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學獎·作品|李洱《應物兄》:一本“不可能讀完的書”
2019年08月16日11:28

原標題:茅盾文學獎·作品|李洱《應物兄》:一本“不可能讀完的書”

編者按:8月16日,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評獎辦公室公佈了本屆茅盾文學獎的獲獎作品,分別是:《人世間》(梁曉聲)、《牽風記》(徐懷中)、《北上》(徐則臣)、《主角》(陳彥)和《應物兄》(李洱)。

去年12月,程德培、金宇澄、王鴻生、金理、吳亮、張定浩等全國各地的評論家、作家齊聚上海作協大廳,展開了對《應物兄》的研討。

2005年春天,作家李洱開始動手寫作一部長篇小說,此後經曆了自己車禍、孩子出生、母親病故。落筆的過程反反複複,不斷推翻、改寫,如此十三年,2018年李洱完成了這部近百萬字的《應物兄》,並一舉摘得“2018收穫文學排行榜”長篇榜首。

2018年12月24日下午,程德培、金宇澄、王鴻生、金理、吳亮、張定浩等全國各地的評論家、作家齊聚上海作協大廳,展開了對《應物兄》的研討,與多數“春風和煦”的研討會不同,這場研討會大家各抒己見,有發言有反駁,有爭執有探討,話筒在席間快速傳遞,產生異議時還有評論家離席去作協的愛神花園定定心。

評論家、作家們的激烈討論在上海作協愛神花園中持續,右二為李洱。

《應物兄》首發於今年《收穫》長篇專號秋卷和冬卷,最近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上下冊單行本。“應物兄”,這個似真似假的名字,串連起30多年來知識分子群體活色生香的生活經曆,小說虛構了濟州大學“儒學研究院”的籌建,試圖探討並勾勒出這一過程中一群負重而行的人群的精神軌跡。

為了這部作品,《收穫》主編程永新不少於三次北上登門求書,“在寫作上,我認為李洱是接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作家、又有自我開拓延續精神的作者。拿到書稿讀完後非常激動,李洱將人物的生動性,通過儒學研究院和傳統文化的聯繫,把中國幾十年間知識界、文化界各種現象呈現出來。”

作家金宇澄同意程永新的這種說法,他把《應物兄》比作升級版《圍城》,“《圍城》的故事發生於戰亂時代,而在今天平靜如水的日子下,《應物兄》描繪的是更加複雜、更加曖昧的知識分子圖像,外國人要瞭解最近30年的中國知識界,看這部小說就夠了”。

金宇澄還提及2014年的一件往事。那年,他與李洱在巴黎書展上相遇,李洱給了他一句忠告,“寫了《繁花》以後,一個字也不要再寫了。我後來想想他說這話和當時在寫《應物兄》有關,《應物兄》有很大的野心”。相比《繁花》里突出的兩個字“不響”,《應物兄》里充斥著對話,在金宇澄看來,這正是中國知識界的一個現實,通過眾人的口口相傳,帶有各種人痕跡的現實擴大化了,也更曖昧不清了。“這部小說反映的是中國人待人接物的方式,中國社會就是這樣的,一旦進入,你會迷失。人們就像蟋蟀一樣,觸角不斷碰來碰去,中國式的交往是很熱鬧的。”

《應物兄》98章:

“應物兄覺得自己的後脖頸有些冷。就在這時,那蜜蜂懷抱著自己的頭搖搖晃晃地起飛了,越過室外的花朵,蝴蝶,草叢,不見了。

女生問道:“難道它沒死?”

華學明指了指小顏。小顏就替華學明解釋說:“任何動物,首身份離並不意味著死亡。當然了,它最終還是會死的,因為沒有腦袋會影響它的飲食。”

(金宇澄配絲網版畫,28x40)

評論家王鴻生說:“也許孕育《應物兄》的最初一粒種子就是,某日,李洱忽然想知道:假如人到中年的賈寶玉,來到21世紀將會遭遇到什麼?”

