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丨錢幣上的絲路:阿契美尼德、安息貨幣以及薩珊錢幣
2019年08月04日08:13

原標題:講座丨錢幣上的絲路:阿契美尼德、安息貨幣以及薩珊錢幣

“絲路歲月:大時代下的小故事”特展正在中國絲綢博物館展出。展覽開幕後,中國絲綢博物館近日陸續邀請榮新江等十餘位相關領域專家開講,就特展14個單元的每一單元做深入解讀。

本文由上海博物館副研究館員王樾主講,以“錢幣上的絲路歲月”為題,通過對錢幣文物、以及與貨幣、貿易有關歲月故事的介紹,來認識古代的絲綢之路和東西方經濟、文化的交流狀態。澎湃新聞經授權刊發。

上海博物館副研究館員王樾主講“錢幣上的絲路歲月”

絲綢之路的曆史意義

絲綢之路是橫亙在歐亞大陸上的一片交通路線網絡,這些道路最早是人群的遷徙之路,後來為了追求經濟利益而進行貿易時,也是沿著這些道路傳遞物資。一開始是商品物資的互通有無,隨著交流的深入,文化、藝術、宗教思想都通過這片道路網絡互鑒互融。

從這個意義上說,“絲綢之路”也是世界文明進步的重要推進力量,對經濟貿易的追求同時促進了人類文明的進步。

古代絲綢之路

第一個為“絲綢之路"命名的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像

貨幣起源略說

一、錢幣的性質

我們所說的錢幣是由歐亞大陸上的古代國家發行使用,他們直接見證了絲綢之路經濟貿易的曆史。但這些錢幣是怎樣的起源呢?在這裏我們要意識到,錢幣是國家發展到一定程度時的經濟產物,錢幣雖然對民間經濟交易有著重要的幫助,但更重要的是對於國家稅收的意義。錢幣是國家稅收的重要來源和國家信用的具體體現。

二、錢幣的政治屬性

在錢幣的眾多屬性當中,需要我們特別關注的是錢幣的政治屬性。錢幣由國家設計、製造和發行,她也代表著國家對錢幣價值的信用擔保,所以出現在錢幣上的文字、圖案或符號,都體現出一個國家對社會基礎觀念的表達。

從錢幣政治屬性的角度來說,錢幣上的各種符號、文字和圖案都是我們去認識當時社會最基本觀念的途徑。錢幣上長期重複表達的內容一定是最基本的概念,錢幣設計中突然出現的變化則意味著普遍觀念有了新的內容表達需求。

錢幣的政治屬性表達,至今仍出現在現代貨幣的表達中。我們稍作觀察,就可發現,現代貨幣上的國家稱謂、應用文字、主題圖案都無一例外的清晰標明了錢幣發行者的“身份”,包括政治的、文化的、信仰的。

貨幣的政治屬性

三、軋製錢幣的製作

世界貨幣文化種類豐富,形式多種多樣,但以加工工藝來區分的話,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鑄造,以中國古代鑄造幣為代表;另一類是軋製加工,以西方的古希臘羅馬、古印度的錢幣為代表。現在的人民幣硬幣,其實也是軋製法加工的錢幣。

軋製法是將金、銀等延展性好的貴金屬熔化成板,做出重量恒定的圓片,再將金屬圓片放在兩個衝模之間,工匠一手固定印模,另一手揮動鐵錘砸擊放在上部的印模,將印模上的圖案固定在金屬圓片上。這種貨幣可以算是今天被廣為使用的機製硬幣的雛型。

威尼斯版畫中的硬幣軋製法

威尼斯版畫中的硬幣軋製法

公元前七世紀,小亞細亞的呂底亞(Lydia)王國最早開始用“軋製法”製造貨幣。當時呂底亞王國的錢幣正面經常是動物圖案,以牛首或獅首圖案象徵城市,錢幣背面有凹形戳記,作為信用憑證。

呂底亞王國製造錢幣以後,附近國家也逐步意識到錢幣的方便性,因此“軋製幣”便迅速向周邊地區傳播,向東影響至伊朗高原,向西推廣到希臘各城邦國家。幾乎在此同時,古代中國和古代印度也開始製造錢幣。

亞歐內陸古代國家貨幣

多樣化的絲路錢幣——歐亞內陸古代國家

一、地理背景古代波斯(伊朗)

伊朗古稱“波斯”,是個曆史悠久的文明古國。伊朗高原,西起紮格羅斯山脈,將伊朗和底格里斯河流域分開,北起阿拉斯河、厄爾布爾士山與科彼特山、東部以興都庫什山脈與印度相隔,南臨印度洋和波斯灣,是個高山環繞的內陸盆地。在高山環繞的綠洲中,伊朗自古以農業立國,公元前三千年,印歐人遷徙南下,注入“草原文化”催生出了獨特的伊朗元素。

