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科學丨《三體》內外:葉哲泰的兩個世界
2019年08月17日12:04

原標題:千面科學丨《三體》內外:葉哲泰的兩個世界

在進入正題之前需要強調一下,本文不是索引派,目的不在於說明葉哲泰或者紹琳的原型,但是三體中的很多人物的確又帶有現實中人物的影子,因而就把兩個世界的人物做一個對比。

一.三體世界的葉哲泰

《三體》中葉哲泰出場的背景是“集體夢遊期”(“文革”時期),而後在審判葉時,提及其1967年時教授物理,並在1962-1965屆中加入相對論內容,妻子紹琳同為物理教授,女兒葉文潔、葉文雪(死於“文革”)。後又提及1922年愛因斯坦訪華,紹琳的父親擔任翻譯,論及11月13日的交談時,書中說同行的有于右任和曹穀冰等。小說原文如下:

“後來我知道,父親對你講了善意的謊言,他與愛因斯坦只有過一次短得不能再短的交流。那是1922年11月13日上午,他陪愛因斯坦到南京路散步,同行的好像還有上海大學校長于右任、《大公報》經理曹穀冰等人,經過一個路基維修點,愛因斯坦在一名砸石子的小工身旁停下,默默看著這個在寒風中衣衫破爛、手臉汙黑的男孩子,問你父親:他一天掙多少錢?問過小工後,你父親回答:五分。這就是他與改變世界的科學大師唯一的一次交流,沒有物理學,沒有相對論,只有冰冷的現實。據你父親說,愛因斯坦聽到他的回答後又默默地站在那裡好一會兒,看著小工麻木的勞作,手裡的煙鬥都滅了也沒有吸一口。你父親在回憶這件事後,對我發出這樣的感歎:在中國,任何超脫飛揚的思想都會砰然墜地的,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

“你父親因德語很好被安排為接待陪同者之一。你多次告訴我,父親是在愛因斯坦的親自教誨下走上物理學之路的,而你選擇物理專業又是受了父親的影響,所以愛翁也可以看作你的間接導師,你為此感到無比的自豪和幸福。”

葉文潔去紅岸基地前還曾提及葉哲泰的研究生楊衛寧,以及葉文潔在1966年《天體物理學雜誌》(英文版寫為《The Journal of astrophysics》)上發過論文《太陽輻射層內可能存在的能量界面和其反射特性》(英文版寫為《The Possible Existence of Phase Boundaries Within the Solar Radiation Zone and Their Reflective Characteristics》)。最後葉文潔接受審問時有過這麼一段對話:“審問者:出生日期?葉文潔:1947年6月。 審問者:職業? 葉文潔:清華大學物理系天體物理專業教授,2004年退休。”

二.現實與虛構之間

首先,“文革”時期葉哲泰任教於清華大學物理系,至少曾任教於清華物理系,應該說是公認的。這裏指出部分理由:1.瘋狂的年代里提及了所在學校有“紅色聯合”與“四二八兵團”的爭鬥,而現實世界中清華存在“井岡山兵團”與“四一四兵團”的鬥爭;2.按照那個時期的規則,子女是有機會頂替父母工作的,所以葉文潔後來回到清華任教;3.文中若明若暗地提及過,比如論及楊廣寧時,論及葉哲泰被審問毆打致死時。

其次,愛因斯坦訪華一事也確有現實依據。1922年11月13日,愛因斯坦受到王一亭(即王震)的熱情款待,我國出席這次宴會的還有大公報經理曹穀冰、總編張季鸞,上海大學校長于右任,曾經在北京大學當過教授的張君勱,浙江法政學校教務長應時和夫人張淑及女兒應慧德等人(據胡大年考證張君勱當為張君謀之誤)。這些人當中,王震為畫家,同盟會成員,其時已年過六旬,且不通外語。曹穀冰張季鸞皆為文人記者,不通物理。于右任是國民黨元老不用多說。張君勱在玄學和科學之爭中作為玄學派代表人物自然讀過相對論,但是毫無疑問是反相對論的。張君謀即張乃燕,他的確留過洋,先後在英國伯明翰大學、倫敦皇家理工大學、瑞士日內瓦大學專攻化學。民國8年(1919年)獲日內瓦大學化學博士學位,同年歸國,民國9年受聘北京大學任化學教授,兼任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及北京工業專門學校化學教授。民國十二年(1923),當選為浙江省教育會會長,並兼任浙江省立工業專門學校化學教授。但是沒有去過德國,專業也為化學而非物理。應時,字溥泉,浙江吳興人,從小父母雙亡,靠獎學金在南洋公學完成學業。1907年末赴英國伯明罕大學選修理科,後在加魯高等商業學校進修德文,1916年以浙江省官費生的資格攜眷赴德國柏林攻讀法律,不久因中德宣戰而改入瑞士羅山大學續習三年,然後又赴法國入巴黎大學,兩年後獲法學博士學位,1922年學成回國,任浙江法政專門學校教務長。

