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歲外賣騎手車禍身亡 最後時刻挽留四條生命(圖)
2019年08月08日20:03

  原標題:杭州51歲外賣騎手車禍身亡,最後時刻挽留了四條生命

  據浙江24小時客戶端-錢江晚報8月8日報導:杭州一名51歲外賣騎手,因為車禍腦死亡。他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只和3個外甥在杭州送外賣。最後時刻,親戚們做了一個艱難決定,捐出他所有“能救人的器官”。他的生命,開始在四位素昧平生者身上延續。

外賣騎手陸繼春(右一)  本文圖片均來自錢江晚報-浙江24小時
外賣騎手陸繼春(右一) 本文圖片均來自錢江晚報-浙江24小時

  又一個平凡的、馬不停蹄的工作日晚高峰。7月23日,節氣大暑,傍晚,路面宣泄著高溫最後的威力,晚霞和路燈漸次放出光彩。

  外賣訂單顯示,17:33分,陸繼春點擊已經取餐,從駱家莊出發。他一手抱著一束78元的鮮花,玫瑰鮮紅,百合雪白;另一份40.8元的蛋包飯,金燦燦,熱騰騰。

  4分鍾後,騎電動車往西行駛的陸繼春,在文一西路古墩路交叉口向東機動車道突然獨自摔倒,造成重症顱腦損傷。他沒能送達最後一單外賣。

  生活有時會對陸繼春板起一張苛刻的臉。喪父、逝母……人到中年,必須承受一些失去。他甚至沒能擁有一段婚姻,自然也就沒有子女承歡膝下。51歲,他孑然一身,是杭州980.6萬常住人口(截至2018年末)中的一份子,是某外賣平台超過300萬位註冊騎手中沒有人記得姓名的一位。

  20多位親屬從湖南老家等地趕來,送他最後一程。他們最終做出一個決定,將陸繼春身上“能救人的都捐出去”——心臟、肝、雙腎、眼角膜……就像一條河流擁抱另一條河流,一個生命消逝了,但很快流向另外四個生命。他們將代替陸繼春,好好活著。

親人悲痛不已。
親人悲痛不已。

  默哀與告別

  浙醫二院。手術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生命體徵監護儀滴滴的響聲。無影燈照亮51歲的陸繼春的臉,黝黑、粗糙,和身上有明顯色差,是日光與風霜的痕跡。他靜靜躺著,像是緊趕慢趕跑完一天外賣,需要一個長長的休憩。

  醫護人員站成兩列,低頭、默哀。

器官移植手術前,醫護人員低頭默哀。
器官移植手術前,醫護人員低頭默哀。

  “死亡時間,(8月7日)8點56分。”浙醫二院腦重症醫學科主任胡穎紅宣佈。

  鮮活溫潤的希望,將代替陸繼春和時間賽跑。眼角膜被移入眼庫,接下來,在緊鑼密鼓的幾小時內,他的器官流向陸續被推進隔壁幾間手術室的四位患者——

  一位61歲的尿毒症患者,發現肌酐升高6年,血透2年;

  一位腎功能不全患者,從去年11月開始透析,他只有32歲;

  一位52歲的阿姨,乙肝肝硬化十餘年,腹水、雙下肢水腫令她痛苦不堪;

  一位61歲的阿姨,兩年前,和心臟起搏器開始共同生存,收效甚微,但她PRA(群體反應性抗體)陽性達85%,心臟移植可能引發極大排異反應。家屬起先打算放棄,但6日晚上9點,最終決定賭一把,“不然,我的母親就只有幾個月好活了,”她的女兒流著淚說。

  被推進手術室之前,7日清晨,不到8點,20多位親屬來和陸繼春告別。留給見面的時間不過幾分鍾。有人靠在陸繼春的病床前泣不成聲;有人輕喚老陸名字,像是叮囑,又像是傾訴,不願離去。幾個小輩不願再增傷感,他們聚在病房外,安慰幾位老人,眼神卻頻頻向內,像是與陸繼春最後遙別。

