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錄偵探 | 兩位最偉大段子手一起仰望的人
2019年08月14日18:11

原標題:語錄偵探 | 兩位最偉大段子手一起仰望的人

鑒於溫斯頓·丘吉爾過於出色的語言表達能力,人們習慣於把一些看上去無主的佳句寄放在他那裡。以下這句就具有鮮明的丘吉爾色彩:在真相穿上褲子之前,謊言已經跑了半個世界(A lie gets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 before the truth has a chance to get its pants on)。

能夠憑一句話道破大千世界那些光怪陸離而又令人歎氣的事,有點消極,還有點灑脫和率性,這是典型的不列顛經驗主義者的風格。而放眼英倫,又有誰的洞察力比得上首相大人?

在一些英文版的引語網站中,這句話都會被歸為丘吉爾的名言。的確,丘吉爾對真相(真理)與謊言的辯證關係,有著自己獨特的思考。譬如在德黑蘭會議上,與斯大林的交談中,丘吉爾就有金句:戰爭期間,真理是如此可貴,以至於需要謊言來嗬護。

問題是,關於“在真相穿上褲子之前,謊言已經跑了半個世界”,你在網絡中搜索不出這句話的具體出處——丘吉爾在何時、何地、哪個場合、對誰說的——上述名言考證所必備的要素,均告闕如。勉強算得上旁證的,是1981年6月7日《紐約時報》刊登的一篇國際事務述評,作者是里根時代白宮重要的外交智囊歐內斯特·勒菲弗。勒菲弗的文章中有一句:丘吉爾曾說過“當真相還在穿鞋的時候,謊言已經跑了半個世界”。

勒菲弗轉述丘吉爾的話,很值得玩味。如果說勒菲弗是在為丘吉爾“作證”,那麼證人所呈上的證據與當事人的原話卻對不上號。區別在於一個用詞,被認為是丘吉爾名言中的詞彙是“穿褲子”,而勒菲弗引用時的詞彙是“穿鞋”。

究竟怎麼回事?有兩種可能性:或許是勒菲弗記錯了丘吉爾的原話;或許是丘吉爾的話原本就另有其主,而此人的版本與丘吉爾的版本在修辭上略有差異。後一種猜想得到了印證。

在丘吉爾之前已經有人說過類似的話,而且不止一人。其中有一位,他在段子手的世界里,地位絲毫不遜於丘吉爾。換言之,能把英語的豐富性、多樣性、靈活性和令人愉悅的特質(丘吉爾的定義)發揮到極致者,他在榜單上的排名絕對不在丘吉爾之後。他就是馬克·吐溫。

馬克·吐溫的表述與丘吉爾的表述稍有不同,卻與勒菲弗的轉述完全一致:當真相還在穿鞋的時候,謊言已經跑了半個世界(A lie can travel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 while the truth is putting on its shoes)。

由於馬克·吐溫更早地口吐蓮花,所以虢奪了丘吉爾對這句話的原創權——即便丘吉爾後來奉上過這句話的微調版。需要強調的是,這句話的馬克·吐溫版,是所有類似表達中傳播最廣的。

那麼,馬克·吐溫這句話的出處在哪?很遺憾,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與丘吉爾相似,馬克·吐溫的這句話所憑靠的也是旁證。1919年2月,美國《標準球員》月刊第四卷第二期,刊登了一篇未明確署名的文章,題為《與透納家族成員的談話》,文中也有這麼一句:馬克·吐溫曾說過“當真相還在穿鞋的時候,謊言已經跑了半個世界”。