剛拿到這部小說時王鴻生疑惑,還有人願意讀這麼長的小說嗎?文學界將如何評價《應物兄》?“至於我,一開始,還真有點懵,有點讀不進去。一旦進入了,便不時地發笑,然而笑著、笑著,卻已身陷八卦陣中。半部讀罷,驚歎珠玉滿盤。二度拿起,始覺五味雜陳,悲從中來。待下半部陸續寄到,再連起來細細品味,我終於敢確認,自己當真是遇到一部奇書了。李洱沒有虧欠這支筆。”

評論家黃德海認為該書是一本事件性小說,“是《繁花》之後唯一的事件性小說,是《紅樓夢》的續篇,寫的是賈寶玉長大以後怎樣。這個小說里有層次豐富的聲音,各有巧妙。”

《應物兄》不是一本“好讀”的書,青年評論家方岩說在閱讀這本巨著時,感覺一直在接受知識的再教育。“從閱讀角度,小說閱讀本身帶有知識補償的功能,在《應物兄》里,李洱把這個功能發揮到極致。首先發現在具體細節和事件和人物對話中,小說中每一個人物職業身份很突出,這個職業身份有一個知識的特徵,每個人的職業身份的背後都是攜帶了一套知識體系,這個體系從職業專業的角度看待世界的方式,比如有考古學家、古典文學家,他都是攜帶著本身特定看待世界的視角,當你把不同所有知識體系、所有人物融彙在虛構文本中你會發現李洱通過知識的敘述以及知識再敘述構建了總體性看待當前社會的視角,這個總體視角在當代作家中創作是缺失的。”

不算李洱自己編造的假書、假報刊和一本正經的偽注,《應物兄》借對話、講演、討論、著述、回憶、聯想,所引用和談及的中外古今文獻高達數百篇(種)。李洱關於物的知識儲備之豐富,也令人歎為觀止。這部作品細緻地描寫和提到了:數十種植物、近百種動物、還有器物和玩具。至於書中或展示、或引用、或杜撰、或調侃的詩、詞、曲、對聯、書法、篆刻、繪畫、音樂、戲劇、小說、影視、民謠、段子、避孕套廣告、奧普拉式的綜藝節目,以及巴士底獄病毒、X連鎖隱性遺傳病、性癮症、愛滋、脂肪肝等,茲不一一枚舉。

從這種百科全書式的追求中,讀者可以感受到,李洱在生物學、曆史學、古典學、語言學、藝術學、醫學乃至堪輿風水、流行文化等領域,做了大量案頭工作,其所積累和觸碰到的知識量堪稱浩瀚。

王鴻生認為,對小說的建構來講,物的意義是非凡的、廣袤的。如果拿掉作品里密集的、規模化存在的“雞毛蒜皮”,就不是大廈里有沒有裝東西的問題,而是大廈本身還能不能存在的問題。“如果被遺忘的知識也是一種‘物’,一種被丟棄的‘垃圾’,那麼,喚醒現代人的知識興趣,重溫那些塵封已久的詞語或先賢的遺言,就是某種文化記憶上的反熵努力。”

可貴的是,如此繁富的物元素、知識元素,在書中並不是簡單的知識堆砌和炫示。王鴻生給予了李洱高度評價:“《應物兄》將知識元素化,元素意象化,意象曆史化的敘事塑型方式,頗得《紅樓夢》神韻,其功能是多方面的:增加了文學趣味;豐滿了人物形象;聚合了叢生的疑惑;當然,更重要的是,立體地呈現了當代人知識生活的形態;摸住了不同校園知識分子的脈象;還有對知識存在論困境的揭示,比如,對知識的近乎於無恥的利用,以及當知識者完全被知識包裹起來時,他反而變得無能了。”

當然,應物,主要還是應人。

已故名人如徐誌摩、季羨林、亨廷頓、蘭波、海子等,李洱在落筆議論不避其長短。在世聞達如馬雲、比爾·蓋茨、易中天、於丹、顧彬、張藝謀、劉曉慶等,小說也會或讚或嘲地捎帶上幾句。

