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書店|武漢“泉之書”舊書社:除了留念,肯定沒有悲傷
2019年08月14日22:01

原標題:二手書店|武漢“泉之書”舊書社:除了留念,肯定沒有悲傷

對過去重逢的欣喜,與對偶然相遇的驚異。再找找,再找找。是每一個流連在舊書店內的人最大的願望。

從立交橋上下來,拐入彎折的青龍巷,屋簷之間還能看到身處“夾縫”之中黃鶴樓的身影。附近既有入夜後才出巡的火辣辣武漢小吃攤,也有霓虹頻閃滿牆龍虎的紋身店。樓上的居民會下來消暑,但大部分的路都燈影幢幢,街道中的腳手架,搭起了城市的洞穴。流竄其中的生活,困頓但野生。

“巷縫”中的黃鶴樓

專營二手書的“泉之書”舊書社位於司門口青龍巷的路口,對面是美食紛呈的戶部巷。這裏曾經是舊物市場,帶著以物易物的淵源。曾經盛極一時的青龍巷,上起中華路,下達民主路,九曲十彎,也因宛若遊龍而得名。戶部巷則是一條長150米的百年老巷,被譽為“漢味小吃第一巷”。漢口流光溢彩,武昌書影暗香,街區是城市的底色。

一口泉,淘書人之業

門前素雅精神的楷書店號,舊書將店面塞得滿滿噹噹,頂天立地的書架已經被排滿,各種縫隙也被大大小小不同開本的舊書巧妙地“填充”。從六七十年代的畫報、雜誌、連環畫,到不同國家的小說文選、政經文史的報告,都能翻找得到。書店裡現有五六萬冊書籍,兼營古籍善本線裝書、字畫、郵票、明信片、小人書及其它雜件。

“泉之書”舊書店

店主老馬來自鄂西南恩施大山,高中畢業後就進城務工,後來成為一名小廚師。打工餐館的門口有個舊書市場,即在現在的青龍巷路口。從明清到武漢淪陷前,橫街頭到察院坡一帶的書店,最盛時竟達50多家。“五四”運動後,惲代英、林育南、李書渠等都曾在這裏出沒。武漢抗戰期間,國民政府三廳設在距此不遠的曇華林,郭沫若、鬱達夫等一大批各地文化界人士在此出入頻繁,尋訪孤殘絕版。

打工的時候,老馬會將一半的工資拿來買書和雜誌看。再次選擇工作時,首先想到的就是舊書。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開始,青龍巷通達民主路的巷口,書攤逐漸增多,聚集了人氣,成為武昌區最大的舊書集散地,與漢口江灘、泰寧街齊名。擺攤的人大都與老馬相似,外來務工者居多。最初是從廢品站“淘來”的舊書,後來舊錢幣、字畫、郵票等“邪貨”也夾雜其中。也恰恰是在火熱的九十年代,城市化加速推進,武漢同樣經曆著大規模的造城運動,城鎮化率由1978年的47.4%上升到2017年的80.04%。中心城區的擴張改造,拆與建之間舊物流轉,大量的舊書如同這個城市的過時之物,遍地是破碎的句子與無用的篇章。

1999年10月,老馬正式成為舊書販子,白天出去收舊書,中午和晚上擺攤。2005年,武漢開始城市建設規劃,包括市容市貌的整治,推出禁止在鬧市區擺地攤等管理條例。那時的老馬也經曆了結婚生子,在考慮孩子的成長環境時,選來選去,他和妻子都覺得,只有手中的書是最有價值的,認為孩子在書中長大,對其肯定會有意義和影響。2005年春,老馬正式在青龍巷48號拿下一個店面,開始經營舊書店。

這家沒有名字的小店持續經營到2008年冬天,他將隔壁三十六平方米的店子盤下,擴大門臉。“泉之書”的名號來自他淳樸的直覺與感受,被山泉水養大的山娃子,是因為對知識的渴念才在城市堅持下來。牌匾是請一位武漢的朋友幫忙書寫和裝裱的,這位朋友是在買賣書時結交的。在異鄉,這個“泉”字透著一股淡淡的鄉愁。

拆與建,誰在“製造舊書”?

