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勵鋒談杜甫:向社會大眾普及杜甫,比寫論文更有意義
2019年08月16日15:24

原標題:莫勵鋒談杜甫:向社會大眾普及杜甫,比寫論文更有意義

作為新中國第一個文學博士,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莫礪鋒在江蘇太倉的茅屋裡重新“發現”了杜甫,並將大半輩子用於研究、普及杜甫和中國古典文學。

在他心目中,杜甫是從民間走出來的聖人,作為學者,除了研究他的詩歌和思想外,更重要的是把杜甫的詩歌魅力和人格魅力介紹給社會大眾。

8月14日上午,作為今年上海書展開幕後的重磅第一講,莫礪鋒教授帶著自己在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新書《莫礪鋒講唐詩課》來到書展現場,與讀者分享他與杜甫的結緣過程,帶領讀者感受杜甫詩歌藝術和精神世界。

《莫礪鋒講唐詩課》書影

“在我心裡,杜甫第一次超過了李白”

讀高中時,莫礪鋒一直有著工程師夢,但因為語文老師講得好,他對唐詩宋詞、李白杜甫也有著濃厚的興趣。1966年,高考前填報誌願,頭三個莫礪鋒分別填報的是清華大學電機工程系、清華大學自動化控製系、清華大學數學力學系。

然而很快高考被廢除,莫礪鋒的夢也夭折了。沒想到若干年後,在下鄉插隊中,他與杜甫的關係竟又密切起來了。

莫礪鋒插隊的地方在江蘇太倉的長江邊上,生產隊給幾個男知青每人蓋了一間茅屋。在他插隊的第五年的一天,這幾間茅屋和杜甫的茅屋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現場圖(現代快報)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霜降和立冬之間,我們當時在地裡割稻子,突然大晴天颳起一陣大風,有社員跑過來跟我們說,你們的茅屋被刮壞掉了。”莫礪鋒回去一看,自己比杜甫還要不幸十倍:杜甫是“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他則是“卷我屋上全部茅”,整個屋頂被掀掉,站在裡面頭上的藍天白雲清清楚楚。

當晚他在沒有屋頂的茅屋裡過夜,冷得睡不著,看著頭上的滿天繁星,沒有任何浪漫感覺。就是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和杜甫的關係近了,而且在他心裡杜甫的份量第一次超過了李白。

“以前在我心目中,李白和杜甫的位置完全是平衡的,但是那天晚上第一次發生了傾斜。為什麼傾斜了?因為那天晚上我沒有聽到李白的聲音,但是聽到杜甫的了。我聽到有人在我房子的黑暗角落里吟詩,聲音傳過來,雖然蒼老,但是很溫和。他在那裡說‘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辟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我當時真的很感動,覺得一千多年以前的偉大詩人,關心天下蒼生,特別是關心天下不幸人群,那種偉大的情懷,穿透時空來到我們現在人身邊。”從那天開始,莫礪鋒就特別偏愛杜甫。

從杜甫的讀者到杜甫的研究者

高考恢復後,莫礪鋒先是在安徽大學外文系讀本科,大二時提前考入南京大學中文系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師從著名學者程千帆先生。

當時程千帆已經年近古稀,仍在給研究生開課,其中一門就是杜詩研究。通過這門課,逐漸進入到現代學術訓練當中。課程結束後,程千帆與弟子莫礪鋒、張宏生將課上研讀心得撰寫成文,形成了論文集《被開拓的詩世界》。

“它的意義在哪呢?我原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杜甫的讀者,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既是讀者,也是一個研究者。杜詩不但是我的閱讀對象,也成了我的研究對象。”

1984年,莫礪鋒畢業留校任教,在學校的安排下,開始撰寫《杜甫評傳》,作為“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中的一種。

《杜甫評傳》書影

當時關於杜甫的研究成果已有不少,其中北京大學陳貽焮教授更是有同名作品珠玉在前,把杜甫生平的每個細節都考證清楚,在這個層面上,莫礪鋒幾乎沒有再對其發掘的空間。

但他仍然接下來撰寫任務,因為作為思想家評傳叢書的一種,其關注的重點是作為思想家的杜甫,而不僅僅是作為詩人和文學家的杜甫。經過一年多的研究、撰寫,莫勵鋒發現杜甫不是簡單地繼承和闡述儒家思想,而是有新的發明貢獻。

儒家思想最核心的是仁愛思想,在倫理方面是仁者愛人,在政治學層面則是仁政愛民,兩者又通過家國同構的思想勾連貫通,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杜甫對此心領神會,並且以詩的形式將著眼於人間社會的孔孟之道,擴展到包括草木蟲魚在內的一切生命現象。

“所以我們在杜詩當中會看到各種對動物、植物充滿憐愛的描寫。他泛舟河面,看到水面上遊來一群小鵝,他就非常歡喜,說‘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這個小鵝的顏色像黃酒一樣,非常可愛。說‘力小困滄波’,擔心起了波浪這些小鵝怎麼辦,最後又問黃昏時狐狸出來了你們怎麼辦?你們安全嗎?”

