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失守:浙江台州臨海古城與颱風利奇馬的戰爭
2019年08月15日10:08

  原標題:“城門失守”:台州臨海古城與颱風“利奇馬”的戰爭

  3米槽木牆的高度,就是根據曾經的“曆史最高洪水水位”、即1962年洪水來確定的。葉曉明說,那一年,3米高的槽木成功抵擋住了來勢洶洶的洪水水位,城區僅有部分滲水。自此以後,3米的標準一直沿用至今。但這一次,洪水比3米高的槽木牆還高出2米多。

  8月10日早上,75歲的台州臨海人王春花(化名)在家中開始“備戰”颱風天。雨已經下了一天多,還沒有要停的跡象,王春花不知道,此時,與她相隔一道古城牆的靈江,水位已經漫上了江邊的馬路。

  當天淩晨,超強颱風“利奇馬”在浙江溫嶺沿海登陸,一路北上,途經臨海,下午3點左右,靈江受海潮頂托,攜暴雨之勢,衝破臨海古城的大門。官方通報顯示,千年古城臨海迎來了80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城區積水一度達到1.5米。

  王春花獨居的二層老房子緊挨著台州府城牆,從二樓的窗戶看出去,正好是一座城門——朝天門。朝天門外隔著一條馬路和一段河床,就是靈江,與牆體僅距34米。

  台州府城牆肇始於晉朝,迄今已有約1600歲“高齡”,受地形、水文的影響,這座城牆自修建之日起就與靈江的洪水結下了“不解之緣”,千年來,城牆曾數次救臨海古城於危難之間。

  但這一次,在來勢洶洶的“利奇馬”面前,城門失守了。

8月11日傍晚,臨海城區內仍有積水。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1日傍晚,臨海城區內仍有積水。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台固水國,倚城以為命”

  關掉廚房的燃氣,請鄰居將拔掉電源的冰箱和洗衣機抬到桌子上,冰箱里放著饅頭、白菜、生肉和榨菜——這是按照以往的經驗,王春花的“備戰”措施,她計劃靠這些食物,在二層小樓中度過又一次颱風天。

  已過古稀之年的王春花經曆過不止一次颱風和洪水。

  1962年夏天,她剛搬到朝天門內不久,臨海就發了洪水。古城門用沙袋和槽木封上之後,湧進城區的水只漫到了她家門口第三層台階。即使是1998年特大洪水和2004年14級颱風“雲娜”,城里積水的深度依然如此。

  更多的時候,颱風、洪水帶給她的印象只有一個:雨大了點,風大了點,有時會停電,但是打個電話給供電局,電就又來了。

  家住古城牆另一個城門——興善門附近的張靖(化名)最初也沒太把“利奇馬”當回事兒。得知颱風要來,他僅僅是把家中一樓的電器用磚塊墊高了20釐米,沒有準備多餘的食物、飲用水和充電寶。

  他們的篤定大部分來自於古城牆。

  事實上,從晉朝開始,台州府城牆就一直承擔著防洪抗洪的功能。在史誌上有據可查的修築城牆就有22次,其中9次是由於水的原因。“台固水國,倚城以為命”,臨海的元代學者周潤祖曾這樣形容城牆對台州的重要性。

  在長約5000米的城牆中,有朝天門、望江門、鎮寧門、興善門、靖越門5座城門。其中,朝天門離靈江上遊最近。洪水到來時,如果城門洞開,水流將先衝進朝天門,然後依次通過望江門、鎮寧門、興善門、靖越門,最終流向東海。

8月12日中午,望江門內已經沒有了積水。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2日中午,望江門內已經沒有了積水。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按照以往的經驗,一旦洪水來襲,古城門會至少配備三層防護:沙袋堆在城門外,初步阻擋水流的衝擊;約3米高、由東北鬆木製的槽木牆放置在門洞內側的閘槽上,槽木牆背後再斜著放置一根金屬支撐杆,作為第二層防護;最後,關上5釐米厚的紅色大木門,並在門後加栓加鎖。

