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丨導演滕叢叢:《送我上青雲》是一部勇敢的電影
2019年08月15日11:31

原標題:專訪丨導演滕叢叢:《送我上青雲》是一部勇敢的電影

註:本文有輕微劇透,但基本無礙電影觀賞

8月12日,女性題材影片《送我上青雲》(下稱《上青雲》)在京舉辦首映禮,監製兼領銜主演姚晨,編劇兼導演滕叢叢,影片主演李九霄、吳玉芳,特別出演袁弘,製片人頓河和一眾影片幕後創作者悉數亮相。首映禮圍繞“送給當代女性的一封情書”展開,導演滕叢叢更是現場送“情書”,感恩所有影片的助力者。電影憑藉獨特的觀察和獨具特色的呈現方式,大膽地展現了當代女性勇敢追尋自我的特徵。

電影點映後,憑藉此片“雙新人”組合出道的姚晨、滕叢叢,大方分享了影片的創作初衷。《上青雲》聚焦女性群體,以女主角“盛男”的視角展開,圍繞親情的和解、愛情的追逐和自我的找尋不斷深入,層層遞進,逐步剖開現實社會中女性生存問題。有現場觀眾激動地發表自己的觀點,“影片勇敢地表達出盛男對於她自己慾望的誠實,這在中國的銀幕上是前所未有的。”

在首映禮最後,幾位主創紛紛用一個詞來概括這部即將於本週五(8月16日)公映的電影。首屆中國電影“百花獎”影后,在電影中飾演盛男母親的吳玉芳給出的是“理解”;姚晨給出的是“誠實”,“如此誠實地展現一個女人的愛慾糾結。”滕叢叢第一個接過話筒,在她看來這是部“勇敢”的電影,“女性視角的電影本來就不多,你可以把《上青雲》看作是一段女性的‘追性’之旅,但歸根結底大家會看到在女性心底保留的還是那一份愛。”

滕叢叢

【對話】

“很少有人會去尊重女性第二性徵”

澎湃新聞:作為編劇,當初你怎麼想到了這個故事?有哪些觸發點?談談電影的劇本創作。

滕叢叢:我是1985年生人。在自己三十歲左右的時候對這個世界有很多憤怒,很多的想不明白。比如明明在做正確的事情,為什麼不被理解,或者被認同?明明很努力,但事情還是很徒勞。我開始反思人生,開始發問,很自然就想寫點什麼。

澎湃新聞:之於青年導演而言,上手第一部處女作,往往是自己來寫本子。你覺得目前中國電影市場對青年導演友好嗎?

滕叢叢:沒錯,我沒有錢去請編劇(笑)。另外,青年導演第一部作品一般都是自己想說的話,會偏重自我表達,自己寫也更順手。目前電影市場對青年導演特別友好,我剛畢業那幾年,市場上的青年導演扶持計劃往往有名無實,但這兩年基本上,只要你能拿出一個好故事,就不愁找到好的投資。

這個劇本寫了三四年,從2013年到2017年,這個過程也是我慢慢成熟的階段,從自己諸多的不滿到逐漸開始理解身邊的人,他們也有很多不得意和不得已,人也慢慢變得寬容起來,這是我最終願意完成劇本並把它拍出來的根本原因。

澎湃新聞:關於女性主義、女性視角的電影,你之前比較認可的作品有哪些?在你看來,國產電影中此類影片長期“缺席”有哪些原因?

滕叢叢:我喜歡的女性電影有梅麗爾·斯特里普、妮可·基德曼的《時時刻刻》,費里尼導演的《卡比利亞之夜》,阿莫多瓦導演的《關於我母親的一切》,都是外片。之前國產影視作品中講到女性多偏於邊緣群體,比如講農村婦女苦大仇深的故事,被拐騙、被家暴。但中國城市化進程這麼多年,城市中有一份自己的職業,並為之獨立奮鬥的職業女性在人口統計學上也是一個很大的群體,她們之前的形像一直是缺失的,模糊的。有的話也多偏於小妞電影中的談情說愛、霸道總裁,或者是電視中的婆婆媽媽,婚戀關係,我覺得這些其實都挺片面的。

這個原因在我看來是我們一直活在男權思想之下,之於女性的要求三從四德等等桎梏太久了。儘管曆史在前進,也提出男女平等的理念,但這更多是之於女性在勞動付出,同工同酬意義上的平等。是女性走向社會,要像男人一樣付出,進而有經濟來源以獲得的平等。而在第二性徵上,世人對女性的尊重已然是很少的。

澎湃新聞:你個人怎麼看待女權主義?