王鴻生點評道:“用到這些人物的‘符號化’功能,大多沒什麼微言大義,只是隨手拈來,以顯示小說的時代特徵和文化氛圍。但也有用了心思的,如虛構李澤厚與程濟世聊靈肉關係的場面,是為了突顯李氏在這方面的真實想法;安排書商季宗慈與北島在香港喝茶,是有意讓北島作為一個文化符碼在書中出現;將杜維明稱作程先生的朋友,則純粹是為了防禦,故意使用排除法,以防止讀者將這二位與虛構的儒學大師程濟世對號入座。”

作為一部不分卷、部、回的超長篇小說,《應物兄》各色人等紛紜出沒,僅給予不同篇幅描寫和勾勒的鮮明形象,不下70餘位。人物遍佈政、商、學、媒體、寺院、江湖、市井,但主體仍是三代學院知識分子。老一代知識分子,除了程濟世,都是新中國曆史實踐的參與者、見證者,其中不乏“文革”時期蹲過牛棚的過來人。所謂中生代學人,或早或晚,都在1980年代接受了高等教育,與那個狂飆突進又難免“裸奔”的文化青春期臍帶相連。晚生代則成長於改革開放時期,是全球化、互聯網時代的產物。這類乎三個不同的“文化人種”。

如此龐大的時代畫卷,怎樣將許多人的許多心事,滷水點豆腐似地聚合成一個時代的心事,並使中國人感到親切?《紅樓夢》的東方式敘事智慧再度啟迪了李洱。《應物兄》沒有用曲折動人的情節,也沒有用意識流手法,而是循日常的“言行舉止”,即時的“所感所發”,來塑造三代知識分子群體的當下風貌,不僅有著充分的社會學和美學依據,而且也推陳出新地將《紅樓夢》每回都以“話說”“卻說”起頭的全知敘事,改造成了“他見””我想““後來才知道”等更為自然的有限敘事。

李洱

同濟大學教授張生認為這是一本需要作者盡力、編輯盡力、讀者也要盡力去讀的著作,讀這部小說的樂趣不是情感上的,而是接受文化與智力的挑戰的樂趣。

鴻篇巨著,讀者會不會讀不下去?面對這一憂慮,《上海文化》副主編、評論家張定浩提出來異議,“我很反對這種說法,艾柯的小說到中國來,不少知識分子都覺得讀不懂,是很奇怪的事情,在國外都是暢銷書,為什麼讀不懂?是讀不懂還是根本不願意讀?網絡小說動輒百萬、千萬字,沒人嫌長。《應物兄》是隨便翻到一頁都可以讀得進去的一本書,我在閱讀的時候有看名著時才會感受到的純粹閱讀體驗,我們看不進去首先要問問自己是不是有精力看,沒有精力看,不要把沒有精力變成對作者的指責,這很荒唐。”

對於方岩所說的“知識再教育”,張定浩則認為是年輕人的謙虛,“小說里的知識是為了讓我們產生信任感,小說家不是帶來新的知識,而是把預設的知識用他的方式表現出來,從而帶來真實世界的新鮮感。”

讀者們大可不必望而生怯,評論家吳亮說,“這是不可能讀完的書,因為不可能讀完才迷人。但是只要你一打開任何一頁就能讀下去,這樣的書就是魔法師的書,註定要長期佔據書架。”

李洱當天也出席了研討會,他感歎道,“大家提到寫作難度、寫作野心,我其實沒有野心,但是確實感到寫作難度,13年間世界滄桑劇變,個人生活發生很多的變化,我自己的心境非常蒼涼,寫這部小說我還是三十多歲年輕人,寫完已經年過五旬兩鬢斑白的老人。三十多歲還是滿頭青絲,現在再回到江南已經沒有以前的形態了。”

研討會上大家不斷提到小說里一句話“一代人正在撤離現場”。李洱說:“但是今天的研討會開下來,我們這代人並沒有撤離現場,如果說我們事先做好準備撤離現場的準備,那們我們現在已經開始打掃戰場,戰場有很多東西需要被被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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