  7日下午,陸繼春的遺體在杭州殯儀館火化。8日零點,靈車載著他的骨灰,奔往千里之外的故里。

親人難掩悲痛。
親人難掩悲痛。

  生活的陀螺

  生活就像一個壞脾氣的陀螺,你不揮鞭,它就躺原地瞪著眼;你用力抽打,它反而要滿地亂滾。

  在陸繼春戛然而止的生命線上,騎手這行曾帶給過他希望。2017年5月,他隻身來杭,和外甥陳洋一塊跑起外賣。

  在暗無天日的井下巷道挖煤,在塵沙瀰漫的採石場磨石頭。他去過廣西來賓、貴州貴陽、六盤水、青海……十幾年前,高中學曆的陸繼春就離開平茶鎮,去外面的世界“討生活”。平茶鎮是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縣的“西南門面”,遍種烏梅和食藥菌,曾屬貴州管轄,是離縣城最遠的鄉鎮。

  幾位姐姐說,他零零散散打過不少工,肯下力、能吃苦,卻一年到頭掙不來什麼錢,剛有一些錢,就要去填生計的窟窿。但一個朋友患了癌,他二話不說就掏出幾千元,“如果他身上只有100塊錢,你需要,他也會全給你。”四姐說。

  他顯然也欠缺一點運氣。在貴陽挖礦,他說下洞太危險,可以花八九千元承包一個洞,雇別人下洞,請三姐借給他2000元錢。不久的一天,睡得正香,陸繼春被異動驚醒,他和室友趕緊翻起,側身下床,屋頂轟然倒塌,一塊大石頭壓在床上。他後怕不已,“小包工頭”的夢就此終結。

  大約10年前,不惑之年的陸繼春有過一段最後的愛情,“人家和他介紹了一個,第二天是情人節,他和人家到縣城里去玩,回來後就出現變故,從此他就死心了。”弟弟說。那天發生了什麼,陸繼春緘口不言。他的微信名叫做“我姓陸卻在你心裡迷了路”,沒有人知道,這個“你”是誰。

兄弟們看他最後一眼。
兄弟們看他最後一眼。

  “外賣家族”

  7月23日,約摸淩晨兩點,朦朦朧朧中,睡下鋪的孫晨聽到,舅舅回來了。接下來,咕咕嘟嘟,水燒開了;窸窸窣窣,包裝袋和料包的錫箔紙被撕開;空氣里升騰起香精和呈味核苷酸二鈉製造出的誘人氣味,陸繼春吭吭哧哧吸溜著泡麵。

  “今天單子怎麼樣?”孫晨問。舅舅報了個將近40的數字。這不出奇。一天38單至40單,是陸繼春給自己設定的目標值。

  不同的騎手擁有不同的級別,從青銅到王者,遊戲里的等級,決定騎手們的現實收入。等級每週更新,提升的唯一辦法,就是不斷接單,每一單加1分,而王者騎士需要在一週內跑完近400份訂單。和僅有的加分項形成鮮明反差的,是形形色色的減分規則:配送超時減3分,獲得差評減5分,取消配送減10分……

  陸繼春通常早上10點出門,一直忙到淩晨一兩點。他也曾送過早飯,但身體很快吃不消了。晚高峰前間歇,他會抽空回家,炒一道菜,通常是辣椒炒肉,挖一大勺辣醬,再勻出一些當淩晨的“晚飯”,順道給車子換上一塊新電池。

  外賣行業似乎擁抱所有人。它不問學曆,無關性別,只需要一輛電瓶車、一張健康證明。這似乎也是一張進入城市的通行證。它還意味著,比工業流水線更多自由和收入。

跑步送餐的外賣小哥。  錢江晚報 資料圖
跑步送餐的外賣小哥。 錢江晚報 資料圖

  陸繼春的外甥女陳小笛,起初來杭州進修縫紉,午高峰也跑起外賣掙外快;年初,在福建跑外賣的孫晨來杭州,和舅舅合租。4個人的“外賣家族”就此形成。

  據平台數據,在杭州,85%的騎手來自農村;7%的騎手為女性,她們中很多人都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這個群體的平均年齡只有29歲。

  陸繼春帶孫晨,在豐潭路政苑附近蹲守。他倚著電動車點上一根菸,國產手機里,外賣訂單不斷響起。他挺得意,說這裏單子多。他還教孫晨,一定要找開闊地方,信號快,搶單,也是拚手速。