書店是夫妻共同打理的。細碎、繁瑣的整理與分類工作是每天的必要事宜。朝九晚九的生活持續了很久,冬天太冷,晚七點就會收,而夏日高溫之下的武漢,蒸籠般酷熱的生活,也會讓老馬有時“任性”休業。他還曾專門大筆一揮,寫了一則“消暑啟示”:高溫狂飆節節攀,歇馬歇鞍奉盞茶。閑韻華章讀風月,立秋迎客敘舊話。

夏日的“歇業啟示”

最早的時候,由妻子一人打理書店,老馬早上出去挑書,忙的時候,一天跑四五趟,經常用小麵包車將幾百公斤的書拉回來,也曾有十幾次動用大卡車拉書的經驗。吃飯見縫插針,直到深夜才有時間整理上架。這樣的情況持續至2010年,慢慢漸次稀疏。

老馬想起那個時候的業態,舊書業的“貨源”仍十分充足。拆建過程中,大部分人認為舊書髒舊,不適合新家的格調,選擇直接賣書甚至“丟書”。互聯網的普及,從電腦端到平板端、手機端的應用,閱讀習慣的改變成為“製造舊書”最大的推手。書不再是獲得信息的主要渠道,大部頭的長篇著作更是某種“負擔”。同時,城市公共設施也在加緊建設升級,圖書館在拆建升級過程中,處理的舊書是以大卡車或半掛的大貨車為計算單位,直接銷往廢品站。

守店的老馬

在武漢,也有一些泥沙俱下幾乎與廢紙店相似的舊書攤,在那裡,尋書就是一個掘礦的過程,需要在海量的舊書里翻找檢視。泉之書的店面收拾得十分雅緻,應有的門類都會分好,同時也有一些小古董和老相機等玩意。

事實上,舊書店並非單一依靠貨源。有觀察市場的需求,需要有意識進行篩選與尋書。

老馬也有自己的收書原則。一是必須親自過目,根據經驗,至少七成能賣得出的舊書才會回收;二是不接受送貨上門。這是因為老馬深知做舊書的辛累,送書來的人總希望能掙下當天的生活費,慣於體恤的老馬也不好意思不收。但沒有經過篩選,廢書會日積月累,影響庫存。

擺地攤那幾年,老馬練就了收書的“火眼金睛”,收的書講究品相、版次、內容。國學和詩詞類好賣,藝術哲學及暢銷書類也還可以,而像八十年代出版的漢譯系列的哲學書籍比較暢銷,紙張和設計的封面封底有特色,又是鉛字印刷,裝幀藝術質量高。售賣之前,老馬會在每本書籍後面用鉛筆書寫價格,無論遠近、無論老幼皆無欺騙,甚至十多年前標價,今天依然還是那個價格。

對老馬而言,“舊書的魅力,除了本身知識點的存在外,在於經過時間沉澱後,在自然損毀和消失外,有心者和愛書者留下的一部分,能夠喚起曾經的記憶,而這個記憶是與這一本書相伴的時光,而那個時光一定是溫馨的,抑或那一本書對他當時以及今後人生產生的意義。”

實體之變,集散與流通的武漢

但對舊書店而言,進入千禧年之後,互聯網的衝擊標誌著書這種實體的信息載體生存唯艱。伴隨著中心城區改造基本完成,新的住戶和租戶家中沒有多少書甚而沒有書,書籍來源困難,武漢如今的舊書也行勢漸弱微。

最初只有十幾平米的門面,現在已經用來作為庫房使用

泉之書舊書社2015年時也生意極差,出現虧損狀況。為了不讓舊書社倒閉,老馬開始接觸互聯網,更多原因是對書的不捨。孔夫子舊書網是現今最大的舊書交易平台,展示多達9000萬種書籍。比起多抓魚這類平台式的二手書回收轉售機製,孔夫子的二手書書店來自全國各地,彙集13000家網上書店、50000家書攤。實際上,他們大都維繫著線下的實體店。這隻是一個更為方便及廣闊的出口及交易方式。但線上的渠道其實並不多,淘寶會因無經營許可而將舊書店拒之於平台以外。