伊朗的地理位置相當於現今高速公路上的大站,它與西部地中海國家在軍事上角逐抗衡,文化上則相互交融,自古便與中國友好,是連接絲路與東西文化交流的重要地方。

古代波斯,建立了許多重要帝國,包含公元前七至六世紀誕生的“米底王國”、公元前五世紀誕生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二世紀的”帕提亞帝國”(又稱安息王國),以及公元二世紀的“薩珊王朝”。

伊朗高原地形

伊朗高原位置圖

古代伊朗米底王國

二、宗教信仰的確立:瑣羅亞斯德教的“君權神授”

米底王國(Medes)時代的波斯,誕生了世界上最早的宗教“瑣羅亞斯德教”(Zarathustra),在中國又稱祆教、拜火教。瑣羅亞斯德教屬二元論的一神教,將世界分成善惡兩部分,世界在善惡的鬥爭中產生,人們在這過程中,有選擇善惡的自由。這樣的宗教哲學,給人類一個具體的生活方法,在建立世界上最早的信仰體系時,也建立了一套文明體系與宗教儀式。

瑣羅亞斯德教

瑣羅亞斯德教的拜火儀式

體系完整的信仰內容,教規儀軌的確立,深奧理念的圖案化等等,都使得“瑣教”信仰逐漸深入世俗社會。

伊朗高原上錢幣形式的確立也逐漸體現出君權與神權的互相保證關係。

三、絲路上歐亞內陸貨幣

1. 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錢幣

公元前五世紀,“阿契美尼斯”建立了“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d)”,當時整個波斯都在米底王國的統治下,阿契美尼斯死後,他的兒子“泰斯帕斯”繼任,並脫離米底王國斯基泰的統治。

在阿契美尼德的硬幣圖像中,可以看到國王戴著王冠、拿著弓箭,弓箭代表著王權,國王奔跑的形象,則是受到希臘文明影響,代表這個人具有神性。

中亞藝術中代表君權神授的圖像

阿契美尼德貨幣

2. 安息國——地方化過渡的錢幣

帕提亞帝國(Parthians),又稱安息王國。安息時期的錢幣上處處體現出對於草原文化的接受,貨幣上的圖案以希臘高浮雕的藝術形式,國王戴著草原特點的高而尖的帽子以及伊朗特色的髮帶。從錢幣上可以看出,安息受到希臘文化的濃鬱影響,但是也始終在塑造自己本土文化的特徵風格。錢幣背面圖案,是安息國王坐在希臘式的高背椅上,手裡拿著代表權力的弓箭。錢幣以正面和背面圖案,開始構築出“圖像語言”——王權的合法性來自神的授予和保護。

安息王國的貨幣

安息王國的貨幣

3. 安息國的穆薩女王——罕見形式的硬幣

安息國常與羅馬征戰,羅馬皇帝根據協議贈送一名喚作“穆薩(Musa)”的女奴給安息皇帝“弗拉特斯四世”。女奴穆薩勸說弗拉特斯四世將自己的兒子們全送到羅馬當人質,並毒殺了弗拉特斯四世,立自己的兒子登基,是為弗拉特斯五世,穆薩再與兒子成婚,自封穆薩女王。穆薩女王倒行逆施的作為,很快被大臣聯合王族後人推翻,國祚從公元前二至四年,僅僅六年而已。

穆薩女王發行的錢幣,正面是兒子兼丈夫弗拉特斯五世,背面是自己頭像。由於執政的時間短暫,穆薩錢幣也相當罕見。

有關穆薩女王的錢幣,在《漢書・西域傳》里記載到中國使節的所見所聞“安息國......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亦以銀為錢,文獨為王面,幕為夫人面。王死輒更錢”中國使節出使安息時,正好介於這六年間,因此見到了這種罕見特殊的硬幣。

安息國王弗拉特斯四世貨幣

安息國王弗拉特斯五世

穆薩女王

4. 薩珊王朝的錢幣——完全地方化形式

公元三世紀初,阿達希爾(Ardashir)滅安息,建立薩珊王朝(Sassanid Empire)。薩珊王朝在政治上反安息與希臘化,官方信仰是瑣羅亞斯德教,這兩點反映在錢幣圖案的創新上,也以自身文化特徵為主,強調地方化,不見安息與希臘的影子。