  除了城門可以禦水,城牆上還有4座平面採用半圓弧形的外翁城和8座呈半方半弧的三角形的馬面。馬面弧形的一邊對著靈江,可以有效化解水流衝擊帶來的壓力。

  對於這座古城里的人們來說,厚厚的灰色牆磚意味著安全。張靖記得,2004年颱風“雲娜”過境時,封閉了城門的古城牆抵禦住了洪水的衝襲,城內沒有被淹。“90後”楊麗(化名)也記得,當時水“只是到了腳踝的位置”。

  “2004年‘雲娜’颱風,我們沒有失守;1998年特大洪水,我們也沒失守,可是就這一次,我們失守了。”臨海市綜合行政執法局副局長葉曉明說。

  城門失守

  這次,洪水太大了。

  8月10日下午3時左右,朝天門失守,攜泥帶沙的黃色洪水開始湧向城內。王春花在家中二樓俯瞰,僅僅十幾分鍾,洪水就漫到了二樓樓梯拐角——這是她有生以來經曆的水位最高的一次。

  放在桌子上的冰箱被衝倒了,囤積的食物漂了出來。王春花不敢下樓,只看到大門被洪水衝開,又關上。

  兩個小時內,望江門、興善門也接連被水衝開。

  直到8月11日晚上,水位才降下去,鄰居從隔壁蹚水過來,給一天未進食的王春花送來了食物。

  8月14日,臨海市水利局書面回覆新京報記者表示,2014年,住建部頒布的《防洪標準》規定,臨海主城區防護等級為III等,防洪標準宜取50年一遇。據該標準,“位於濱海地區的防護等級為III等及以上的城市防洪區,當按本標準的防洪標準確定的設計高潮位低於當地曆史最高潮位時,應採用當地曆史最高潮位進行校核。”

  也就是說,臨海的防洪標準應該按照當地曆史最高潮位來確定。8月14日,葉曉明告訴新京報記者,對臨海而言,“當地曆史最高潮位”的洪峰記錄就來自於1962年遇到的洪水,“所以我們的抗洪標準也是按照1962年來的”。

  3米槽木牆的高度,就是根據曾經的“曆史最高洪水水位”、即1962年洪水來確定的。葉曉明說,那一年,3米高的槽木成功抵擋住了來勢洶洶的洪水水位,城區僅有部分滲水。自此以後,3米的標準一直沿用至今。但這一次,洪水比3米高的槽木牆還高出2米多。

8月12日傍晚,朝天門內放置槽木的閘槽側面。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2日傍晚,朝天門內放置槽木的閘槽側面。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在城門抵禦洪水的三重防護體系中,槽木是重要一環。

  葉曉明介紹,槽木每根寬約5釐米、高約30釐米,但各個城門的寬度不同,槽木因此長度不一,不可混用。一般情況下,每個城門需要10根槽木疊在一起,組成一面高約3米的木牆。每根槽木上還標有數字編號,以便確定槽木放置的上下順序。

  臨海市文化和廣電旅遊體育局黨委委員、臨海市博物館館長告訴新京報記者,新中國成立之前,槽木一直放在城門頂上的城樓里,一旦發現靈江漲水,城樓里的人就會順著閘槽把槽木放下來。如今,城樓已經拆了,各個城門的槽木分別放在附近的倉庫里。如決定要放槽木,會由專車拉到現場。

  葉曉明說,2017年9月之前,放槽木的工作原本由建設規劃局負責。2017年9月,臨海市進行行政執法體製改革,成立臨海市綜合行政執法局,這項職責就劃到了行政執法局。當汛期降雨量比較大或收到台州市防汛防颱抗旱指揮部指示的時候,行政執法局就會去把槽木安到城門上,然後鎖住城門。至於什麼時間放置槽木、什麼時間撤走槽木,則由防汛防颱抗旱指揮部、水務局等部門共同決定,並通知行政執法局執行。

  葉曉明表示,8月9日晚上,行政執法局抽調了工作人員和民工共100人,分成了5組,每組20個人負責守著一座城門。10日淩晨,接到防汛防颱抗旱指揮部通知後,5組同時放置槽木,並用沙袋加固城門。

