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警惕中美脫鉤論中的利益企圖
2019年08月14日19:18

  姚洋:警惕中美脫鉤論中的利益企圖

  來源:北大國發院

  關於中美貿易談判,最危險的論調就是脫鉤論,美國最保守的那部分勢力基於自身的認知和利益,希望中美脫鉤。國內也有人回應,尤其有些技術領域的人積極鼓吹中美脫鉤,但我們不能不考慮其背後可能有利益訴求,因為脫鉤之後國家就會千億千億地投入去做技術攻關,但是有些條件不允許的技術攻關,投入很大取得的效果一般,會造成巨大浪費。所以這個話題,需要從多個方面做嚴肅的公開討論,不然就會犯錯誤。

  首先,我們對貿易戰要心態平和,貿易戰只是正常的國際貿易糾紛,它的嚴重程度遠未達到可以影響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地步。我們不能把貿易戰對中國的影響拔得那麼高。美國在80年代跟日本也打過一次貿易戰,即便他們是盟友,照樣有貿易戰。因為美國霸道慣了,只要自己出現問題,他希望別的國家作出調整來適應它,而不是它自己作調整,這是它對待所有國家的通用手段,所以不宜對中美貿易糾紛作出額外解讀,中美貿易戰也僅僅處於貿易糾紛層面,不能把問題看得太嚴重。

  第二,中美貿易戰中,有一個影響我們判斷的關鍵點,就是美國朝野甚至美國政府不是鐵板一塊。我們不能把美國對華的每一項政策,都理解為美國遏製中國的宏大嚴密戰略的一部分。但這個判斷在國內幾乎已經成為共識:美國上下一心,下定決心要搞死中國,它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這個大戰略的一部分。

  第三,一個開放共融的世界體系才是中國實現技術趕超的最佳環境,關起門來搞獨立創新有可能搞成,但是代價太大,不是中國的最佳選擇。

  下面我具體談談中美貿易戰的基本背景。

  敵視中國的是美國少數派

  美國挑起貿易戰有四個方面的原因,美國人既有共識又有分歧。首先,大部分美國精英認為美國長期以來的對華政策,也就是對華接觸政策是失敗的。他們所謂的失敗,是指中國沒有變得越來越像美國,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美國對華和平演變失敗了。

  這個看法雖然接近成為他們的共識,但也並非鐵板一塊。《華盛頓郵報》不久前刊登了100多人的聯署信,就是反對將中國視為對手。這些人並非都是中國通,他們不過是對中國比較理性的一批人,他們並不認為美國對華政策失敗了。

  美國對華戰略發生變化不是從特朗普政府才開始的,美國對華政策的轉折點出現在2010年,第一屆奧巴馬政府時期。其標誌是奧巴馬推出重返亞太戰略,美國那時就已經放棄了所謂的接觸政策,變為提防中國。因為金融危機之後中國經濟一枝獨秀,中國變得越來越自信,對美國人產生了心理挑戰,他們覺得看不清中國了,要提防中國,要重返亞太。所以中美關係變化並非特朗普一手促成。

  貿易戰的爆發主要推手還是特朗普和他的助手們。特朗普、萊特希澤、納瓦羅,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即美國巨額貿易赤字是大問題,美國大量企業轉移到海外,產業出現空心化這也是大問題。他們的判斷有正確的成分,因為一個國家不可能永遠巨額赤字下去,這會輸光未來。所謂貿易赤字,就是財富的轉移,現在欠的債,將來子孫後代還得還。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同時,美國的產業空心化的確也是個問題,好多人沒有工作了。

  但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法,在經濟學家看來是錯誤的,用增加關稅很難解決這個問題。這是美國經濟結構形成的問題。美國向高端產業發展,美國經濟主要分佈在東海岸、西海岸,東海岸是金融、教育,西海岸是高科技產業,中間內陸基本沒什麼很好的產業。民主黨人的票倉都基本集中在東西海岸,中間地帶都投共和黨。希拉里得票多是因為沿海這些州的人口多,但中間地帶的州的數目多,所以特朗普輸了選票但贏了州,最後贏了選舉。這實際上是美國的空心化造成的,很多人無法得到很好的就業,他們自然會抱怨。

