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塔倫蒂諾的“迷影情結”和中國的迷影文化
2019年08月08日14:29

原標題:昆汀·塔倫蒂諾的“迷影情結”和中國的迷影文化

《荷李活往事》是昆汀寫給電影的情書,充滿了“迷影”的色彩。迷影文化是電影發展至今依舊能夠推陳出新的精神線索。迷影在中國往往與久遠的“淘碟”記憶聯繫在一起,而如今它正引領著越來越多的愛好者踏入電影行業,塑造出有別傳統的新興業態。

撰文丨徐展笑

當地時間7月26日,在上映前就聚集了無數關注的《荷李活往事》在北美正式開畫。這部電影以1969年風雲變幻的荷李活為背景,講述了一個過氣明星和他的替身演員的故事。但在故事之外,電影的陣容卻堪稱星光熠熠: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布拉德·彼特、瑪格特·羅比、阿爾·帕西諾……

《荷李活往事》海報

不過最吸引觀眾的,卻不僅是這些大牌影星。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幕後的導演:昆汀·塔倫蒂諾。甚至,《荷李活往事》的海報和預告片里都清楚地標記著:這是昆汀·塔倫蒂諾的第九部電影。

昆汀是一個擁有大量擁躉的導演,哪怕在中國也不缺少追隨者。其實,他本人也是一個“骨灰級影迷”,甚至可以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迷影人”。

昆汀的誕生:音像店裡躥出一個迷影導演

“迷影(Cinephilia)”,這乍一聽像是個錯詞,彷彿“影迷”兩個字放反了,其實不然。這個詞如果簡單理解,就是字面的意思:迷戀電影。而迷戀電影的人,也就是所謂的“迷影人(Cinephile)”。

在《荷李活往事》的正片中,昆汀埋下了各式各樣的致敬橋段,表達他對電影的熱愛。他說,這是自己寫給60年代荷李活的一封情書。實際上,熟悉電影的觀眾在看到《荷李活往事》的標題時,就會感到十分熟悉。這是昆汀對賽爾喬·萊昂內《西部往事》的致敬。

“玩梗”、“致敬”,這在昆汀的電影里並不新鮮。這是昆汀“迷影”特質的體現,甚至可以說就是它們構成了昆汀的電影。在採訪中,昆汀曾大方回應:“我的電影,就是這裏搬一點,那裡拿一點。”

所以,常有戲談說“昆汀是一個‘抄出來的大師’”。如果要問他為什麼這麼能抄,那就不得不提20世紀80年代他在音像店擔任營業員的五年時光。有傳言說他在五年里看了上萬部電影,也有傳言說上一個傳言是假的,是上兩萬部……

1992年成名後的昆汀返回影像資料館

這間店舖的名字叫影像資料館(Video Archives),是一家坐落在加州曼哈頓海灘市的錄像帶租賃商店。那是一個租賃錄像尚屬新奇的時代,大部分店舖貨架上的影片都少得可憐。但這家影像資料館,幾乎擁有一切:荷李活大片、紀錄片、外國電影(按國家分類,在當時是聞所未聞的創新)、邪典電影(在其他商店同樣十分罕見)……甚至,還有專門的“成人電影”區。

在這五年里,昆汀以遠超常人的頻率,觀看了龐雜且巨量的電影。他迷上了通心粉西部片(製作成本低廉的西部電影)和港片。對於劉家輝、吳宇森這些西方人並不那麼熟悉的名字,昆汀卻能侃侃而談。

他甚至曾在看完王家衛的《重慶森林》後,專門錄下一個視頻,滔滔不絕地敘說自己對這部電影的理解。他毫不吝嗇地表達對這部電影里各個元素的喜愛,他說:“沒有人在看完這部電影后會不喜歡王菲。”

昆汀對中國電影也比大多數其他西方導演更熟悉,他與薑文是舊相識。圖為昆汀探班薑文《秦頌》。

當然,昆汀也幾乎看完了店內所有的“B級片”(製作粗糙的電影,內容多涉及情慾、恐怖、血腥),逐漸確立起自己的影像風格,成長為我們熟悉的那個“他”。

1992年,昆汀的第一部電影《落水狗》在美國聖丹斯電影節上映,立即變成了當屆的爆款。這部電影滿溢了B級片、黑幫片的質感,但同時又一反同類電影的套路,收穫了非常多的正面評價。其中的話嘮、暴力、非線性剪輯等元素,直接塑造了昆汀電影的基調,幾乎成為了他後來所有作品的底色。