8月12日上午, 興善門旁邊的甕城門內依然堆放著沙袋。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2日上午, 興善門旁邊的甕城門內依然堆放著沙袋。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但是,多位住在朝天門附近的居民告訴新京報記者,此次洪水到來時,離靈江最近的朝天門沒有安裝槽木,這或許也是造成洪水加速進城的原因之一。

  對於這一說法,葉曉明予以承認,“朝天門其實是沒有擋板(槽木)的,就是用沙包圍起來的。”葉曉明說,當時確實安排了人過去,但是放置朝天門槽木的倉庫在400多米開外的望江門附近。至於為什麼沒有安置槽木,自己仍在瞭解中。

  颱風離開後

  “利奇馬”的到來,讓臨海的“當地曆史最高潮位”創下新高,防洪標準也將隨之提高。對此,陳引奭表示,可以通過增加城牆的厚度、適當加入新材料等方式。

  “我們要吸取這次的經驗教訓,以後這一塊(的工作)要更加完善,工作要做得更細、更紮實、更有效一點。”葉曉明舉例說道,按照現在的做法,沙袋是重疊著堆到擋板前的,像是一面牆。但以後,可以把沙袋堆成斜坡狀,傾斜的一面朝著洪水湧來的方向。如此一來,就能減輕水流對沙袋造成的衝擊,沙袋能堅持的時間也就更長。

  實際上,經曆洪水的摧殘,城牆已經出現了損毀。8月12日下午,新京報記者看到,朝天門附近的城牆已經出現了部分垮塌,城牆上出現了一個長約5米的缺口。牆磚掉落一地,部分磚塊已經滾到了馬路中間。城牆缺口被罩上了彩色的防雨布,地上放置著黃色的塑料擋板對垮塌處做了隔離。

8月12日下午,朝天門垮塌的城牆部分被罩上了彩色的防雨布。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2日下午,朝天門垮塌的城牆部分被罩上了彩色的防雨布。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除了垮塌,陳引奭告訴新京報記者,城牆還出現了管湧現象,即水流通過了城牆的牆體,形成了一個直徑約3釐米的水柱,流到了城內。如管湧一直持續,可能會造成牆體新的垮塌。

  城牆的修繕和加固工作由文旅局負責,陳引奭表示,“修的時候會加一些新的東西進去,但是文物部門有規定,必須‘以舊修舊’,不能大面積使用高標號的混凝土等現代建築材料,不然城牆就成了‘假文物’”。“比如,如果城牆的磚塊掉落了,就只能用燒成灰燼的牡蠣殼、糯米漿、泥土的混合物製成的膩子去砌。”

  陳引奭表示,在邀請專家前來檢查之前,城牆將不對外開放。檢查過後,有關部門會根據城牆的受損情況組織相應的維修工作。但新京報記者看到,臨近傍晚,依然有不少當地居民到城牆上面乘涼、閑逛。

  8月14日下午,靈江的水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在沿江的馬路上,穿著黃色螢光馬甲的民兵和工人們拿著鐵鍬把堆在一起的垃圾鏟到了垃圾車里。背著藍色噴霧器、戴著口罩的人在馬路間不斷穿梭,留下陣陣消毒水的味道。

  王春花則新買了鴨蛋和饅頭,但冰箱壞了,只能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桌子上。時隔4天,張靖終於又吃上了滷牛肉,喝上了冰啤酒——洪水來臨之後,自己已經吃夠了餅乾。

8月12日中午,有人在清理洪水過後留下的淤泥。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2日中午,有人在清理洪水過後留下的淤泥。 新京報記者 李桂 攝

  8月11日下午1點多,新京報記者在望江門現場看到,一群海軍士兵在望江門外裝填沙袋,並把沙袋堆到瞭望江門水閘外側。該隊海軍負責人表示,因為擔心靈江上遊會再次有洪水襲來,他們填充沙袋是為了預防下一次洪水。

  8月15日,靈江將迎來農曆七月十五天文大潮,屆時,靈江水位將再次上漲。

  新京報記者 李桂 張勝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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