  陸繼春比小輩們要拚命得多。他一個月只休息一天,逢雨天,孫晨在家賴著,舅舅套好雨衣,堅持騎上車,說雨天配送費更高;陳洋借宿,不止一次見過舅舅淩晨4點才歸來。

  偶爾,送外賣的4個人,會在路上不期而遇。來不及寒暄,相互的一句“騎車注意安全”飄散在風中,他們擦肩而過。

  親情的慰藉

  你也許見過陸繼春。那個在你“葛優躺”時,帶著奶茶炸雞和麻辣燙來敲門,祝你好胃口的,可能是他;那個在截單前一分鍾氣喘吁吁打來電話,問你能不能先點“已送達”的,可能是他;那些在街上與你擦肩而過,身穿一件件藍白、黃黑相間製服,一騎絕塵的,是一個個“陸繼春”。

  即使有時因為車壞了,要推著走上10公里,陸繼春依然咬緊牙關。來不及傷感或喟歎生活多艱,有些人光是為了活著,便已經需要用盡力氣。但他依然想用辛勤為自己掙得尊嚴,這也是一種體面。

親人間相互安慰。
親人間相互安慰。

  在杭州,陸繼春漸漸安穩下來。今年回鄉,陸繼春換上西裝,領帶筆挺,皮鞋鋥亮,兜里揣著25元一包的芙蓉王香菸——平時,他只捨得抽10元一包的“紅白沙”。素日,他沒機會這樣打扮自己。四姐覺得,他穿上西裝就像換了一個人,帥氣、年輕、春風得意。

  但他依然沒有愛情,沒有家庭。一眨眼,又從不惑之年到知天命的年紀,當落寞被他人的團圓映照放大,他也懂得如何嫻熟地控製情緒。儘管只距離姐姐家200米,他往往加快腳步,去小攤吃一份蓋澆飯,或者“嗦”碗粉。而所有心疼他的小輩,都能從他臉上發現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

  他在杭州待得更自在,雖然,只有在姐姐們來探望,他才願意放自己假,去看一看西湖。在這座離家千里的陌生城市,他擁有三個風雨同路的親人和“同行”,他們依然慰藉著他。

  2018年5月,陸繼春和陳小笛策劃一場“出逃”。那是陸繼春短暫的51年人生中,難得的高光時刻。沒有人催單,不用趕路,舅舅和外甥女騎上送外賣的電動車,保溫箱被從后座卸下,放在腳邊,裡面不再是一分鍾都耽誤不得的食物——如果是湯麵,會格外誠惶誠恐,害怕湯汁濺出、麵條成坨而收到差評——而是簡單的幾身換洗衣服。

  一輛電動車的兩塊鋰電池充滿電,可以跑100多公里。興之所至,他們看到哪裡風景好,就停下來:太湖邊的亭子空無一人,濕潤的風徐徐吹來;一個房地產商的華東總部大樓,被立體綠植裝點一新,陸繼春拍下來,說,有這樣一棟房子就好了;有天突降暴雨,他們躲進一戶種香菇的棚子下,看著椴木上一叢叢“小耳朵”,入了迷。和所有旅行經驗還不太足的人一樣,他們熱衷拍下那些“有字的”招牌:南京大學、夫子廟、朝天宮……20多天,這對舅舅和外甥女才結束旅程。

和家人在一起(右一為陸繼春)
和家人在一起(右一為陸繼春)

  “生命的禮物”

  一個普通人要以怎樣的方式,證明自己在世上活過。極少人會為平凡著書立說,歌功頌德。普通人最後留下的,可能是一塊墓碑、一個孩子,一些照片。顯而易見,他們的名字終將被抹平,對抗遺忘,是很難很難的。

  陸家人諮詢了很多個醫院的腦外科專家,最終獲得令人失望的結果。他們每天去看看陸繼春,和他說話,摸摸他,“為什麼你會遇到這種事?”熱淚落在他手臂。

  從醫生口中,家屬們被勸說器官捐獻。這個曾聽說的名詞,像陸繼春的死亡噩耗一樣突然撲來。

  通常來說,腦死亡患者,相較心死亡者,器官質量更高。浙江省紅十字會器官捐獻協調員、浙醫二院器官組織獲取辦公室的淩暉說,這是一份生命的禮物。下意識地,幾個姐妹心裡咯噔一下,他們不想陸繼春的最後一程受更多的苦。