關於馬克·吐溫名言的話語背景,《與透納家族成員的談話》一文沒有披露更詳實的信息。人們只能猜測,馬克·吐溫或許在深度詮釋自己的文學觀,他曾提出:“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尚有邏輯,而現實中發生的事往往匪夷所思。”所以,人們更願意相信“遵循邏輯的虛構”,而非“荒誕不經的現實”,便是符合邏輯的事。進而言之,謊言把真相遠遠甩在後面,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當然,猜測的內容終究不靠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嚴格說來,馬克·吐溫也不擁有這句話的版權。事實上,在馬克·吐溫和丘吉爾先後說出關於真相與謊言的金句前,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他是這兩位最偉大的段子手都得仰望的人,《格列佛遊記》的作者喬納森·斯威夫特。出生於都柏林的斯威夫特,是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英倫最重要的作家,《格列佛遊記》是一部傑出的遊記體諷刺小說。同時,斯威夫特還是一位極度幽默、詼諧的政論家、安妮女王時代的頭號段子手。政論家的身份和段子手的稟賦,讓斯威夫特搶在馬克·吐溫和丘吉爾之前對真相與謊言的關係作了格言化概括。

《格列佛遊記》

事情原委是這樣的:1709年,原本是輝格黨(自由黨前身)忠實信徒的斯威夫特,因為對本黨偏袒清教、怠慢國教的宗教政策不滿,怒而轉投托利黨(保守黨前身)。改換門庭的斯威夫特,很快得到了托利黨黨魁羅伯特·哈利的信任與重用,待1710年托利黨人贏得大選上台執政,斯威夫特被任命為托利黨喉舌《考察報》的主編。斯威夫特主政《考察報》期間,寫了一系列闡述托利黨立場的文章。

1710年11月2日,《考察報》第15期刊發了一篇斯威夫特對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評論,文中有言:謊言飛馳,真相跛足其後(Falsehood flies, and the Truth comes limping after it)。

斯威夫特的這句話,是目前已知的相關句式中的最早版本。這句話是報章文字,所以對“謊言”一詞,斯威夫特使用了更正式也更書面化的“Falsehood”,而非馬克·吐溫和丘吉爾口頭表達中的“lie”。然而,那種真相趕不上謊言的生動畫面感,不難想像。

考察西方觀念史,對於“真理-真相-真實”能否跑贏“虛假-虛構-虛偽”,他們曆來持一種審慎乃至懷疑的態度。培根就曾在《論真理》一文中寫道:人們寧願追隨詭言,也不去追求真理的原因,不僅由於探索真理是艱苦的,真理會約束人的幻想,而且是由於詭言更能迎合人性中的那些惡習。後期希臘有一位哲學家曾探索過這個問題,因為他不能理解,為什麼一些欺世詭言竟能如此迷人,儘管它們不像詩歌那樣優美,又不像經商那樣使人致富。我也不懂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人們僅僅是因為愛好虛假而追求虛偽嗎?

在培根筆下,真真假假的詭言會給人帶來愉悅,它是如此迷人。相反,“難以探索且約束人幻想”的真理顯然是不討喜的。而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在其《諷刺詩集》之《談情慾》中,更是以“裸體的妓女”來形容真相(《賀拉斯詩選:拉中對照詳註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年5月版,李永毅譯)。合理推斷,錢鍾書《圍城》中“真理赤裸裸”之喻正是源於此。

真相赤裸作何解?因為真相總是與謊言糾纏在一起。其實,上溯至歐洲文明的鴻蒙時期,真相與謊言同根共生的概念便已成型,人們以朋友、親姐妹、孿生兄弟、身體與影子等作比喻,並且衍生出一系列的寓言。其中,有一則寓言在羅馬共和時期就已流傳:真相和謊言同去一條小溪中洗澡。早早洗完的謊言先上岸,見四周無人,便偷偷穿上了真相的衣服,揚長而去。而等到真相洗完澡回到岸上,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不見了。固執的真相不願穿謊言的衣服,只能赤裸裸地呈現於人們眼前。

寓言講述至此,足夠豐富的故事素材擺在了段子手們面前。根據材料擬就一句讀後感,對於斯威夫特、馬克·吐溫和丘吉爾等人而言,簡直是舉手之勞。一絲不掛的真相被飛馳而去的謊言甩在後面,至於它到底是穿褲子還是穿鞋子,純屬個人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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