滕叢叢:所謂的女權主義的提出,平權是應有之義。除了女性的第二性徵應該被尊重,所謂“我像一個女人一樣活著,而不是一個東西,一件擺設”。同時我也認為男權思想統攝下,之於男人本身而言也不平等,他們必須取得事業成功才是所謂“成功人士”,而家庭的幸福美滿、個人的趣味與才華都不能被定義為人生的成功,這同樣很狹隘片面。

所以說《送我上青雲》是女性電影我不反對,說我們的電影是女性視角也沒錯,中國電影市場上應該有不同的看待世界和社會的視角,如此以來才會更多元,更繁榮。既然“女人能頂半邊天”,那麼人們也是不是也應該從那些男性自以為是的視角中跳脫出來,看看女性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

澎湃新聞:男權思想、男性視角在過往國產電影中有哪些體現,能否舉個例子?

滕叢叢:這太多了,很多時候完全是無意識的流露。比如《港囧》中徐崢飾演的角色,一個倒插門的上門女婿,當事業取得一定成功後,又想撿起自己的初戀。這是一部喜劇電影,徐崢飾演的丈夫也不能說是個負心漢,很多時候電影都在表現他的無奈甚至是妥協,觀影者也並不會對他有所反感或者說譴責,但這事兒如果設身處地從從他太太,趙薇飾演角色的視角來看,這就是一種渣男的行徑。中國電影市場上,尤其是商業片領域,裡面的女性形象經常都是功能性的存在,沒有自己的靈魂世界,只是起輔助男性成長的作用。

姚晨 飾 盛男

“記者身上有種悲壯的美”

澎湃新聞:盛男這一角色身份是記者,對於展現這一職業的女性,你有哪些觀察?

滕叢叢:記者這個身份我當時做了很多調查,也跟著一位做社會新聞的女記者到河南一個城中村做暗訪,觀察她的工作狀態和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帶出的職業特徵。我覺得記者身上有一種悲壯的美,在理想和現實的碰撞之間,他們屢敗屢戰。這些人大都內心清高,有文人精神,但可能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多了,也都看上去能言善辯,不過在人情世故上也並不是那麼敏感,甚至很大條。通過這些素材收集,我才有去創作盛男這樣一個記者的底氣。其實姚晨本來身上也有一些做記者的氣質,而且她也有很多記者朋友,這次她自己也做了很多功課,在造型上也參考了一位女記者的日常。

澎湃新聞:在人物塑造上,你不僅給了盛男一個女記者的身份,也“讓”她患上了卵巢癌,身份與病患一起造就人物的行為動機。

滕叢叢:是的,當初我在寫這個人物的時候就“希望”她患上絕症,人在這個狀態下予取予求,如何做出種種抉擇往往更有戲劇性。癌症在愛滋病之前就是絕症之王。我看過一本獲過普利策獎的書《眾病之王——癌症傳》,裡面有段話我記憶猶新,“癌症不同於肺結核或者流感這樣外來病體的入侵,它是我們自身基因的變異,是我們對青春,對永垂不朽,對很多慾望求而不得而來的變異。”這句話很觸動我,癌症其實可以提供一個內觀的角度。

所以儘管很多文學、影視作品之前都讓主角得了癌症,我也不在乎重複。此次盛男得的是卵巢癌,這和女性的性特徵有很大關聯,電影中她聽聞得癌症就傻了,特別委屈地說“我從不亂搞男女關係,我都好幾年沒有性生活了”。可伍迪·艾倫不有句話嘛,“我不生氣,我用生腫瘤來代替生氣。”所以盛男身上或有很多鬱結,因努力而徒勞帶來的鬱結,所以才有了癌症這個由內而發的病症,由此我們才能展開故事,讓人物一步步解決自己的問題。

澎湃新聞:作為人物塑造者,你怎麼看盛男這個角色?

滕叢叢:片中的盛男,她的靈與肉是不能很好地合為一體的,外表上她穿得很中性化,甚至男性化,但內心裡她有很明晰、很強烈的第二性徵的認知和慾望,也渴望被男人愛。但中國的職場女性很多就是這樣,小時候被叫“勝男”,讀書的時候被灌輸要做個獨立女人,即便是到了大學談戀愛都不被家長鼓勵。可到了職場沒兩年,馬上家長就來催婚,“你的事業不重要,你有個好家庭才重要。”沒有人為盛男想過,為這樣的職場女性想過,在她們走向社會之前,有誰教過她如何做一個柔軟的女孩?有誰鼓勵她們多去談談戀愛?從來都沒有。那她們怎麼能知道自己要和什麼樣的男人走進婚姻,以及如何經營好家庭?