薩珊王朝的錢幣正面是國王像,錢幣背面全部都是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ism)的祭火壇,兩旁站立侍從。侍從通常為祭司,有時會是王室成員。薩珊人信仰瑣羅亞斯德教,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有時也會出現在祭火壇圖案上。

薩珊王朝的錢幣地方化,也反映在國王的“王冠”上,國王戴著薩珊特色的大王冠,當國家出征打勝戰時,就會發行有新王冠造型的貨幣,代表著當時老百姓最能接受的“君權神授,神權君佑”概念。薩珊錢幣的造型,對中亞地區的錢幣形式影響深遠。

薩珊王朝錢幣

5. 嚈噠錢幣——仿薩珊形式

嚈噠國(Hephthalite)位於中國西北、阿富汗北邊,公元四世紀,嚈噠人為擴張勢力入侵大夏,和薩珊王朝時有戰事發生。嚈噠國受到薩珊文化的影響,錢幣的造型也很大程度上模仿了薩珊。嚈噠錢幣以銀,正面為國王像,背面是火壇與侍從,與薩珊的形式相仿。

根據漢文獻記載,嚈噠錢幣有兩個特色,一個是“國王的形象”,一個是“幣面銘文”。嚈噠國王的形象,特別崇尚“扁頭”與“面部的神蹟”。我們可以看到錢幣上,國王的側面頭型幾乎呈現90度的扁頭,臉上有個“肉疙瘩”,是受到佛教犍陀羅藝術影響,有點類似佛祖在額頭上的點。由於瑣羅亞斯德教君權神授的概念,嚈噠國王的扁頭與面部肉疙瘩也是皇室獨有的生理印記,讓百姓可以辨識與接受。

嚈噠國也和薩珊王朝一樣,當國王打勝仗時,就發行新的貨幣,並以王冠的造型變化為指針。嚈噠國發行的戰勝錢幣造型特色是國王頭上有“鷲頭”或“鷲翼冠”。“鷲頭”與“獅子”都是國王的象徵,因為瑣羅亞斯德教認為“鷲”是“戰爭勝利之神”的化身,而在中國許多的佛像中,也會看到佛戴著鷲翼冠,足見伊朗的文化經絲路傳到中國後的形象轉化。

嚈噠錢幣的另一特色是“銘文”。錢幣的銘文常以三種文字顯示巴克特里亞——希臘文、缽羅婆文和梵文。此現象說明了嚈噠國每占領一地後,便使用當地的文字刻在錢幣上,讓當地人能迅速認識新的國王。

嚈噠錢幣的國王扁頭

嚈噠錢幣上的面部神蹟

嚈噠錢幣上的鷲頭或鷲翼冠

6. 貴霜——適應需求的錢幣

貴霜國(Kushan,古中國稱月氏)的時代約在公元一至四世紀間,國土疆域北達鹹海,南達印度溫德亞山,東至蔥嶺(帕米爾),西抵伊朗高原,地處中國、伊朗、烏茲別克、印度的十字路口,產生了多語言、多宗教的文化特色。

有關中國對於貴霜的記載,根據《漢書・西域傳》里記載:“大夏本無大君長,城邑往往置小長”,《後漢書・西域傳》:“分其國為休密、霜靡、貴霜、肹頓、都密、凡五部和翖侯,自立為王,國號貴霜。”《史記・大宛列傳》:“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長,往往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形容貴霜沒有大的君王,往往是小地方的王。

從東西文化交流的角度看,貴霜王朝最大的特點就是所處通衢之地,多種信仰交織在這一地域。中亞的錢幣一般是正面為王、背面為神,代表君權神授,貴霜的錢幣,早期也是這樣的形式,後來進行貨幣改革,正面是“國王全身像”,右手指向小的祭火壇,背面的圖像包含了各類信仰。雖然貴霜人早期本身信奉瑣羅亞斯德教,但獨特的地理位置與豐富的信仰背景,讓他們將錢幣的背面作為一個“宣傳版面”,以利每個不同宗教的老百姓都可以接受。

崇尚黃金的斯基泰人

絲路貿易中的中國

一、漢代——班超的“功勳”

西漢的張騫是絲路的開拓者,班超則是平定西域的重要軍事家。

班超又名“班定遠”,在古代中國與西域的關係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若說張騫是“開拓西域道路”的先鋒,班超則是開拓和建設中原與西域關係的功臣。即使如此,從文獻中我們也能讀出,班超雖然瞭解西域,但卻不真正理解西域的“局限性”。