隨著《落水狗》的成功,荷李活嚐試接觸昆汀,並為他提供了包括《生死時速》《黑衣人》在內的許多項目,卻被他一一拒絕——昆汀決定悶在屋裡,創作自己的下一部電影。

後來,這部電影在1994年的康城震驚了世界。它就是《低俗小說》。它不可置信地擊敗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紅》,斬獲康城的金棕櫚。它精妙的結構,開啟了電影非線性敘事的先河。哪怕距今已過去20多年,它依舊是年輕群體中無法避之不談的文化符號。

《低俗小說》海報|豆瓣

但在這部電影里,昆汀依然存在“抄”的部分。片中,米雅與文森特那台精彩絕倫的赤腳對扭,就是昆汀從意大利大導演費里尼的《八部半》中借鑒而來。

《低俗小說》致敬《八部半》的扭扭舞

2014年的康城沙灘上,海面吹來的風,又一次揚起紅藍綠女們的頭髮。《低俗小說》迎來了自己20週年的重映儀式。“抄襲”了大半輩子的昆汀抵達現場,拿起話筒向台下的觀眾發問:“有多少人看過這部電影?”山呼海嘯般地回應。“有多少人沒看過這部電影?”一部分人半開玩笑地發出噓聲。於是,昆汀露出他標誌性的大笑,拉長了聲音大喊:“Loooosers!!!(衰~~~~仔!!!)"

迷影文化:電影百年的精神線索

音像店裡的海量積累,讓昆汀能夠隨時從自己豐富的影片儲備中調用素材,完成所謂的“鬼才”創作。但是,在電影行業中,是否只有一個像昆汀這樣創作的導演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為,任何一個導演製作電影,都必然建立在個人觀影的經驗上,這同寫作與閱讀的關係並無二致。在2018年上映的《頭號玩家》里,史匹堡也任性了一把,一氣兒往電影里埋下上百個彩蛋。

因此,只能說由於昆汀過於龐大的閱片量和所選擇的電影風格,讓電影領域里普遍存在的“迷影”特質,在他身上尤為突出。

不過,作為一種細分的行業文化,“迷影”的概念在非專業人士心中時常不夠清晰,甚至存在不少誤解。許多人認為,它無非是對影迷身份的另一種表述。

就學術角度而言,“迷影人”與“影迷”這兩個不能完全畫上等號的概念,二者是包含關係。因為,但凡喜歡電影的觀眾,都可以被叫做影迷,但這種一般意義的“喜歡”,是否達到了“迷戀”,卻還需要再加評斷。

美國著名藝術評論家蘇珊·桑塔格認為:“這種迷戀不僅僅是喜歡,而是一種電影的審美品位(建立在大量觀看和重溫電影輝煌曆史的基礎之上)。”換句話說,也就是不僅要喜歡,還得懂得欣賞。

廣泛地觀看電影,是一個迷影人入門級別的自我修養。他們往往對電影史有一定的瞭解,諸如意大利新現實主義、法國新浪潮等電影運動的名稱,必定是耳熟能詳。他們厭惡破壞電影藝術的爛片,同時也會因為在一部“新電影”中發現“老電影”的蛛絲馬跡欣喜若狂。他們會自發地關注電影、發掘電影、保護電影,甚至是創作電影。而這一切,都純粹出於他們對電影的激情與熱愛。

蘇珊·桑塔格

蘇珊·桑塔格是第一個把迷影情結提升到影史高度的人。她曾用自己經典的格言式表達,說出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語。她說:如果電影迷戀死了,那電影也就死了。

那是1995年,是電影誕生的100週年。當大部分人都迫不及待地要評選影史佳作,為這門新興藝術的光輝過往開一個世紀表彰大會的時候,蘇珊·桑塔格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了這篇不合時宜的文章,標題是《電影的衰亡》。在文章中,桑塔格解釋了標題的含義,她說:“也許沒落的,不是電影,只是人們的電影迷戀。”

