壯。”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天鵝與王子的關係是“絕美愛情”,還是僅僅是王子內心渴望的一部分投射?

另一位頭鵝的扮演者威爾·博澤爾認為,天鵝不是動物,也不是男人,而是一個生物(creature),“天鵝不是王子追求的對象,而是他嚮往成為的,一個自由詩意的形象。”

2016年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馬修·伯恩回應過這個問題:這取決於你是文學性的思維還是詩意化的思維,更取決於你怎麼看待事物,怎麼對待生活。

“文學性思維的人更傾向於王子和天鵝相愛了,他們內心希望這是現實,希望這是兩個男人的故事,但他們忘了,事實上,這是一個人類和一種鳥類。詩意化思維的人看到的是精神內核,天鵝代表了野性、美麗、自由,王子希望自己擁有這樣的特質,像天鵝一樣野性、美麗、自由,讓人興奮。”

“天鵝有可能是王子幻想的產物,但黑衣人/陌生來客是真實存在的。他突然出現在舞會上,為所欲為,他身上的特質和天鵝如出一轍,王子立刻就被他吸引了,包括性的吸引力。”

馬修·伯恩直言,整齣戲其實是王子一個人的戲,作為皇室成員,王子想做自己、想活出自我是很難的,他需要一直戴著面具,需要去偽裝和表演,最後就成了一個悲劇。

2013年,馬修·伯恩曾與評論家馬特·沃夫有過一次對話,或許有助於你追根溯源,加深對此劇的瞭解。

黑衣人陌生來客

【對話】

馬特·沃夫:當新《天鵝湖》在倫敦莎德勒威爾斯劇場首演時,你是否想過今時今日它能依然常演不衰?

馬修·伯恩:並沒有,當時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我只記得在排練廳里接連不斷得處理各類事務。這是一台很長的演出,事實上是我當時最長的作品,相應的工作量也相當大。所以我當時想的只是怎樣盡我所能把它完成得最好,其它的並沒有考慮太多。

馬特·沃夫:儘管如此,這樣顛覆性的作品必然在舞蹈界內外都掀起不小的波瀾。

馬修·伯恩:的確如此!當時確實受到不少人的質疑。我還記得當時主要有兩種聲音。一群人確信這個演出兼具幽默和諷刺意義,並對演出充滿期待;也有一群人一直在說:“《天鵝湖》明明是一個悲劇性色彩的正劇,你怎麼能這樣隨意地擺玩它?”

馬特·沃夫:那麼你們的團隊是怎麼想的呢?

馬修·伯恩:我記得當時我們都挺有信心的,而且我不認為這樣的自信是盲目的。這更多的是一種齊心協力的鬥志和熱愛。

馬特·沃夫:你還記得這個創意是怎麼產生的麼?

馬修·伯恩:最初的想法就是全部由男性舞者演繹天鵝。這個想法在我很早去看傳統芭蕾《天鵝湖》時就有了,只是那時我還沒有自己的公司,也看不到任何把這個想法實現的可能性,純粹就是一個白日夢。

我還記得那時自己也很好奇,想了許多,如果是男天鵝,情節又會是什麼樣?後來,我把這出芭蕾舞看了許多遍,第一幕中安迪·杜衛(當時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舞者)飾演的王子在舞台上徘徊,似乎是在深切地說:“不,我不要結婚,把她帶走。我想要的是其它!”由此,我就在想,這背後一定可以有故事。

馬特·沃夫:那又是怎樣的故事呢?

馬修·伯恩:我覺得那是一種感覺——一個人迫切地渴望著另外一種東西的感覺,對於我來說可能是這個人是男同性戀或者是他渴望另外一種女人。以上這些我所感受到的,其實本身就包含在這個芭蕾舞裡面,而非我所想像或者創造的。如果你瞭解柴可夫斯基的生平和他音樂里的騷動和暴烈,你就更加可以明白,在那些漂亮優雅的天鵝之下,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

馬特·沃夫:你自己觀看演出時,是否有為之一振的時刻?

馬修·伯恩:當然。我還記得亞當·庫伯(第一位扮演主角頭鵝的舞者)出現在舞台上的時候,全體觀眾都安靜下來,進入屏息觀看的狀態。那時你會感覺觀眾都在想:這真是出乎意料,然後瞬間氛圍非常安靜,非常嚴肅。中場休息的時候,製作人就跑來和我說,他必須要把這個戲帶到倫敦西區演出。我想,他演出都還沒看完呢,不過也許這就是他的直覺吧!之後進行到下半場的舞會那一幕時,一切都像通了電一樣,當亞當·庫伯穿著皮褲(作為黑天鵝/神秘來客)出場的時候,現場簡直是群情激昂。演出結束後,觀眾情難自禁忘乎所以地喝彩,確實是我之前難以預料的。

馬特·沃夫:想必你聽到這個作品被解讀為“全男版”《天鵝湖》的時候會生氣吧,畢竟作品裡面還是有重要的女性角色,儘管她們不是作為天鵝出現。

馬修·伯恩:確實如此,而且一直以來都有那麼多出色的女性舞者——包括菲歐娜·查德威克(1995在新《天鵝湖》中飾皇后)、艾塔·穆菲特(1995新《天鵝湖》助理導演),以及之後參加到演出里的舞者。其實你說的這種誤解是很容易產生的,而且可能也符合大家對這個作品的直觀印象,但我必須糾正,我不希望讓觀眾僅僅感覺到,他們是坐在一個皇室的場景里觀看一出男人穿女人衣服跳舞的鬧劇。