  特朗普認識到了問題,但他開的藥方是錯的,全世界的人都反對他,既沒有把自己的病治好,又把全世界攪亂了。但他相信這一點。

  但是特朗普不是一個意識形態很強的人。他是商人出身,他對於美國對華政策的失敗沒有概念,他罵前任只說他們把經濟搞壞了,縱容中國獲得巨額順差。他對和平演變中國也沒有概念。所以,特朗普並非美國真正的強硬派,但強硬派很自然地要借力特朗普。雖然特朗普的注意力經常轉移,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就是關稅,從他年輕到現在一直就這麼講,80年代接受採訪他也是這麼說的。

  特朗普不在意中國是否在進步,中國的營商環境好不好,是不是給美國企業國民待遇,這不在他的關心範圍,納瓦羅、萊特希澤亦然,他們只要求給予在華美國企業所謂的公平對待。因為中國真的把外商的經營環境都搞好了,給國外企業國民待遇了,那美國企業來中國的就更多了,跟他們的意圖完全相反。他們要的是把美國企業都拉回美國。

  中國的增長速度下降,相應地,美國企業就感覺在華大環境變壞,這樣特朗普就特別高興。他就講,美國企業還待在中國幹什麼,趕緊回來吧。

  所以特朗普對中國改革,中國變成什麼是沒有興趣的,他的幕僚也沒有興趣,但之所以把這些內容列為談判重點,只是為了佔據道德高地和受到美國企業的壓力。按特朗普的想法,直接加關稅、讓中國買更多的東西就成了,沒必要費力去談其他事。

  之所以加了國民待遇這些談判內容,是美國企業在起作用。不要小看美國企業和華爾街的能量,他們希望中美不要脫鉤,中國的運營環境趕緊改善,實現外企國民待遇。他們在搭貿易戰的便車,是他們迫使特朗普政府提出改善外企在華營商環境。

  所以,對美國企業,我們要兩方面地看。一方面,在貿易談判里它是對中國施壓的一個源泉,姆努欽代表他們的利益。姆努欽本身就是華爾街出來的,他自然代表企業利益。但他很少談關稅,因為他明白關稅沒用,所以關稅讓萊特希澤和納瓦羅去談。因此特朗普政府內部的關注點也不一樣,我們不能將他們等同視之。另一方面,美國企業是中美之間的黏合劑,沒有美國企業,對華為的處置轉向不會那麼快的回轉,這顯然跟利益相關的美國企業有很大關係。所以美國企業依然是中美關係的基石,我們要積極爭取。

  美國真正的強硬派,是共和黨的少數極端保守派和美國的安全部門,即所謂的Deep state,後者肩負著美國國家安全的職責,是單獨運作的一條線,它們有權力監視總統,總統橢圓形辦公室安裝有攝像頭,總統的一舉一動全部被錄下來,由它們保存。它們是美國的最後一道鎖,美國緊要關頭是它們在掌控,而不是總統,但只有美國面臨崩潰或者出了天大的問題的時候它們才會出來。它們仇視中國,想和中國完全脫鉤。但強硬派只是少數。Deep state可以做一些事情,但他們不掌握美國日常運作的方向,通常情況下掌握美國的人仍然是民選政府。民主黨相對溫和,他們關心的問題和共和黨不一樣,他們更關注中國的人權、環境這些議題,這也是我們可以談判的問題。

  對於特朗普的閣僚我們也要具體分析,蓬佩奧誌在特朗普兩任之後的政治前途,他需要特朗普的支持來實現上位,但他有自己的判斷,很多時候他只是順著特朗普,只說不做。彭斯代表共和黨保守派,但他是不是骨子裡反華很難說。美國政客表面說一套,實際做另外一套,不能聽他說什麼,就判定他的政治譜系。

  美國只有極少數鐵了心要和中國完全脫鉤的勢力,這個判斷一定要清晰。不能因為特朗普通過關稅打壓中國,就認為美國鐵板一塊地都要打壓中國。這是錯誤的。美國是個秩序多元的國家,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內部亂得一塌糊塗,各方意見互相打架,甚至特朗普自己都跟自己打架。我們不能期待這屆美國政府有一致性的行動。

  擴大朋友圈

  我們進一步要弄清楚的是,中美是不是必有一戰,中美競爭是否是零和博弈?