杜甫在成都草堂親手栽培了四株小鬆,對它們特別有情。當他避徐知道之亂流亡梓州時,還唸唸不忘這四棵小鬆,說“尚念四小鬆,蔓草易拘纏。霜骨不甚長,永為鄰里憐。”(《寄題江外草堂》)。一年多後,回去見到四鬆別來無恙,又欣喜地寫下了《四鬆》,“像見到久別的孩子一樣。”

在莫礪鋒看來,把儒家的仁愛思想拓展到一切生命,這本是儒學內在的發展方向,但是在杜甫以前沒有發展起來。宋儒張載能發展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思想,杜甫是一個重要的關鍵點。除此之外,莫礪鋒還花了大功夫,將杜甫一生的行跡在唐代地圖上全都標註出來,製作成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張“杜甫行蹤示意圖”。

杜甫也有不是一流的詩歌?

正是詩藝和思想的雙絕,使得其被尊為“詩聖”,曆朝曆代不論持何種立場和觀念的人對其評價都很高,唯有朱熹,在肯定其藝術創作能力的同時,對其政治實踐進行了批評,也對其部分詩作的細節不是很滿意。

在莫礪鋒看來,朱熹對曆史人物的評價要求很高,近乎苛刻。在朱熹心目中真正值得敬仰的人物是不多的,其中只有五人可稱君子,就是諸葛亮、杜甫、顏真卿、韓愈和範仲淹。這裡面,諸葛亮、範仲淹素來被視為人臣典範,而顏真卿和韓愈雖以文學藝術顯名,但也都是相當有政治作為的,只有杜甫基本上沒有政治貢獻。

“所以朱熹說杜甫沒做什麼事,主要是說話、寫詩,也是對的。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江湖上漂泊,所以他自稱布衣,是百姓身份。”但莫礪鋒認為,杜甫的意義也恰恰就在於此。

“杜甫是我們百姓中走出的聖人,其他的聖人都是由一個很高的政治地位形成的。平民百姓在道德和人生境界上超凡入聖,與諸葛亮、範仲淹並列,杜甫給我們普通人做了一個榜樣,讓我們知道普通人也可以做聖人。“孟子說人皆可以為堯聖,王陽明說滿街都是聖人,普通人通過修身也可以在境界上達到聖人的地步,但說是這麼說,誰也沒見過,缺乏一個標準和例子。杜甫就是提供了這樣一個標準和例子。所以我們現在說,杜甫是從平民中出來的聖人,特別了不起。”

《莫礪鋒文集》

正是因為對杜甫如此的推崇和喜愛,前些年的“杜甫很忙”塗鴉現象,讓莫礪鋒很不高興,“塗鴉別人可以,即使塗鴉李白,我也可以假裝沒看見。但杜甫不行。”在他看來,這就好比西方人可以塗鴉蒙娜麗莎,但沒人會去塗鴉聖母瑪利亞,“即使你不信教,也會有敬畏。”

至於朱熹對杜甫一些詩作的不滿意,也是很好理解的。莫礪鋒也認同,杜甫並不是每一首詩都完美無缺,比如在夔州寫的那些就非常囉嗦。但正如錢鍾書所言,後代評價古代詩人,小家最占便宜,因為傳下來就那麼幾首,全是好的。“但是杜甫流傳下來了1458首詩歌,裡面有些非一流的也很正常。”

近十幾年,莫礪鋒把很多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文學普及工作當中,寫正經學術論文的時間非常少,普及的作品越來越多,還上了央視的百家講壇。他認為,研究和繼承古典文學文化傳統當然重要,但把它們介紹給社會大眾是更大的任務。

“既然你們學者研究說李白怎麼怎麼好,杜甫怎麼怎麼好,那怎麼使我們信服?怎麼使讀者來閱讀李白、閱讀杜甫,我覺得這個工作比學術研究寫論文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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