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至親回憶巫寧坤的後半生:溫和地走進良夜
2019年08月13日15:01

原標題:獨家|至親回憶巫寧坤的後半生:溫和地走進良夜

上世紀80年代,巫寧坤就告訴學生們,要有批判性思維。

生命的結尾,巫寧坤如自己翻譯的詩歌一般,但依舊調皮,他“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不再歸來。

學者、翻譯家巫寧坤於2019年8月10日在美國維珍尼亞州逝世,享年99歲。再過33天便是他的99歲農曆生日,也是中秋的前一天。

巫寧坤的三兒子巫一村告訴新京報記者,作為子女,他們對父親的去世有心理準備:“他走得很安詳,沒有一點病痛。”

巫寧坤的前半生輾轉國內多地,飽經磨難全化作“一滴淚”,後半生退休留美,在維珍尼亞州的公寓里過起了做揚州菜、搓麻將的自在生活。“淚”滴落在維珍尼亞州東側的大西洋里,大海衝淡一切,但苦澀的味道卻從未消逝。

學生郭中迅回憶起這位老師,總是從“神”到“人”來回交替:“聽說是巫先生授課,就好像物理系的學生遇見了愛因斯坦……但在公共澡堂遇見先生時,他又是如此接近生活。”

在故人李廣平眼中,他充滿活力,即便90多歲,接人待物也爽朗至極。

2017年秋,巫寧坤與妻子李怡楷合影。 巫一村供圖

傳授學生批判性思維

1979年,巫寧坤的生活進入後半生。

59歲的巫寧坤在這一年被平反,得以離開農村,返回國際關係學院任英文系教授。這一年,郭中迅考入國際關係學院,4年後,他讀研期間成為巫寧坤的學生。

8月12日,郭中迅告訴新京報記者,那時巫寧坤只教碩士班,一個班6人,巫寧坤負責教授名為“研究方法”的課程。

畢業30餘年後,郭中迅仍清楚記得巫寧坤授課時的樣子,戴著厚眼鏡,站在黑板前,頭髮淩亂,看起來有些“狂氣”:“巫先生一張嘴,聲音很大,笑聲也大。”

得知巫寧坤要教授自己課程時,郭中迅又驚喜又害怕。那時,在英語文學研究界,巫寧坤備受尊敬,他的英文作品翻譯在圈子裡非常出名。巫寧坤抗戰時擔任飛虎隊翻譯,又是芝加哥大學博士研究生,新批評芝加哥學派的代表學者羅納德·克萊恩(R.S.Crane) 的學生。

郭中迅說:“誇張一點講,就好像你是學物理的,然後別人告訴你,你的老師是愛因斯坦。”

有學長告訴郭中迅,巫寧坤的課既“深奧”又“殘酷”。

開學很久,巫寧坤才從美國回來,走進教室沒有寒暄,眉毛上揚,講英文時略用力,發音還略帶揚州口音,他衝著學生們說道:“去美國了,讓你們等了,make myself visible(我該出現了)。”

巫寧坤作為老師是嚴厲的。

郭中迅回憶,在課上,巫寧坤要求學生交作業不能手寫,而是用學校發給學生的打字機打印,不管字數多少,不許有任何一個字母錯。只要有一個字母打錯了,他立刻退還:“(班里)六個人都應該因為打字的錯誤被退過作業,至少我被退過。”

一次上課,巫寧坤走進教室,發現少了一個學生,他得知這名學生請假後,沒有回答,站起來就走了。下週再次上課,巫寧坤得知這位學生上週缺席是因為病了,並非翹課,特地給全班學生道歉:“他對自己離席的解釋是,作為老師,我對教學有真誠的付出,希望你們做出同等的努力。”

上世紀80年代,巫寧坤就告訴學生們,要有批判性思維。

郭中迅對任何印在紙上的文字總是先接受並服從。為了改變這種狀況,巫寧坤把詩歌的作者名字去掉,然後發給學生讀,學生講好或者壞。之後,郭中迅掌握了真正判斷和欣賞的能力:“我可以大膽地說,舉世公認的世界名著不怎麼樣,並給出原因。”

“做巫先生的學生,如果作業能及格,就是巨大的成就。”郭中迅和同學們都擔心會掛科,但考試後,班里6人的總成績都是A,“巫先生的態度很清楚,平時嚴格要求,絕不放鬆,但最後成績一定是A,因為接下來有人也許要申請國外的大學,他們很看重在學校的成績。”

巫寧坤(前)、妻子李怡楷(右一)與朋友們聚會。郭中迅供圖

幽默可愛但不忘過去

相處時間久了,郭中迅覺得巫寧坤幽默可愛起來。

郭中迅的一個學長,也是巫寧坤的學生,和妻子鬧離婚。女方哭、鬧、上吊,但上吊前先服安眠藥,然後打電話通知男方。男方趕回家,把女方送去醫院。巫寧坤不知聽誰講了這個故事,對郭中迅說:“多好笑……那就離婚算了,有什麼好鬧的。”

