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坐飛機的旅人:意大利記者蒂齊亞諾·泰爾紮尼的亞洲紀行
2019年08月07日19:18

原標題:不坐飛機的旅人:意大利記者蒂齊亞諾·泰爾紮尼的亞洲紀行

2004年,65歲的蒂齊亞諾·泰爾紮尼去世。這位生於弗洛倫薩、精通5國語言,在亞洲生活了30餘年的著名意大利記者交代自己身後事時說,他的墓碑上只能刻上名字和“旅人”二字。

蒂齊亞諾·泰爾紮尼 網絡圖

1976年,時任德國《明鏡週刊》駐亞洲特派記者的蒂齊亞諾·泰爾紮尼剛從新加坡搬到香港,朋友說服他去見一位很靈驗的占卜師。從小被告誡吉普賽人通過看手相、催眠別人來騙取財產,泰爾紮尼從未向任何測算星盤或向占卜師請教過人生。帶著骨子裡的反感和無所謂的態度,他在灣仔的一個狹小霉爛的屋子裡見到了占卜老人。當朋友把占卜師說的粵語翻譯給他聽時,他震驚不已。素未謀面的老人將他去年用一個微笑從柬埔寨逃生的經曆說了出來,隨後還給了他一句忠告:“1993年你有大難,很可能會死。那一年你不能坐飛機。別飛,就算一次也別飛”。

泰爾紮尼想,如果老人用方法獲悉了過去,那是否也有可能預知1993年的事?多年來,他的職業需要飛往戰火紛飛、革命爆發,疾病蔓延的地方,如果改變飛機-出租車-酒店-出租車-飛機的生活路徑,這一年究竟會怎樣?

1992年,他和主編講述了占卜師的事,做出了放棄飛機旅行一年的決定。

他說:“詛咒變成了祝福。我搭火車、輪船、乘車,有時候步行。遙遠的距離變回了現實,我重新獲得了探索和冒險的美妙滋味”。一年的經曆都被泰爾紮尼記錄在了《占卜師的預言》里,這本書也被外媒稱為繼諾曼·劉易斯《金色大地》之後,寫東方遊記最好的一部。

《遠行譯叢:占卜師的預言》〔意大利〕蒂齊亞諾·泰爾紮尼 著 潛彬思 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9年8月

1993年1月,得知當時緬甸政府開始發展旅遊業,在清邁北部大其力(Tachilek)邊境發放簽證。因為幾乎半個世紀都沒有外國人能成功進入該地區,泰爾紮尼曾經以記者身份試圖進入,也遭到拒絕。但如今,他以遊客走入曾經的禁區。

走在大其力的市場上,尼溫將軍奉行閉關鎖國來守護緬甸文明的“理想”被顛覆了。新一代仰光主人要結束國家孤立的狀態。賭場、歌廳遍地,海洛因交易幾乎沒有限製。最大的餐廳、兩家迪斯科舞廳和第一家超市都由泰國人經營,市場里,人們用泰銖代替緬元進行交易,泰國人把山上的樹也都坎光了。

在嚮導的陪伴下,他們駕車沿著新建的公路往撣邦省內最古老神秘的城市景棟駛去。造路者是一群政治犯,他們腳踝上戴著鐐銬,穿著破爛衣衫,疲憊不堪地往河床上砸石塊。在曆經了7個小時後,他穿過了這條緬甸通往未來的路。“雖然建設的初衷是為了增加政府收入,與它的目標一致的鄰國建立紐帶,但現在這條公路有了自己的使命,服務於各個人群”,泰爾紮尼寫道。以前的遊擊隊現在種鴉片,通過這裏運輸毒品,佤聯軍從這裏走私古董,泰國黑社會從這裏運送年輕緬甸女生……

緬甸景棟 圖片來自網絡

但目的地景棟,像一個美好的夢境,氣氛安寧,沒有壓力,讓人忘了時間。“我們藉著月光爬上了山頂。幾近滿月的光芒為白色的建築物鑲上了銀邊”,在美好的時刻里,他則憂心忡忡,“整片亞洲大陸結束了戰爭,迎來和平,每個地方的人都在談論經濟發展。這片古老多元的土地即將屈服。西方人把自己當作人類發展的唯一榜樣,讓亞洲人深信,只有現代化才能拯救他們,而走上現代化的唯一道路就是西方人的道路”。

這也是泰爾紮尼旅居亞洲多年所得的觀點和立場,現代化和對財富的渴望破壞了亞洲社會。為了擁抱西方模式,亞洲國家拋棄了自己的個性,照搬西方或進行本地模仿。

當再次回到曾經生活了四年的新加坡,他意識到,這個城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到處是新的街道、天橋、花園和廣場。居民變得像日本人一樣,一個個神情緊張。連新加坡的炎熱都消失了,這裏成了一個“裝了空調的島”。他記得過往的午後,即使在家裡的樹林里,空氣也是潮濕的,蟬鳴聲響,人躺在風扇下等待海上的暴風雨帶來涼爽,但現在,酒店、商店、公共建築、辦公室、餐館、地鐵、出租車……都是冰涼的。人們過著人造的、高效的都市生活。他認為,“從建築到教育系統,從電腦到鉛筆刀,如今新加坡的一切都是西方式的……新加坡是偉大新宗教的伯利恒:消費主義、物質享受和大眾旅遊的宗教。這個宗教無需大教堂或清真寺。酒店是它們的寺廟”。

