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或者接受冷冰川的美人計,或者
2019年08月11日10:33

原標題:毛尖︱或者接受冷冰川的美人計,或者

《蕩上心:冷冰川自選集》,冷冰川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8月出版,183頁,128.00元

很長一段時間,當代繪畫讓人意興闌珊,大量畫作和當下生活和我們中國性命沒關係,看一種和看一千種,似乎也分別不大。不像看古典山水,常常心有慼慼,當代繪畫的言說方式置外於我們的感覺結構,我們彼此打量,相對無言。

然後就看到了冷冰川。

冷冰川

看冷冰川的感覺很奇特。他表現的內容似乎也風也花也雪月,但是帶來完全不同的身心經驗。

跟很多現代繪畫一樣,冷冰川也一直畫赤裸女人,動植物般的女人,墨背墨臀比雪花更白,他的語法很明確:黑白不分,正反不辨,無所謂最大和最小,沒有最美和最醜,美真正行使夢的功能。所以,我們很容易被他的黑白顛倒,被他的骷髏迷住,被他的植物魔怔,大地星空面對赤裸女人,赤裸女人面對魑魅魍魎,夜色是畫的主語,狐狸是動詞,花葉是賓語,一整個世界被他催眠,我們什麼都看到,什麼也都看不到,心裡懷揣兩個字:永遠,或者,永不。

《仲夏之一》,35cm×50cm,1999-2004;系首次發表。

《安格爾》,50cm×70cm,2013-2018;系首次發表。

《秋蟲夜雨》,38cm×50cm,2001

《花底一聲鶯》,38cm×50cm,2003

《觸處似花開之二》,50cm×70cm,2003

《月背》,45cm×70cm,2007-2017

《夾竹桃》,50cm×38cm,2013

永遠飽含慾望。永不用掉慾望。永遠滿懷勇氣。永不使用勇氣。永遠思念。永不抵達。永遠飽滿。永遠單調。這是浪漫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隔空相忘,彼此為對方靈魂出竅的刹那,夏娃接受誘惑的前夜,人類開始做夢的時刻。

冷冰川確實是夢的大師,可畫家不都是夢的大師嗎,而且冷冰川的夢也能看到影響的源頭,一路受到畢加索、馬蒂斯、夏加爾直到徐悲鴻、林風眠的影響,那麼,到底,他畫中的什麼東西意外地激動了我們?

很多評論家都談到了他獨一無二的刻墨大法,也從他的技法里追溯出了筆墨紙硯的四海源頭,從中國傳統繪畫、非洲原始藝術到希臘、印度藝術等等,其中我最讚同的是李陀的看法,他提出,冷冰川的繪畫實踐,不僅創造了一個新的畫種,而且他的用墨法、刻墨法,帶來了美學革命,在這場革命中,中國畫概念煥然一新。

《野竹》,60cm×79cm,2017

《野種》(局部),150cm×26cm,2017-2019

李陀提到的“中國畫”概念讓我思考很久。從中國畫概念出發,冷冰川的線條、刀筆和墨紙可以畫出一個幾千年的傳承圖譜,但我不想追那麼遠。我想說的是,張仃、灰娃對他的影響。

張仃、灰娃都是冷冰川的親人。張仃1938年到延安,任教魯迅藝術學院,後來擔任陝甘寧邊區美術家協會主席,八十年代出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院長,他後期的焦墨山水宏闊有力,宇宙氣象,而且奇妙的是,他的畫作,秉具一種極為現代的金屬質感。灰娃,十二歲來到延安,對於她,延安就是天堂,延安嗬護了她最單純的天性,她也單純了一輩子,用張仃的詩來形容,“你就是老實,你就是幼稚/從小長大,心裡就一個美字”。灰娃的詩作,也由此呈現出特別奇妙的靈魂星空,裡面出入的大漠、文豹、月光和箭鏃,既有盧梭般叢林的況味,但又絕對是中國圖景。

《灰娃七章》,灰娃著,汪家明編,冷冰川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228頁,88.00元

張仃、灰娃藝術中的關鍵詞,天然,焦墨,現代,靈魂,詩歌,單純,直接進入了冷冰川的創作,或者,隱喻的意義上,他在藝術上完成了張仃灰娃的合體,而我回頭仔細地一遍遍地看冷冰川的畫作,發現那激動我的隱秘力量,其實也很明確。