老馬細述堅持實體店的原因。一是認為,堅守當年開書店的願望,就是讓孩子在書店裡成長。孩子從上小學開始,就在舊書店成長,有空會自覺找書讀,而不是沉迷手機遊戲,這是長時間與書相處的效果。

二是因為,在城市改造升級中,這些曾經被當做垃圾的書籍,甚而一度由被人們鄙夷地叫成“書販子”的卑微群體,有下崗工,有外來務工者,在第一線“搶救”回諸多城市的記憶與情感。

線上銷售固然能面向全國,提高經濟收入,結交更多書友,但在交易過程中,遵奉“用錢買就行”的規則,老馬覺得沒有在實體店中淘書的樂趣。許多朋友其實是因書結緣,書籍相互借讀,或交流個中心得。開這樣的舊書店十餘年,雖沒有存上錢買房買車,卻在書店裡結交了很多書友。對老馬而言,從前那位性格內向的山娃,是因為書的緣分,性格才開朗起來,願意與書友談話交流。

不同的舊書店有各自的生存法則

閱讀習慣的轉變,不是個人意誌所能改變,讀書的人肯定多,只是閱讀方式改變。對一些對紙質書即將消失的推測,老馬仍然持有樂觀之態,造紙術、印刷術這些屬於民族文化的經典元素,任何時代、任何人都不可能使之消失。近年來,淘舊書的人更多也不再是為享受二手書的價格低廉,而是由衷“惜物守舊”,甚至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共同推動這個市場與行業。書與書店,流變之中成為了話題之端,同時反哺著這個行業具象的演變。

老馬認為,武漢深受碼頭文化影響,城市本身即是一個集散與流動的產物,處處有著濃厚的江湖氣息。有一些書販子會低價囤積舊書,高價時拋出,使得武漢讀書的氛圍有些怪異。與此同時,作為全國公認的三大科教中心之一,武漢市內名校雲集,不少舊書店開在學校附近,學生的舊書市場更集中於科研教輔類書目,租金與競爭態勢也會變相提高。2018年,位於武漢大學附近,經營了11年的“豆瓣書店”也因經營問題關閉了。

為了突破這些困境,武漢其他書店,也與當今眾多書店的“商業模式”一致,以賣咖啡和售賣文創產品,乃至眾籌方式維持經營,但幾年下來,收效甚微,倒閉的事也時有發生。

實際上,在政策方面,支持實體書店的政策持續有之。從國家11部門聯合印發的《關於支持實體書店發展的指導意見》,到2014年武漢市開始為實體書店提供300萬元的扶持資金。但今年剛發出的武漢市實體書店扶持評審結果公示上,36家書店仍然是老牌的、規模化、公司化的知名書店,如物外、德芭與彩虹、視覺書店、時見鹿等。申請不但要遞交各類資質證明、對書店商舖鋪面的要求也都較高。老馬覺得,這些扶持似乎沒有深入到血細胞末端,湖北是大省,這個數量夠不夠用,值得商榷。最近因臨近某項大型運動賽事,市區內進行著各類市容修繕與政治。腳手架遍佈街頭巷尾,書社的屋瓦被連帶“重新翻修”。突如其來的“改造”,反而讓人不知所措,擾了生意。

一江兩岸的武漢,深受碼頭文化的影響

城市的改造升級從來沒有停止

對老馬而言,經營書店步步為艱,但一家三口在書店裡與書度過的幸福時光尤為珍貴,自身與書的生活經驗也是可信的。在老馬的眼裡,從事舊書行業,從前可能只是一門倒賣的生意,如今卻成為難以割捨的守業。1999年起始的舊書攤,十年後,有了一方店面,一個名號。青龍巷的舊書市場早已消失,但幸好“泉之書”成為了涓涓湧泉,細流至今。老馬說:“只要能掙到吃飯錢,就會一直開下去,即便哪一天真的開不下去,除了留念,肯定沒有悲傷。”

(作者係獨立評論者,春耕計劃發起人,畢業於都柏林大學電影研究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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