  中美之間在某種意義上是對手,二者的政治製度不一樣,而且我們對美國的技術追趕,讓美國感到了壓力,所以中美不能不說是對手,但是和平競爭是可以實現的。

  蘇美相爭時,意識形態爭端那麼強烈,也沒有出現熱戰,維持了幾十年的和平。而中美還有大量的經貿往來,連冷戰都沒有出現,所以我們沒有必要把中美貿易糾紛想像得那麼嚴重。

  況且中國不是蘇聯,我們擁抱了很多世界價值,中國在過去40年有非常大的改變。另外一方面,中國的經濟實力遠超蘇聯,蘇聯在其國力最強盛的時候,GDP也沒達到美國的一半,中國現在經濟總量是美國的60%,而且我們的增長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從實力對比來看,中美和美蘇沒有可比性,中美融合也遠超美蘇。

  美國軍方也有表態,最近美軍太平洋艦隊司令講話,說中美是競爭關係,但未必是敵人。美國多數人不想和中國成為敵人,如果這兩個大國為敵,那個代價太高。

  中美要堅持競合關係,雙方要和平競爭。中美有很多合作機會,美國農產品、天然氣、客機需要找到買家,中國也需要這些產品。同時中美之間人文交流頻繁,兩方面都受益。現在這種信息流是雙向的,技術流恐怕也很快要變成雙向的,並不僅僅是單向的從美國流向中國,慢慢的反過來流了。BAT、華為是世界一流的公司,它們有些技術超越了美國企業,這種情況下技術流是雙向的。技術流不一定是把技術拿到美國去,人員的交流就是一種技術流,這種交流就會造成技術的雙向交流。

  此外,在國際舞台,中美有很多合作機會,如WTO、國際反恐、國際援助,甚至在“一帶一路”中美也應該合作。

  中國要積極參與和製造多邊機製來對衝美國的壓力。中國主導的亞投行就做得很好。一開始美國反對,但英國參加之後,歐洲國家都參加了,現在成為由中國發起的多邊機製的典範。那麼,“一帶一路”能不能變成一個多邊合作機製?因為一帶一路單靠中國推動會涉及很高的成本,而且容易被誤解。如果“一帶一路”像亞投行一樣形成多邊機製,儘管一開始可能很多人懷疑,但一旦做起來,懷疑的聲音就會小了。

  OECD是我們可資參考的多邊機製的典範。我去那裡開過很多次會。它是1960年代甘迺迪總統倡導設立的。OECD是一個富國俱樂部,不是能發號施令的組織,而是一個知識銀行。它創造知識,即所謂的最佳實踐,產生了很多在成員國間推行的最佳實踐,而後又跨出了成員國影響了全世界。所以OECD一直很有影響力。我們需要建設這樣一個相似的組織,因為OECD是富國的俱樂部,南方國家也需要適合自己發展程度的最佳實踐。我覺得是需要的。“一帶一路”也應該做成這樣。當“一帶一路”作為一個世界級多邊機製組織後,總部可以設在歐洲,就像當年OECD不是設在美國,而是設在巴黎一樣。大家一起商量“一帶一路”最佳實踐是什麼,這對中國是有利的。大家都明白這個組織是中國主導的,但因為是個透明的多邊機製,沒有人會有意見。就像亞投行,難道大家不明白是中國主導的嗎?因為那是個多邊機製,大家都願意接受。

  再來看WTO。美國人說我們沒有履行加入WTO的承諾,這是錯誤的。中國加入WTO十年的時候,WTO出台了一個報告,說中國是基本上實現了承諾。但是中國有一點要改進,改了之後就可以和美國之外的其它國家合作了。中國加入WTO是以發展中國家的身份加入的,我們加入WTO已經二十年,也高速發展了這麼多年,中國還是不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在WTO框架定義中,發展中國家是有實際利益的。但我們是不是還要堅持這個身份?我覺得沒有必要。

  首先,中國的經濟體量已經如此之大,對世界的影響如此之大。中國已經擔負的責任和應該擔負的責任,不再與發展中國家匹配。比如,我們在“一帶一路”上外援那麼多,這不是典型的發展中國家所為。

  第二,中國在WTO框架中受益非常多。過去二十年在WTO的框架中,中國是受益最大的國家,現在到我們回報WTO的時候了。中國在過去的十幾年里承擔了越來越多的國際責任,這些責任主要是在援助、維和、反恐等方面,但是中國應該參與更高端的責任。譬如,對於WTO的改革,中國要有足夠的參與,但前提是中國必須放棄發展中國家地位。這樣,中國可以在WTO內部化解很大矛盾 --- 至少歐洲和日本覺得中國應該開始承擔和它們差不多的責任了。