新加坡城市景色 視覺中國 圖

泰爾紮尼一直期待著乘船從新加坡直抵雅加達,但所有嚐試都失敗了,只能乘坐輪渡到印尼的小島上再找船。然而這一系水上線路也讓他收穫頗豐。他經由渡輪來到了廖內群島中的民丹島,首府叫做丹戎檳榔。也正是在這裏,他對散居在外對華人有了全面的瞭解。

丹戎檳榔景色 東方IC 圖

雖然華人在印尼只占百分之三,但他們掌握著國家百分之七十的貿易。“華人掙錢的方式就是蓋房子,建造一個混凝土世界。在這方面,中國人走在世界前端。當今時代,這些流散在外的華人正將注入大量資金,將中國沿海城市建設成心中的模樣”,他總結道。會中文的泰爾紮尼常常和華人聊天,他說自己是中國人,是少數民族——意大利族。這個玩笑從來沒有露餡過。

後來他乘上了大航船,躺在木質甲板上,所有的焦慮隨風消散。他得以重新審視旅行的樂趣和人生的意義,有時間反思生活。他回想起了駐派日本時的抑鬱過往。

“日本整個社會都被約束著,人們生活在其中,根本無法自然表現……在擁擠喧囂的東京的最後五年,我感覺自己像中毒一樣,並且只能自己療傷”。他帶著狗隱居到茨城的深山老林,整整一月只和狗說話,閱讀幾小時,聽風沙沙作響,看蝴蝶翩翩起舞,奇妙的大自然讓他重新振作。

泰爾紮尼是個率直的人,犀利又有趣地“吐槽”了同樣遠行亞洲的毛姆。“他是一個虛假的英語作家,自己對亞洲一點都不感興趣,書寫亞洲的內容僅僅為了給白人的故事增添些許異國背景”。在從曼穀開往柬埔寨的“那加玫瑰”號上,泰爾紮尼躺在甲板上享受日光浴,一邊讀毛姆,一邊和好友討論。

毛姆

“毛姆到曼穀後住在東方大酒店,但不幸染上瘧疾。酒店的德國女經理不願他死在酒店,極力說服醫生來帶走他。可憐的毛姆!要是他知道現在的東方大酒店拿他做噱頭吸引客人,估計他會氣得從墳墓裡坐起來。酒店吹噓毛姆是他們這兒最出名的客人,還有一個毛姆命名的套房;他的所有著作被精緻地包裝起來,陳列在竹製遊廊邊上;菜單上印著他的照片,旁邊配著早晚餐毛姆可能會點的菜品推薦”。

儘管限製了飛行,泰爾紮尼其實仍在工作,比如見證了中泰兩國首條陸地交通線路(經由緬甸)的建成。

就在那條由緬甸囚犯修建的通往景棟的道路對外開放一年後,緬甸人已經把路修到了中國雲南省。整個地區變成了中國和泰國的走廊。泰爾紮尼參與了一趟“友誼之行”,由46輛汽車組成的車隊開啟泰國北部清萊和中國南部昆明之間的通車。為了這次活動,舉行了幾次綵排,他詳細地記下當時的場景,“第一輛車已出現,一道新漆的紅白相間的柵欄就豎起來了,穿著嶄新製服的警察大聲說:‘歡迎來到中國。你們是先行者。我們希望更多的人參與進來’。”這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第一次有西方人經過那裡,當時雲南電視台記者也來現場拍攝,在大落鎮(音譯)中心,舉辦了招待會來慶祝。這也給了泰爾紮尼步行遊曆的好機會,他看到了正新建成或正在建的房子,醒目的銀行和可以向世界各地打電話的電話亭。

昆明老照片 東方IC 圖

馬可·波羅時代就名揚四方的昆明,泰爾紮尼看到了新的樣貌。“全新的鋼鐵和玻璃建築在天空映襯下輪廓分明,像到了香港”,他不禁感慨,“中國人發明了自己的書寫方式、飲食習慣、戀愛以及梳妝打扮的方式;幾個世紀以來,他們以不同的方式治療病人,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天空、山脈和河流;他們對如何建造房子和寺廟有不同的想法,對解剖學有不同的看法,對靈魂、力量、風和水有不同的概念。現今,這個文明開始追求現代化……”

如書名《占卜師的預言》,泰爾紮尼確實描述了許多有趣的算命先生、先知或巫師,他們的預測往往令人驚訝和無趣。在吉隆坡遇到所有古怪人物中最乏味、最平庸、最缺靈魂的一個占卜師後,他覺得自己可以停止接觸這類人了。

那最初的禁飛預言,究竟有什麼意義呢?“1993年3月20日,柬埔寨上空,一架聯合國的直升機墜落,裡面乘坐著十五名記者。其中一位是我的德國同事,他當時接替了我的職位”。泰爾紮尼逃過了這一劫,後來他去迎接新的機遇,到印度生活。

在生命的最後三個月,他邀請平時難得一聚的兒子傅爾科·泰爾紮尼相聚,送給他寶貴對人生箴言:“如果我問自己對你有什麼期望,答案非常簡單——我要你自由。”

《結束就是我的開始》海報 網絡圖

傅爾科把父子的對話記錄成了《最後的邀請:父與子的告別禮物》,還被改編成了故事片《結束就是我的開始》,著名瑞典演員布魯諾·岡茨在故事片里扮演了泰爾紮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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