無論是因為德文好而作為翻譯還是具有理科背景上來說,應時都很符合紹琳父親的形象(愛因斯坦不願意用英語演講,認為自己英語很爛),那麼應慧德很符合紹琳的形象也在意料之中了:“宴會中,愛因斯坦對十一歲的女孩子應慧德讚賞備至。應慧德以流利的德、英、法三國語言和愛因斯坦夫婦交談,並朗誦德國名人詩篇。”甚至愛因斯坦在《三體》中那段再空靈的思想在現實的中國也飛不起來的經典場景也是有現實來源的:“在外表上,中國人受人注意的是他們的勤勞,是他們對生活方式和兒童福利的要求低微.他們要比印度人更樂觀,也更天真。但他們大多數是負擔沉重的:男男女女為每日五分錢的工資天天敲石子。他們似乎魯鈍得不理解他們命運的可怕。”[見許良英等人編著的《愛因斯坦文集》(增補本第三卷)]

愛因斯坦在滬留影(王一亭贈給愛因斯坦),圖中小女孩為應慧德,出自戴念祖《上海、愛因斯坦及其諾貝爾獎》,《物理》2005年1期。

再次,葉文潔的論文發表於《天體物理學雜誌》,這本雜誌在現實世界應該是《Astrophysical Journal》。而三體英文版中,劉宇昆翻譯的《The Journal of astrophysics》在現實世界是不存在的,另一本名字相近的雜誌是《Journal of astrophysics and Astronomy》,但無論在哪本雜誌查相關文獻都是沒有收穫的。清華大學物理系確有天文物理專業,其天體中心成立於2001年。清華物理系網站雖然有教師一覽,既有按照專業分類瀏覽的設置,也有離退休教師的頁面,但很可惜沒有姓應的,當然姓葉的也沒有。

應時真的就是紹琳父親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原因大致如下:第一,應時並不是物理學家,沒有在愛因斯坦的指引下走向物理道路,相反和那時很多出國留學的人一樣有理工科轉文,嚴格說來他是個翻譯家和法律學者;第二,應慧德1922年已經11歲了(即1911年出生)葉文潔設定是1947年7月出生,如果應慧德就是紹琳,那麼36歲產女無論在那個年代乃至現在都不是很常見,何況數年之後葉文雪才出生,而且1968年應慧德57歲已經從清華大學退休了。

我們可以再反推,葉文潔1947年出生,其時葉哲泰應該二十來歲,二十年後的文革也不過四十來歲,按常理推斷葉哲泰應該和紹琳同齡,這樣的設定比較合理。我們再來看看現實中的中國早期物理學家的情況,葉企孫(1898-1977),饒毓泰(1891-1968),吳有訓(1897-1977) ,薩本棟(1902-1949),周培源(1902-1993),束星北(1907-1983),夏元瑮(1884-1944)。下文我們後面將重點分析他們作為人物原型的可能性,若單從年齡上看周培源和束星北是比較接近的。

三、現實世界的物理學大師們

小說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可以推斷,劉慈欣並不是以一個人為藍本創造的葉哲泰,甚或劉慈欣本人創作並沒有具體的參考人物,他是那個時代科學家的集體象徵,但不可否認帶有以上述幾位物理先驅為代表人物的科學知識分子的影子。這裏簡單介紹幾位和小說中比較接近的人物。