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李洋在其所著的《迷影文化史》中寫道:“在蘇珊·桑塔格看來,生活中最普通的愛電影並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決定電影存亡的關鍵問題。”這是一個十分新穎的視角。過去,人們對電影史的研究,往往局限於拍攝剪輯等等技術性討論,又或者僅僅把它囊括在一個產業性的經濟框架里。至於正兒八經地在學術層面探討人們對電影的態度、情感與電影發展之間的聯繫,這還是頭一回。

毋庸置疑,蘇珊·桑塔格揪出了流動了百年的24格影像下那一條幽微的精神線索。

法國現代電影理論宗師安德烈·巴讚

迷影情結,引領了安德烈·巴讚等著名的電影理論家、批評家踏入這個行業,為電影藝術提供了基石與準繩。同時,它也使無數像特呂弗、戈達爾這樣的創作者從舊聞獲新知,不斷推動拍攝、剪輯、敘事等各方面電影技法的創新。更為重要的是,它在每個時代都集聚起了彷彿宗教信徒般的電影觀眾,讓他們自發地討論電影,守衛電影。

倘若把電影當作一款軟件,那麼迷影人就是它的核心受眾。是迷影情結保證了電影的“用戶黏性”,讓它在百年之後仍不至蹉跎,能夠繼續地更新迭代。

如今,迷影情結並沒有伴隨著蘇珊·桑塔格的一句讖文而消失,電影更是沒有衰亡。相反,它不僅留在了劇院,還跑到了線上流媒體的端口翩翩起舞。或許,這正如桑塔格在她的文章中所寫的一樣:“一切都開始於一百年前火車進站的那個瞬間。當人們興奮地叫喊,甚至在火車朝他們開來時起身躲避,他們就已經接受了電影。”

淘碟往事:中國特色迷影圖鑒

21世紀初,在繁忙又健忘的深圳,有一座雜亂的大樓。鬧哄哄的大樓里,嵌著一間6平方米的小屋。它鋪滿了盜版光碟。從伯格曼到塔可夫斯基,從楊德昌到米開朗基羅 安東尼奧尼,各位大師的電影,這裡應有盡有。這間小店被稱為深圳的文化高地。

店家的名字叫排骨,初中學曆,江西人。他是一個“深漂”,喜歡看《馬大帥》和周星馳。最愛的歌手是龐龍,曾頗費一番功夫,才把手機的彩鈴調整為《兩隻蝴蝶》。

排骨在他的店裡|《排骨》劇照

排骨店裡的盜版DVD,全部是藝術片。排骨能夠如數家珍地背出世界各地電影大師的作品序列。但是,他說,自己從來不看他們的電影。原因也十分簡單,就是看不懂。他總結過自己進貨的標準:凡是他看一會兒就想睡覺的片,指定好賣。

這種有趣的身份錯位,讓導演高鳴(過去名為劉高明)找到排骨,拍下了同名紀錄片,在影迷中廣為流傳。

《排骨》劇照:排骨總結什麼是藝術片。

排骨與他的店舖,可以說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迷影文化的縮影。

李洋在《迷影文化史》中說:“1990年代,VCD、DCD在中國的‘普及’打破了傳統觀影機構和電影專業學校對電影作品資源的壟斷,越來越多的人可以接觸更多、更豐富的世界電影作品,他們漸漸從電影愛好者變為真正的影迷,他們在城市的角落淘碟,在誌同道合者之間傳播收藏的影片,並彼此介紹電影作品,成為‘中國迷影文化’的獨特現象。”

“如果說盜版影碟對文化還有什麼正面意義的話,就是培養了一批電影發燒友和影迷,他們如今成了導演、影評人和學者。”李洋評論道。

同打口磁帶、打口CD對於當時的大陸音樂人的意義一樣,電影的盜版光碟成為了當時電影人最重要的養分。在紀錄片里,排骨說許多大導演的朋友都曾在他這裏買過碟。賈樟柯的朋友、王小帥的朋友,甚至是《茉莉花開》的導演侯詠(《我的父親母親》《藍風箏》攝影師)也曾親自來過。

“可惜他(侯詠)沒有帶章子怡。”排骨笑嘻嘻地望著鏡頭。

碟片售賣市場 | Pixabay圖庫

時至今日,VCD、DVD都已是陳年舊事。盜版資源蔭蔽下的中國迷影人,也都擺脫了自己的江湖身份,進入了主流的電影產業與電影文化。在書中,李洋說:“這也是新型迷影文化發展的佐證。”