  還有一個問題是國有企業。按OECD的說法,國有企業要符合競爭中性。中國實現了國企競爭中性,就能滿足WTO的要求,那麼,參與WTO改革的問題就迎刃而解。

  之所以中國要參與WTO改革,原因是WTO改革現在被美國阻撓,歐盟、日本、澳州都想改革,這是中國鞏固老朋友、發展新盟友的好機會。中國這樣做就可以把自己變為多數派,事實上孤立美國。

  自我闡釋的方法論

  在國家的全面競爭中,我們闡述自己的製度,要有一套可以讓別人接受的方法,我們要學會用中國的傳統文化、傳統哲學來詮釋現在的製度,這樣更容易被世界接受。

  比如我們目前選賢任能的方式,是繼承了中國過去2000多年的傳統。中國從西漢開始2200年來就是用這種方法在選拔人才。

  還有儒家“和”的概念。我們承認中美之間有競爭,但目標不是把誰滅掉,我們的目標是世界融合。世界古代三大文明,中國是唯一一個不間斷的存續下來的,“和”就是中國幾千年的存續之道。

  西方言必稱希臘,那我們可以言必稱孔孟。難道說希臘就一定比儒家、道家的東西要高一等嗎?目前世界遇到的各種問題,需要中華文明來做一些改造。

  希臘文明被想像得那麼美好,但其實只有雅典對內實行民主製,而斯巴達就不是民主製,其他地方可能還是奴隸製。雅典對內民主,但它對外是征服,被征服的城邦要給它納貢。雅典和斯巴達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就是因為它們的附屬國間的爭端而引起的。所以,希臘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美好。西方文明一直是對外征服的文明 --- 當然它也有好的一面,它要去征服別人、征服自然,所以產生了科學。

  中國儒家講如何和平地生活,道家講如何跟自然成為一體。二者映射到國際秩序中,就是“和”。春秋戰國的很長時期里,大國和小國之間並不是純粹的掠奪和被掠奪關係;小國魯國和大國齊國長期共處,它們互相進貢,互贈禮物,儘管按實力大小來說魯國應該天天給齊國進貢才對。

  今天我們在重新思考世界秩序的時候,中國的這種文化對世界應該有所貢獻。競爭的最終目標是要融合起來,不是西方那種征服。

  如果我們用這套方法講國際社會的競合關係,我們就可以站在一個道德高地上。

  貿易戰的烈度

  中美貿易糾紛對中國經濟產生什麼影響,決定著我們的工作重心在哪裡。

  中美貿易糾紛對中國經濟造成的實際影響比較小,因為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只占到我國全部出口量的16%。上半年中國對美貿易下降了10%,這部分占中國全部貿易量的1.6%。有些人說貿易戰造成的出口下降導致我們經濟困難。有些企業的確受到很大影響,但是宏觀數據對不上。上半年出口增長了6%,這是很高的增長速度,超過了世界出口增長速度。有人說越南對美出口增長40%,了不得,但越南一年的出口總額不到2500億,才占中國全部出口的11%。它增加的40%即便全來自中國,也只相當於中國的全部出口下降4%,再說越南增加的部分也不可能全都是從中國轉移的。

  出口數據是比較真實的,因為企業向外出口產品,資金要回到國內,沒有必要作假(進口是有理由造假的,有人為了轉移資產,做假進口把錢彙出去)。我們的出口並沒有受到貿易戰太大影響。去年也基本沒有受到影響。去年的問題主要是信心出現問題,今年大家都脫敏了,因為貿易戰爆發後,大家一看沒多大影響,反反複複的倒騰,大家也適應了,也就沒反應了。

  現在國內經濟比較困難,是因為去杠杆等因素造成的,跟外貿沒有多大關係。有些人會被一些顯著的跡象左右了對全局的判斷。理性觀察還得看全局和宏觀。

  中美貿易談判要有長期打算,認識到這就是個貿易糾紛。短期內特朗普恐怕比中國還著急,他特別想要一個協議,然後他可以對外面講,我把中國人壓服了,這樣他就拿到了政治資本。如果沒有談成,下半年選戰開始他就要表現出強硬,可能還得給中國加稅,但加稅可能美國老百姓不幹,也會得罪美國商界和華爾街的人,所以他壓力是比較大的。不管怎麼樣,中國要把國內的事情做好。貿易談判的影響比較小,我們沒必要那麼著急,就慢慢跟他談,因為這是個長期問題。