葉企孫,單從姓和學校看,很容易讓人相信他就是葉哲泰的原型。但也有這麼幾個不符合的地方:第一,葉企孫年齡比葉哲泰大;第二,葉企孫研究方向並非相對論,甚至他不是一個研究型的學者,他們那一輩人都是化作春泥更護花的學科體系構建者;第三,1952年院系調整葉企孫被調到北京大學;第四,葉企孫終身未娶,無子嗣,終身獻給了物理事業和教育事業,是一位孤獨而偉大的悲劇性人物。

饒毓泰,和葉企孫同為中國近代物理奠基人,一在清華一在北大,兩者遙相呼應。按照致敬的通常做法就是角色名用曆史人物命名,例如王晉康《泡泡》中的陳星北就是向下文中的束星北致敬。所以看到葉哲泰想到的就是這兩位大師也是人之常情。近年來葉企孫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和重視,原因大概和其弟子大有出息不無關係,畢竟兩彈一星現在仍被平常百姓所津津樂道。而饒先生的弟子其實也頗有名氣,只是大多去了台灣(如吳大猷),或英年早逝(如郭永懷),業內大有名氣的黃昆等人在大眾心中相較兩彈一星元勳還略顯陌生,所以也幾乎找不到相關傳記,令人唏噓不已。

周培源,應該是中國職業理論物理學家第一人,並且是相對論專家,在普林斯頓時周與愛因斯坦逐漸熟識,有一次愛因斯坦和周談起中國時特地回憶了1922年上海見聞,那一幕幕悲慘場景讓愛因斯坦難以忘懷。只是抗戰開始後周的研究方向轉向實用方面,直到“文革”結束才回到相對論。

束星北,據說是中國最有可能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科學家之一,由於時代的悲劇性導致其專業方向一改再改,晚年受不公正待遇,和葉企孫一樣精神上出現問題,淒涼而死。束星北有尚武情結,曾一度迷醉於俠士劍客,日常行為中也經常打人,但是他知道打人是不好的,常常打人之後再道歉。他年輕時喜愛科幻小說,一直崇拜和仰慕愛因斯坦,據他晚年回憶,大學時一本譯介的講述“四度空間”的科普小說,引起了他的幻想和對相對論的追求。他自稱曾做過愛因斯坦的助手,但是最近研究爭議很大。其最大的特點就在於他和後半生的愛因斯坦一樣致力於統一場論研究,雖然途徑並不一樣。他的學生也出現了程開甲、李政道這樣的大師。另外他和學生蔣素卿曾計算了太陽引力場中的光線偏轉值,這可能是和三體聯繫比較密切的論文了。束星北也被稱為中國現代雷達之父,從他一生的研究方向來說也是和葉哲泰較近的,而葉文潔在紅岸從事的就是雷達方面的研究。

夏元瑮,大概可以算是中國相對論第一人。師從量子物理學家普朗克,1913年任北京大學理科學長,1919年第二次赴柏林,認識愛因斯坦,親自邀請愛氏到中國講學,但未實現。1921年翻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淺釋》,1922年商務印書館出版。

四.結語

毫無疑問,作為《三體》系列中最接地氣的一部,《地球往事》對“文革”時期的詳細描寫,對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整體把握和心理剖析都是十分到位的,和現實中的科學家呼應之強烈,理解了這點也就不難理解葉文潔為什麼會在不瞭解三體人的前提下就將信號發射出去了。正如愛因斯坦在《為什麼要社會主義》中說的:“前些時候以來,曾有過無數這樣的論調,說人類社會正經曆著一種危機,它的穩定性已遭到嚴重的損害。這種情況的特徵是:個人對於他所屬的集體,不論大小,都漠不關心,甚至有敵對情緒。為了說明我所講的意思,讓我在此講一件我親身經曆的事。不久以前,我同一位有才智的並且是好脾氣的人討論下一次戰爭的威脅,我認為下次戰爭會嚴重危害人類的生存,我說,只有超國家的組織才能防止那種危險,我那位客人卻無動於衷,而且冷言冷語地對我說:‘您為什麼要那樣強烈地反對人類的絕滅呢?’”顯然葉文潔就是這樣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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