班超待在西域的三十一年中,創建了巨大的軍事成就,他重置西域都護府,治理西域諸國,並改立各國國王,安撫各國民眾,因此漢和帝封班超為“定遠侯”。

根據史書記載,月氏(就是貴霜)協助漢室攻打車師,年年“貢奉珍寶”,並且求漢公主以通婚,在班超和中原王庭看來,月氏(貴霜)的要求是過分了的,理所應當給予拒絕。因而,月氏生恨發兵進攻西域,在班超的勇敢和智慧的調度下,西域守軍成功退敵,月氏從此依然歲歲朝貢,不做他想。

現今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回顧這件事,西域各國為了保障絲路貿易的順暢,往往與東方的中國文化上交流之外,也欲尋求貿易交通線路的安全保障。月氏求漢公主,可能是為了求得貿易線的穩固,因此要與漢王庭建立起友好的結盟關係,才能源源不斷掙錢,恐怕並非班超一開始認為的月氏因助戰有功、得意忘形。

班超像

二、隋代——裴矩的商道

如果說,漢代的班超,對於古代絲綢之路的安全保障,以及絲路貿易能夠為國家帶來多大的經濟意義等等問題的理解還有所局限,那麼,到了隋代的裴矩,對於西域有一番更完整的認識與介紹。

裴矩(約547—627),原名裴世矩,字弘大,出身於河東裴氏。曆仕北齊、北周、隋、唐四朝,主要活躍於隋唐時期,是隋唐時期的政治家、外交家、戰略家和地理學家,也是邊疆和少數民族問題專家。史書里記載裴矩“及長好學,頗愛文藻,有智數。”《隋書》史臣曰:“裴矩學涉經史,頗有干局,至於恪勤匪懈,夙夜在公,求諸古人,殆未之有。與聞政事,多曆歲年,雖處危亂之中,未虧廉謹之節,美矣。”我們可以看出裴矩文化程度高,又有著良好情商與組織能力。

裴矩在張掖做地方官時,對每個地方的問題都能以設身處地的方式處理,併發揮了中國官員最擅長的文化功力,將敦煌以西的廣義西域地區風土人文編撰成《西域圖記》一書,這是他最大的貢獻。《西域圖記》不僅是對西域的介紹,還包括了裴矩經營西域的戰略構想,他建議皇帝應以使節、商人做生意的方法來交流,國王採納了他的方式。

大業五年(609年),隋煬帝西巡河右。裴矩派人遊說高昌王“麹伯雅”與伊吾“吐屯設”等人,以重金讓他們派使者入朝。當隋煬帝到達燕支山時,高昌王、伊吾設等人與西域二十七國的國主親自相迎,他們以盛大方式迎接隋煬帝,身著華服、焚香奏樂、歌舞喧嘩,並讓武威、張掖等郡百姓著盛裝沿途觀看,一時車馬堵塞綿延十餘里,營造出熱烈歡迎的友好印象。

大業六年(610年),隋煬帝赴東都洛陽。裴矩以蠻夷“朝貢者眾多”為由,建議隋煬帝召集四方藝人,在洛陽端門街陳列百戲,並讓官員、百姓身著華服在場任意輕鬆觀看,又在三市店肆設置帷帳,大擺酒席,對蕃民盛情款待,效果類似於今日的“博覽會”、“商會”,讓蕃民大讚中原是塊神仙之地。裴矩的做法都是為了讓西域各國對中原收心。

裴矩的《西域圖記》,對西域進行了詳細的調查研究,他在序中描寫絲路:“發自敦煌,至於西海,凡為三道,各有襟帶。北道從伊吾,經蒲類海鐵勒部......至拂菻國,達於西海。其中道從高昌,焉耆......至波斯,達於西海。其南道從鄯善,于闐......漕國,至北婆羅門,達於西海。其三道諸國,亦各自有路,南北交通。其東女國、南婆羅門國等,並隨其所往,諸處得達。故知伊吾、高昌、鄯善,並西域之門戶也。總湊敦煌,是其咽喉之地。”這段敘述,也是我國古代對絲路這條中西交通路線第一次明確的記載。

裴矩像

在絲路的開拓上,東西方目的不同。東方中國是出於“政治目的”,例如張騫出使西域是出於政治與軍事需求以保障中原,西方是追求“貿易圖利”。在政治軍事與貿易兩種勢力的相互作用下,絲路是一條比較安全的路。東西方在經濟交流的同時,傳遞文化與藝術,促進人類文明的進步與發展。“貨幣”這個載體,代表大家在絲綢之路上,處於一個共同的文化圈,有著共同設計與理念。絲路這條廣闊的交通網絡,對於東方中國與西方地中海各國,以及印度、草原地區的國家而言,都是一條重要的文化經貿之路。

(本文原刊於中國絲綢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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