馬特·沃夫:你剛才提到了皇室,事實上現在的皇室和1995年已經非常不同,至少,那個時候戴安娜皇妃還活著。

馬修·伯恩:是的,而且我們相信戴安娜王妃也看了這個演出。這其實挺有趣的:我想應該每個觀眾都對劇情中的皇室部分感興趣,畢竟當新《天鵝湖》開演的時候英國皇室的醜聞正是當時熱議的話題。

不管怎樣,我必須說,這其實頗有啟發意義,因為劇中的故事也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在新《天鵝湖》里,王子不能娶自己喜歡的人,而現實中的查爾斯王子和卡米拉——查爾斯王子只能放棄心中所愛的卡米拉,迎娶符合大眾期待的年輕的戴安娜。如果你從人性的角度出發考慮,這其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所以對於王子不能成為他自己希望成為的人(無論是現實生活中還是作品里),我們應該更多地以關懷、理解和同情去看待。在現實社會里,確實是有那麼一部分人是在這樣的處境里的。

馬特·沃夫:是的,所以作品里的皇室情節並不僅僅是詼諧搞笑或者嬉笑玩鬧而已。

馬修·伯恩:我相信皇室家族是喜歡這個作品並且能感同身受的,只是沒有人願意公開承認而已。事實上,當我在《灰女生》(馬修·伯恩另外一個作品)的現場見到瑪格麗特公主的時候,她告訴我她有新《天鵝湖》的影碟。並且如我之前所說,我相信戴安娜是來看過演出的。此外,應女王的私人邀請,新《天鵝湖》的片段也曾在英國皇家大彙演中上演。所以可以肯定的是,皇室並沒有因為作品裡面的皇室情節而對它產生反感。

馬特·沃夫:新《天鵝湖》之後你也有許多其它作品,包括《剪刀手愛德華》《無言劇》《灰女生》《睡美人》等等,作為你的代表作,新《天鵝湖》是否仍享有無法被超越的地位?

馬修·伯恩:我會更願意把你提到的這些作品當作我的孩子,就像對待孩子一樣,你沒有辦法說你最喜歡哪一個。當然,我對新《天鵝湖》充滿感激,事實上,我怎麼可以不呢?它改變了我和許多人的生活,它把我們帶到了百老彙,讓我們的製作公司活躍於國際舞台。事實上,我依然樂衷於想起新《天鵝湖》的點滴並且把這些告訴我的舞者。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當你想到我們的製作公司從最初的8個人成長為如今70個人的規模,而且在這些年里,新《天鵝湖》的演出場次已經比英國皇家芭蕾舞團成立以來演出過的《天鵝湖》還要多。

馬特·沃夫:我想,你們在展望未來的同時,也會回首過去吧。

馬修·伯恩:是的,可以說新《天鵝湖》是一個先驅。如今我們為這個作品選角的時候,會聽到許多男舞者說他們職業生涯最大的抱負就是演出這個作品,然而在最開始,要找齊14個男天鵝都相當困難,現在每次演員甄選都有上百個人參加。

最讓我感覺到滿意的是,新《天鵝湖》不僅僅是我們唯一成功的作品,它也不僅僅是一時的當紅之作。我所感激的不僅僅是新《天鵝湖》這個作品,更多的是感謝從此給予我個人及團隊關注和支持的媒體和觀眾。作為一個藝術家,我還能再期待什麼呢?

我曾想像過多種版本的《天鵝湖》,覺得穿著芭蕾舞短裙跳《天鵝湖》只能表現出一種形態的天鵝:美麗的天鵝在水上滑行。我想知道,如果讓男性舞者來演繹這部作品,讓他們表現出天鵝具有侵略性、強健的一面,將會是什麼樣的。

我從沒想過將這麼大型的經典作品列入到創作的日程上。因為我正處理一部如此熟悉的作品,所以我覺得我要為現代觀眾帶去一點更原汁原味,更具有自身特點的東西——音樂中的那份力量和野性不會體現在經典的作品當中。

柴可夫斯基是個糾結的人,部分是因為他是個同性戀,他成不了自己想做的人。這讓我想到皇室里的人:他們被條條框框束縛著,得不到自我。在1990年代,我們每天都能在報紙上看到皇室醜聞。原版的《天鵝湖》故事講了皇后想讓兒子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所以,我將這一段作為一個起始點,探索這位受到皇室規定束縛的王子的心路曆程。

為了抓住天鵝的本質,我花了幾個小時在公園和電影上看天鵝,以在編舞中重塑它們笨拙的步伐。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的電影《群鳥》對我的影響很大,尤其是那一幕——當英雄轉身,一隻鳥落在了攀爬架上,瞬間召集了一群兇惡的鳥。我把這種想法用到了宮殿的臥室場景當中。

許多人不能接受雄性天鵝這一概念。我設計時的第一反應也是這樣,而且潛在讚助商也因此拒絕提供資金。當時,英國皇家芭蕾舞團成員亞當·庫伯冒著巨大的風險,同意飾演頭鵝。

儘管我想加點搞怪有趣的成分在裡面,這部劇也是部惡搞經典芭蕾的作品——我明白以前的版本很感人,大家認為這部劇讓一群男人拉拉扯扯,會成為一個笑柄。很多人認為這部作品呈現的是同性戀故事,但這不是我真正的意圖,王子和頭鵝的關係是想表達一個受到束縛的年輕男子對愛的需求,而不是對性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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