  更重要的是,國內的改革還要堅持。去年我們宣佈了幾個金融對外開放的措施,今年全國人大又通過了新的《外商投資法》,明令禁止強迫技術轉讓等。最近國家又公佈了新的負面清單,從140多項下降到了40項,這是很大的改進。如果國企改革以競爭中性作為改革目標,那麼,他們要求的,我們就自己做到了。這些改革的確是我們自己想做的東西,我們就是要增強中國的吸引力,把中國的經濟搞得更強大。

  中國對美國的出口會下降,但它的影響不大,中國現在對其他地方的出口增長很快,當中國對美國的出口慢慢下降後,由其他地方來彌補,兩相平衡總量就又回來了。

  未來世界領袖不應與世界脫鉤

  中美脫鉤論值得特別注意。

  美國企業是不願意脫鉤的。華為受限讓我們吃了一驚,但冷靜下來發現這個真的不用怕。打個比方,在戲園子,不是觀眾怕戲園子不賣票給你,而是演員怕沒觀眾 --- 觀眾是衣食父母,沒衣食父母台上唱戲的不就白唱了嗎?美國60%的芯片賣給中國,如果它不賣給中國,自己的企業不就死掉了嗎?如果貨賣不出去,美國企業極有可能被韓國甚至中國的芯片企業把市場份額給搶走。假如沒了這部分市場份額,美國企業的技術進步率就要下來。芯片業是高舉高打的產業。台積電在研發和生產中的投入有多大?每次都是幾百億美元投入。不投入就不能世界領先,就會失去市場,所以美國的企業也要巨大的投入。製裁華為一開始把美國企業也嚇住了,後來它們全都反水,要求美國政府放行。所以中美脫鉤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美國做技術封鎖是有可能的,就是不讓中國像以前那樣併購企業獲得它的技術。但商貿往來,高科技產業供應鏈不會斷。

  現在國內外很多人鼓吹中美脫鉤,全世界生產鏈重組,等等,說得天花亂墜,但沒有證據表明這個事情正在發生。如果真到那個地步,美國受損程度不亞於中國,中國付出的是成本,因為要投入更多資金去自主研發,而美國失去的是長遠市場份額,失去的是已經由他們主導的產業生態和產業優勢,美國人除非瘋了才會這麼做。

  中國更不應該脫鉤,我們在過去取得很大的成就,導彈工業、航天工業基本都是我們自己搞的,但成本太高了。

  現在這個世界里,不可能什麼都靠自主研發,沒有哪個國家能負擔得起成本。做芯片難在成品率,台積電大概也就80%,我們的企業買的機器設備跟台積電買的機器是一樣的,但想做出那樣的成品率卻是很難的。所以我們要有清醒的頭腦,中國處在開放共融的世界,是我們技術創新、技術趕超的最佳條件。

  現在我們特別要警惕國內一些利益集團的背後運作。脫鉤論背後有巨大的利益,有些人想趁機從國家得到更多好處,先造聲勢,讓國家採納,然後國家要投入源源不斷的資金。可是,我們過去很多投入到芯片的資金都打了水漂,因為我們的瓶頸不在研發芯片,我們芯片的設計能力已經沒有太大問題,我們差的是製造,而這不是短時間里能做出來的。

  台積電現在可以穩定地生產7納米芯片,而且要開發5納米、3納米,國內穩定量產的是28納米,14納米還差一點。但是28nm在絕大多數場景下已經夠用,包括華為的5G基站設備也用不到7納米。軍需也不要反應快、大容量的芯片,最需要小芯片的是玩遊戲的手機。

  我們需要換個角度來看自主研發。中國正在慢慢成為全球領袖,作為領袖就要有領袖應有的姿態,在經濟方面,就是不能把所有的產業都自己做了,得給別人活路。中國市場太大,真要做什麼應該都能做出來,但這樣一來,別的國家還怎麼活?我們現在很多產品拿出來一比較,質量高,價格還是別人的一半。但是作為一個世界領袖,要學會自己活、還要讓別人也能活,我們不可能每一樣都走在世界最前列,還是要依靠世界分工。我們有些方面可以走在世界前列,有些方面還要別人去做,這樣我們的成本降下來了,全球貿易分工也協調了。讓大家能一起玩才是一個世界領袖應有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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