郭中迅上大學時20來歲,年輕人講話少不了調侃:“他這麼一個像神一樣的人,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了這麼一串,一下子就拉近距離了。”

巫寧坤很喜歡聽音樂,家中有個雅馬哈音箱。一次,郭中迅對巫寧坤說:“你這個音箱很高級,你應該買一個高級喇叭配這個音箱。”巫寧坤回答:“不不不不,你說錯了,你應該讓我先買遊艇。”郭中迅向新京報記者解釋說:“言外之意就是,我並沒有你想得這麼有錢吧。”

學生們常去巫寧坤家中請教問題。“巫先生家中常來一些只有書上或報紙上才看得到的人物。”郭中迅在巫寧坤家看到過汪曾祺送他的畫。

巫寧坤總是非常忙碌,家裡總有外國人來,也會經常被請去國外做講座。一次巫寧坤出國講學,回來以後,學生們問他講得怎麼樣。他淡淡地說:“沒什麼,就是收集了一些崇拜者。”

讀書時,郭中迅和同學們有一本關於美國文學的教科書,從小說到詩歌再到戲劇足足有1000多頁。學生們聚在一起聊起這位作者時都讚歎不已,但巫寧坤開玩笑打趣:“我認識這個人,這個人不怎麼樣。”

郭中迅眼裡的巫寧坤,也很接地氣。

郭中迅和巫寧坤交談時,很容易就注意到他愛動彈,精力旺盛,坐在椅子上好似被束縛一樣“如坐針氈”:“他一會轉過來,一會翻過來,一會左腿抬到右腿上,一會右腿換左腿。”

當時國際關係學院只有一個男女分開的公共浴室。“那個時代就是這樣,再大的教授,也要到公共澡堂里跟學生一起洗澡。”而當巫寧坤赤裸裸地出現在浴室時,郭中迅感到震撼,“他挺不在乎,但對我來說挺難忘的,你覺得這人一下子成為你生活中的一部分。”

巫寧坤前半生的故事,郭中迅畢業後讀了他的自傳才後知後覺。

郭中迅發現,在自傳中,巫寧坤毫不留情地把曾傷害過自己的人指名道姓地點了出來:“有個老師,年紀挺大,我們很尊敬他。但我們完全不知道這位老師曾對巫先生做過惡劣的事情。但他(巫寧坤)在書里,直接把他的名字點出來。”

郭中迅看到這位被點名道姓的老師後,才想起,自己碩士畢業論文被分配給這位老師指導,巫寧坤得知以後對郭中迅說了一句:“祝賀你,倒霉了。”

自傳里涉及國際關係學院的一些老師。郭中迅回想過去的學生時代,才發現,除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場合,巫寧坤從來不和這些人來往,也不請他們去家裡做客,或者在學校里和這些人講話:“在這方面是個特別倔的人。”

退休了喜做揚州菜,愛搓麻將

巫寧坤的妻子李怡楷健在,他們有三個孩子巫一丁、巫一毛、巫一村,一家子都在美國。

巫寧坤與妻子李怡楷早年合影。 巫一村供圖

對三個子女,巫寧坤因材施教。長子巫一丁是名英文翻譯家,翻譯了《時間簡史》,女兒巫一毛已經退休,巫一村做專利審查。

“父親教育我們就是順其自然,畢竟不能要求矮個子的人像姚明一樣去打籃球。”巫寧坤的三兒子巫一村說。

巫一村的名字,包含著父母期待已久的轉機,也是對新生活的美好期盼,“柳暗花明又一村”。姐姐巫一毛的名字則取自詩聖杜甫紀念諸葛亮的名句“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

北京時間8月12日,巫一村告訴新京報記者,1991年,父親退休後定居美國,那時已經70多歲了,先是輾轉多地講學,在香港,在美國各個大學當客座教授。又工作了近5年,真正意義上停下來時,已經是1995年了。

巫寧坤的退休生活,也很簡單。三個孩子離得也近,常去看他。有時巫一村買菜去,父親體力尚佳,下廚做飯給一家人吃:“他做的菜口味清淡,就是揚州菜。”

巫一村告訴新京報記者,母親李怡楷跟父親在一起時,家務活父親幹得多:“飯是他做,碗也是他洗。我媽是大小姐出身,不會做家務,在家裡基本上什麼事都不管。”

2017年秋,巫寧坤與妻子李怡楷合影。 巫一村供圖

1995年前後,巫寧坤住進老年公寓,但依舊精神好得很:“他沒事就跟其他老人玩,搓麻將。他以前還愛打橋牌,但是會的人少。”牌友們都是巫寧坤召集來的。巫一村回憶,父親剛去老年公寓時,沒有中國人,後來父親就介紹親朋去,大家相互介紹,中國人慢慢多了起來:“等他走的時候那個老人公寓已經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是中國人了,他和母親卻是最早住進老年公寓的。”