澎湃新聞:似乎你對當下職場女性成長史有很多反思,能結合自己的心路曆程聊聊嗎?

滕叢叢:我們這代80後從小被告知“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傳家人”,當我們像男孩子一樣長大,希望自己事事不要比男孩弱,為了尋求更好的學曆和工作條件,多少女性往往要推遲自己的婚姻和生育週期,來換取更好的工作成就和社會地位,但當她們這麼努力之後,社會上又出現“剩女”的說法,這不是民間輿論隨便說說,甚至一度被官方媒體認可或者說竟然會忽視它本身的歧視,堂而皇之的白紙黑字了。

盛男和母親吵架

“悲中有喜,喜中有悲才是高級的敘事”

澎湃新聞:不同於一般意義上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上青雲》中棺材的意象,以及瘋子的天線鍋等設定,讓電影又具有一些黑色幽默的色彩,你怎麼看?

滕叢叢:棺材就是象徵著死亡,中國人過往因為忌諱,其實是沒有“死亡教育”的。我們有太多的吉利話,但這些在真正生離死別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死亡是誰的人生都無法迴避的,這不該是一個忌諱,而應該是一個我們正視它,面對它,甚至是擁抱它的議題。至於片中傻子的形象,我看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氣功熱的一個新聞畫面:一個大禮堂里,那麼多人都戴著個小鐵鍋在虔誠地“接收來自宇宙的信號”,這場面挺荒誕,也挺震撼的。我就想人類一方面真的很容易陷入一種集體無意識中,同時它又發生在所謂科學昌明的時代,這背後的社會寓意有哪些?可能我並沒有想清楚,那索性就用電影的形式紀錄下來,紀錄本身將這些無意識的東西都拚湊起來,它就成了整個社會風貌的一個縮影,那就有意義的了。

幽默的講述方式是我本身就很欣賞的,電影一開始就比較沉重,又是生病啊,又是尋愛啊,如果一路沿著這個調子走其實意義不大。人們有時候看悲劇哭,並不是真的被你感動到,而是因為你展現了血淋淋的事實,比如在電視新聞中看到地震後的慘狀,哭可能就是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映。但新聞是新聞,藝術是藝術,藝術如果如此敘事就會顯得不夠高級,高級的敘事在我看來應該是悲中有喜,喜中有悲的,人生本來就是五味雜陳的。

澎湃新聞:從片頭到片尾,盛男其實和戴著小鐵鍋的瘋子和解了,這是否也是在展示她內心的某種和解?

滕叢叢:有些觀眾看完點映說為什麼《上青雲》中的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但我們想表達的僅僅是男人、女人都是人,是人就都有人性的弱點和缺陷。瘋子其實是個非常自由的角色,他同電影中那位著名的畫家老李很像,老李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名利雙收之後歸隱山林,而且歲數也大了,有資曆也有資本,所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大家也不會,起碼不會當面指摘他。瘋子某種意義上也是如此,因為他瘋,大家不會用社會世俗道德和規範來約束他;也因為他瘋,他也不會真的在意大家究竟如何看待自己。他們倆各自的那種灑脫,都是盛男內心慾望的投射:她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無法擺脫不被別人的看法所左右的人生狀態;她沒有取得世俗意義的成功,可以像李老一樣不論怎麼折騰都可以獲得別人的尊重和諒解。這兩種自由都是她渴望的,卻又都得不到。

澎湃新聞:此次《上青雲》的主創基本都是第一次擔綱自己的職守,大家合作的狀態如何?

滕叢叢:大姚(監製)、頓河(製片)包括我這回都是第一次,當然他們兩在業內已經很有經驗了,但我覺得他們都是特別赤誠的人,大家在一起做事都是想讓讓這個片子變得更好,哪怕會有些爭論,但出發點都非常幹淨。可能我們經驗上有所缺失,但大家心態都非常好。雖然像摸著石頭過河,但每天大家都鬥志滿滿,劇組的工作狀態特別純粹。

澎湃新聞:盛男在片中有著多段愛慾糾結,在劇本創作階段,在電影拍攝階段,你同主創間有哪些交流?

滕叢叢:是的,這次在拍攝上的確尺度很大,我們拿去審查的時候當然也做了一些刪減,但它依然是中國影史上第一次在大銀幕上展現女性自慰的場面。片場拍攝時,大姚特別擔心自己的床戲,見我就問導演、導演,我們該怎麼拍啊?那我只能笑而不語,內心OS:我是個新人,連電影都沒拍過,何況是床戲?(大笑)所以那場床戲是大家商量著拍的,我在片場也非常羞澀,甚至不敢正視監視器,現在回想起來這個過程真挺不可思議的。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