2018年最後一天,在《排骨》的展映交流會上,導演高鳴發起了“海盜漂流”活動,要求每位觀眾帶一張珍藏的盜版DVD入場,作為新年禮物與現場的其他人互贈交換。主辦方在線上的公告中寫道:沒有“存貨”的朋友允許在線求助,請務必帶一張盜版DVD入場觀影。

網絡時代:迷影后裔與日俱增

互聯網時代到來,電影的資源在網站、網盤,在不知名的IP地址上流竄。人們既可以通過正規的視頻平台看到絕大多數的電影,也可以通過口口相傳的隱秘方法,尋找到某些市面上沒有或是存在刪減的影片。

IPV6網站(IPV6,互聯網協議第6版)是其中的代表,它是高校電影愛好者的聚集地。學生們通過校園網登入網站,在上面做種(用BT軟件上傳和下載文件)、保種,獲得也分享了許多不易找到的電影。此外,還有各類資源型公眾號、小型論壇,甚至包括許多叫不出名字的網站,都可以成為電影資源的藏寶所。

相比於淘碟時代,如今蒐羅電影的客觀難度,毫無疑問要降低了不少。這促使了更多電影愛好者的產生,為迷影文化的發展培育了愈加豐厚的土壤。所以,可以觀察到的是,伴隨著資金需求的降低,拍攝設備和製作技術的簡化,越來越多過去停留於影像欣賞層面的迷影人,開始有勇氣主動拿起攝影機進行創作。

國內電影行業非專業從業人員的比例正在爬升。去年大熱的《我不是藥神》的導演文牧野,就是其中之一。文牧野本科就讀於東北師範大學的廣播電視編導專業,並非電影學院。但他熱愛電影,在本科期間就嚐試了影像創作。因此,他又繼續修讀了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碩士,最終憑藉《我不是藥神》嶄露頭角。

《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導演畢贛在早初則更與電影沒有半毛錢的關係。他不是電影學院的專業畢業生,也沒有一畢業就紮進這個行業,而是做了許多完全無關的工作。在為自己的電影遍尋投資而苦無門路時,他甚至準備去建築公司上班,連爆破證都考了下來。不過,終究是天資難掩,他憑藉《路邊野餐》一炮打響,與湯唯和廖凡合作的《地球最後的夜晚》也在2018年入圍了康城的“一種關注”單元。

畢贛

文牧野和畢贛,都稱得上“迷影型導演”。這並非指他們擁有與昆汀一樣巨大的閱片量,而是強調他們在轉變成創作者之前未經過專業訓練的“愛好者身份”。

另外,國內越來越龐大的迷影群體,也聚攏了足夠大的文化需求,催生出新的產業形態。

大象點映的影片庫

在這種模式里,放映電影的權力從影院流向了觀眾。觀眾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電影,尋找有同樣意願的誌同道合者。在湊夠人數後,經由中間平台協調影院的時間、地點,組織放映。大象點映、攢片、黑貓看電影,都是這樣的平台,它們是這種新興產業形態的代表。

不過,目前這種產業形態,還面臨著私人影院、家庭影院和日益壯大的網絡放映的競爭。並且,這樣的機構,既不擁有影院,也不參與製片,還要向電影的發起人支付一定量的酬勞,導致放映一部電影的成本高昂。因此,這種產業模式的最終去向,或許還真與迷影文化的發展存在著顯性、直接的聯繫。

《天堂電影院》里的一幕,曾惹得無數影迷淚流滿面。在電影中,盲眼的爺爺戴一頂灰黑色的帽子,坐在海邊的輪椅上。他對年少的多多說:“生活和電影不一樣,生活難多了。”每個愛好電影的人,都不免生發這樣的感慨。因為,他們也曾是那個單純地熱愛電影的多多。

電影究竟為那些癡迷於它的人帶來了什麼?或許沒有那麼多,但可能也不是那麼少。仔細想想,大部分電影本是某個午後隨意的消遣,最後卻在人擁堵而寶貴的記憶里,擠出一塊長久的位置。

它和萬有引力一樣神奇。

撰文:徐展笑

編輯:董牧孜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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