巫寧坤在老年公寓里,老朋友們聚在一起聊天、吹牛。他仍保持一顆童心,有小孩子去時,他總是最受歡迎的“調皮爺爺”。若時間倒回至2009年,巫寧坤精力尚佳,還會做一桌菜招待朋友們吃。

巫一村小時候與父母在安徽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巫一村的記憶里,那段全家流放的歲月,父親總是樂嗬嗬的,他熱愛生活,走在哪裡都能與人打成一片:“我們小時候在農村,身邊很多人只讀過小學一年級,讀到小學三年就已經很不得了。在村子裡,家裡要用煤,他就到人家煤礦那邊,和人家吃飯喝酒,大家在一起玩得都很高興。他是特別隨意的一個人。”

巫一村認為,即便後來到美國定居,父親也不覺得那些事是種苦難:“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天生就樂觀,不樂觀的話怎麼還會活到99歲?”

去世前一直念叨著回國

樂觀,有活力,也是故人李廣平眼中的巫寧坤。

李廣平的女兒在哈佛大學讀書,在哈佛大學家長群中,他看到有一位家長叫巫一村,想到巫寧坤的女兒巫一毛,便加了微信。後來得知,巫一村正是巫寧坤的兒子,便計劃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後,拜訪巫寧坤。

2017年的6月3日,李廣平如約探望。他向新京報記者回憶,與巫寧坤交談後,完全忽視了那年的他已是97歲的高齡老人,他接人待物仍爽朗至極。

不僅是如李廣平這般慕名而來的崇拜者,巫寧坤的老年公寓里,朋友們也經常來訪,很多都是中國朋友。

“原來是有很多美國朋友的,都是他在美留學時的同學,但是慢慢地,與他同時代的美國朋友也都去世了。後面他的年輕朋友們,也都有80歲了。”巫一村解釋道。

新京報記者在孔夫子舊書網上看到,巫寧坤的手寫書信被出售。其中有巫寧坤致沈從文的信。新京報記者欲購買後歸還巫寧坤子女時發現,這一信件均早已售出,價格500元。巫一村證實,這封信是巫寧坤的筆跡。

被問及是否需要收回這些書信時,巫一村笑了一下,說:“在其他人手裡說不定能保留得更久,只要東西還在,在誰手裡,對我們來說沒那麼重要,不太在意這個事。”

1983年,巫寧坤致沈從文信劄。 孔夫子舊書網截圖

2005年,巫寧坤和妻子一起回到闊別14年的中國,這也是巫寧坤最後一次駐留在家鄉揚州的土地上。

巫寧坤在《腥風千里揚州路》里寫道,1968年2月,母親病逝,他趕回奔喪,不禁感歎“三十一年還舊國”。路上,他笑著對一個胖孩子說:“你的揚州話真好聽。”隨即被胖孩子反駁:“叔叔說的揚州話不像。”

巫寧坤為此感到失落,他羨慕那位“鄉音無改鬢毛衰”的詩人。

但巫一村認為,這並不代表父親不會說揚州話,他推測,父親可能講得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的揚州話,小胖孩講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揚州話:“尤其在經過那麼多……之後,多少都有所改變了嘛。”

那年回國時,巫寧坤身體還非常好。妻子的眼睛不好,都是他攙扶著照顧,一路上探親訪友。

閱讀、聽音樂,也是巫寧坤愛做的兩件事。

巫一村說,父親平時喜歡聽聽音樂,後來聽力下降。看書一直看到他眼睛能看,後來他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就這樣,身體衰老,慢慢地行動也不便了:“去年他還能走一點路,但走得很慢,要一直扶著walker(有四個輪子,可以推著走),今年就完全不行了。”

巫一村對父親的離世有心理準備:“去世前那段時間,父親總是處於昏睡狀態,已經非常虛弱了。他總念叨著回國,但2015年以後,體力就不允許了,回國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2018年,克里斯托弗·諾蘭在電影《星際穿越》中,引用了威爾士詩人迪倫·托馬斯(Dylan Thomas)的一首名詩《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中文字幕里,巫寧坤版本的譯作赫然銀幕之上。

這時的巫寧坤,已經到了講著話就會睡著的暮年。他未曾看過《星際穿越》,或許也無人向他提起,他心心唸唸的中國年輕人們,因為這部電影,而愛上這句話。

彌留之際的巫寧坤神誌不清,沒有精力講話,未曾留下遺言。

“他走得很安詳,沒有一點病痛。”

他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不再歸來。

新京報記者 王瑞文 實習生 張祁鍇

編輯 郭琛

校對 楊許麗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