《流霞》,50cm×70cm,2004

《冷山》,78cm×49cm,2017-2018

《江東》,45cm×30cm,1991

如果把視點從畫作中的女郎身上移開去,我們看到,他作品中的靜物,屋瓦門窗,水車月光,山丘動物,都有一種特別的民間性和綿延感,比如《流霞》《冷山》比如《江東系列》,他刀觸細密但絕不細軟,線條流麗卻絕不猶豫,一筆筆看去,莫名讓人想起1929年開始發端的新興木刻運動,而他的筆觸線條又完美地超克了當時木刻運動的一些困境,冷冰川的表達不再粗糙,更沒有歐化腔,與此同時,一種幽麗但又不刻意的中國日月感隨刀潛入夜。表面上,那些一生世不會出現在一個時空裡的東西,後現代般地一起走進了他的畫,草叢中的京劇人臉,廊廳里的狐狸孔雀,風車下的自行車裸女鳥籠,人鬼畜同享天地,山月日平攤歲月,他像是繪畫界的費里尼,刻出一本黑白版的《阿瑪柯德》,但是,回觀冷冰川的標題,“落月滿枝”“月如霜”,“花開花落”“醉斜陽”,你又覺得,這山山水水陽光月色,完全又是我們自己的,一路從春秋照入我們的“南窗”。所以,既可以說,冷冰川把中國畫帶入了世界,也可以說,冷冰川把世界帶入了中國畫。

《落月滿枝》,38cm×50cm,1999
《南窗》,38cm×50cm,2000

一張紙。一層墨。一把刀。一個人。夜色如雪。他一刀下去,墨紙上開出花,山川日月在這一刻,達到人類表達的峰頂。“西班牙的海”醉看我們宋朝的斜陽,“梵高”讓我們西南的“閑花先開”,這伊甸的刹那,在張仃的畫里,就是大山突然被大河洗出銀黑色,驟然唱出“清越洪亮的歌”;在灰娃的詩中,就是“貓頭鷹、刺蝟、蝙蝠、蜥蜴”同樣奔波在狼煙里,而月亮不用對誰特別有敬意,也不用特意眷顧誰,四海八荒不過都是它的臣民。上帝造完張仃,又造了灰娃,然後,造了冷冰川。冷冰川集合他們的狼煙和歌聲,焦墨和巨獸,接著,雪花般地落刀墨紙。

《西班牙的海之一》,50cm×38cm,1999-2000

《梵高之一》,70cm×50cm,2015

《讓閑花先開之一》,33cm×25cm,2005

他的刀落下墨紙的瞬間,一定安靜極了。令人無法區分哪一筆,是他刻的,哪一筆,是神握著他的手刻的。看得出的是,畫布上的心為誰跳動著,但是畫布上的心思從不為誰停留,就像諸神的杯盞,不用凡人操心。

《傳說》,42cm×50cm,1998

《無題》,22cm×28cm,2011

《無題》,60cm×80cm,2015

天上地下,冷冰川說,“我只負責把自己走完”。他負責也自負,靈魂的變奏是初戀,也是德性,就像他一直又低調又驕傲宣稱的那樣,“我是一個自修者”,冷冰川最核心的繪畫理念,一直是,赤裸生命的自修。三十年,他一直在畫一張畫。三十年,他沒有愛過其他的顏色。三十年,他刀下的美人屁股和花間骷髏彼此成全,西方的山和東方的海互相窺視,尺幅之間有他的“花草良宵”,也有他“日暮時分的燃燒咆哮”。他的畫紙上,到處是美人,但是,如果你只看到這些美人,那就錯過了和冷冰川的相遇,因為,本質上,美人不過是他的藥引子,冷冰川刻墨的詩篇,是關於一整個世界的相遇和融合,幾千年曆史的私語和攀談。也因此,我們面對他的黑白世界,情不自禁激動,比如我,就覺得,在看到他的線條時,就被他改造了世界觀:或者接受冷冰川的美人計,或者接受一個世界的嘩變。

冷冰川《蕩上心》上海書展簽售會,2019年8月14日,19:30-20:30,上海展覽中心友誼會堂一樓,靜安區延安中路1000號,嘉賓:冷冰川、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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