家人簽署器官捐獻意向書。
家人簽署器官捐獻意向書。

  2018年,中國的百萬人口器官捐獻率達到6.8%,這個數據已經是2010年的226倍,但受製於技術壁壘、傳統觀念、人才缺口……依然供不應求。通俗意義上,人們認為捐獻意味著崇高;但某種程度上,崇高也是一種“鄰避效應”:人們會在嘴上讚美敬仰,但在心裡打個破折號——最好由他人完成這項崇高。在淩暉過去的經驗里,遭遇失敗和冷眼是常態。

  陸繼春的人生,被放在天平上重新打量。因為短暫的年歲和漫長的孤獨,此刻更讓人覺得不甘與不值。器官和組織捐獻,眼下看起來就是最好的延續,“就好像他的眼睛還在眨、他的心臟還在跳。”四姐陸素珍說。哪怕不知道是誰,生活在哪一個角落。

  一個受體背後,就是一個家庭。家人們想,某種程度上,那些家庭也好像是陸繼春的“家庭”一樣。那些重獲健康的身體,將代替他繼續人間煙火,以及給予他未曾有過的溫暖。

  陸素珍說出這個決定,反而是幾個小輩心裡放不下。不出所料,陳小笛哭得最凶。還有人扯著嗓子說,“舅舅都死了,你們就不能讓他自私一把?!”

  “如果他還清醒,知道自己的器官能救人,他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陸素珍說。出於同樣的感情,想法南轅北轍的一家人,對器官捐獻取得來之不易的共識。

  胡穎紅說,一個患者腦死亡後,心臟、雙腎、肝、眼角膜等器官及組織如維護良好,在患者及家屬完全自願前提下,就可以行器官捐獻移植。生命輪迴切換,當醫護人員在陸繼春遺體前鞠躬默哀,隔壁“手術中”紅燈亮起,受體進入麻醉狀態,一切都準備就緒。

  就像陸繼春為了一單外賣準時送達竭力奔跑,醫生們也是和時間賽跑的人。生命的高度和生活的烈度,其實並無明顯分水嶺。

隔壁,“手術中”紅燈亮起,受體進入麻醉狀態。

  離開與留下

  收拾陸繼春遺物時,幾個親人痛哭了一場:衣櫃里,除了幾件騎士服,他“幾乎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而陳小笛送的一件T恤,陸繼春不捨得穿,依舊嶄新,疊得整整齊齊的。

  對於器官捐獻,陳小笛最後硬著心腸撂下一句,你們決定吧,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淩暉交待流程,她躲進旁邊屋子不出來。隱約聽到裡面,陸素珍顫抖著聲音問:“你們取完器官,能不能縫得好一點?”淩暉趕緊說:“沒問題,我們會把他弄得干乾淨淨的,還給你們。”

  出事後,陳小笛、孫晨、陳洋三人聚在一起。不愛說話的孫晨,忽然冒出一句,我真不想幹外賣了——出事那天早晨,他把一包15元的“藍白沙”煙塞到舅舅手裡,這一面成了永別。另兩人很快附議。這份原本他們認為自由、收入不錯的職業,如今看來,前程未卜。

  他們還是想這個行業有一點微小的、向好的改變。比如,平台給配送員們的時間比從前寬限;比如,配送員要注意自身安全,遵守交通規則。

  每年的農曆3月12日是陸繼春的生日。今年,陳小笛、孫晨、陳洋他們特意提早下班,買了舅舅愛吃的牛肉,湊成一桌火鍋。電磁爐噗呲噗呲地發出聲響,牛肉在紅湯裡翻滾,但主角卻姍姍來遲——陸繼春正在送單,要不是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他甚至忘了自己生日。

  那晚9點,狹小的10平方米城中村出租屋,幾個親友舉杯,喜氣洋洋,為陸繼春又增長了一歲而慶祝。幾杯黃酒下肚,陸繼春臉上展露笑意,說起他有兩個夢想,一個是攢夠錢,去西藏旅行;一個是在老家造一座房子。

  51歲的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葉落歸根。(應採訪對像要求,文中除陸繼春和醫護人員外,家屬均為化名;部分隱私信息做模糊處理。)

  來源:黃小星 俞任飛/浙江24小時客戶端-錢江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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