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展|英國皇家藝術研究院謝爾夫貝克展:完全相反的兩種觀感
2019年08月01日08:21

原標題:評展|英國皇家藝術研究院謝爾夫貝克展:完全相反的兩種觀感

近日,芬蘭畫家海萊內·謝爾夫貝克(Helene Schjerfbeck)的首個英國個展在皇家藝術研究院舉行。謝爾夫貝克1862年出生,終身未婚,1946年去世,曾在芬蘭的村莊里度過了相對與世隔絕的生活,她的藝術生涯長達70年,從委婉的現實主義轉向自然主義、並兼具印象派與表現主義風格,晚期作品呈現簡化風格,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皇家藝術研究院的展覽呈現了她漫長藝術生涯中的約70幅畫作。

對於這位芬蘭畫家的英國首展,《衛報》的兩位評論員表達了截然相反的態度。勞拉·坤寧(Laura Cumming)認為,展品的選擇讓人看到了藝術家強大的個性,她的繪畫安靜而有力,尤其在晚期的自畫像中,簡約的筆觸勾勒出她的一生。而在喬納森·瓊斯(Jonathan Jones)看來,展覽只是炎熱夏日裡二流藝術家帶來的一場“衝涼”,謝爾夫貝克作品中的力量隨著她年齡的增長日已消退,最後留下的只是一部枯燥而無意義的“藝術史”。

19世紀90年代初的海萊內·謝爾夫貝克(Helene Schjerfbeck)

勞拉·坤寧:在安靜的畫像中表達微妙的矛盾

芬蘭畫家海萊內·謝爾夫貝克(Helene Schjerfbeck)終於在英國迎來了她遲到已久的展覽。在這裏舉行過展覽的北歐藝術家中,謝爾夫貝克無疑是最鮮為人知的一個。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她的畫作幾乎都留存在芬蘭而人她在那裡備受人們崇敬,但是,她所受到的這種忽視依然讓人難以理解。她的藝術有一種獨特的美。

安靜的人們呆在安靜的房間里,他們克製著自己的思想:這就是謝爾夫貝克一生都在描繪的主題。一個女人目光低垂,她那私密的情感隱藏在謝爾夫貝克閃著銀光的筆觸中。一個母親背對觀眾,在畫面的陰影中,她肩上的嬰兒警惕地看著我們。一個女孩紮著細馬尾,腳上穿著大號的鞋子,身著一身長長的黑色連衣裙筆直地站著,這幅畫面既表現了順從,也表達了怯怯的勇氣,她的精神因為這幅畫而顯得高貴。

謝爾夫貝克所描繪的兒童形象多少來自她個人的經曆。她的父親是芬蘭鐵路公司的一名辦公室經理,四歲的時候,她摔斷了髖骨,這場事故致使她終身殘疾,無法上學。她曾寫道,她從一份裝有鉛筆和紙的禮物中得到了寬慰——這是“整個世界的禮物”。

《康複中的孩子》,1888

英國皇家藝術研究院的展覽展示了她驚人的天賦是如何迅速綻放的——給友人們的畫像溫柔又深刻;在一幅被成為“芬蘭國寶”的畫中,一個康複中的孩子著迷於正在萌芽的小樹枝;在作於1884年的繪畫《門》中,藝術家描繪了一間陰暗的石頭房子,顏色從深灰向銀灰漸變。這幅畫繼承了古典大師的傳統,但門後的暖光又讓整幅畫接近於抽像,彷彿一幅提早了50年的羅斯科作品。

跛足以及之後的疾病讓謝爾夫貝克只能進行一次次短暫的旅行。19世紀80年代,她去了巴黎,後來又去了英國。在英國,她遇到了一位藝術家,兩人訂婚後,他卻以她的健康問題為由解除了婚約。謝爾夫貝克終身未婚,在芬蘭的村莊里度過了相對與世隔絕的生活。她收穫了重大的成功和國家獎項,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深深的痛苦和悲傷。有時她一天只能工作一兩個小時;然而,她還是留下了近1000幅作品。

《門》,1884

展覽只展出了70幅左右的畫作,但是展品的選擇很慎重,能夠讓人看到她強大的個性。謝爾夫貝克早期的作品顯然受到過她所欣賞的畫家們的影響,比如格列柯、馬奈以及印象派畫家們。但是,在北方的室內環境中,在那些樸素的建築中,她逐漸成為了純粹的自己。在一幅題為《沉默》的繪畫中,一個女子低頭看向地面,荒涼的黑色背景上映襯出女子上衣冰冷的藍色,凸顯了可怕的平靜氛圍。

謝爾夫貝克本身非常時尚。在自畫像中,她身著剪裁考究的外套,內搭高領衫,佩戴精緻首飾。她訂閱了《嘉人》雜誌,她的服裝都是運自巴黎老佛爺百貨公司。

她畫布上的顏料也透露著一種強烈的趣味——有時像粉底,有時像胭脂,有時又像口紅;細膩而乾燥的粉彩如同古老的壁畫外觀。她常常用筆刷、調色刀,甚至砂紙來“加工”她的畫作,以賦予其獨特的外觀,比如令人驚訝的微妙的色調變化,或是出色的線條,如同裁縫的粉筆一樣精確,包裹著朦朧的色彩和形狀。

《自畫像》,1884-85

這裏有一幅非常時尚的畫像。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站在一片漂浮在海上的棕櫚樹綠洲前,他們身上的晚禮服放射出光芒。這是現實還是夢境?整個場景就像一片幻象。這幅畫的標題《掛毯》告訴你,這個島嶼是“編織”的,就像這幅畫本身一樣。

《水手》,1918

在1909年給母親的畫像中,藝術家用惠斯勒式的風格編排了黑色和灰色,勾勒了一位簡樸的女性。她的目光朝向我們的方向,有一種強烈的自我意識,既包含著耐心的順從,又暗示著不斷上升的反叛念頭。這對於謝爾夫貝克作為藝術家的成就是至關重要的,她善於表現各種各樣細微的矛盾。這一點在她五十年里的諸多自畫像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在展覽上,這些自畫像佔據了一個單獨的展間。

謝爾夫貝克的女性模特們總是斜著眼睛看著觀眾,或是低著頭,沉浸於自我的想法,而藝術家本身則總是積極地透過鏡子觀察自己。她的眼睛一眼就能認出來。大大的、圓圓的、警惕的、清醒的,有點膽怯,又有點恐懼。

《自畫像》,1915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自畫像變得愈發深沉。這些畫作粗糙、有劃痕,或是看起來未完成,形式取代了色彩。藝術家是個敏銳而老練的人,灰色與灰褐色勾勒出她消瘦的身形;有時候她又像個黑暗中的幽靈,那張開的嘴巴上留下一塊血紅。她猶如一張原始面具,又像是要消失於模糊的視線之中。這些自畫像構成了歐洲藝術中最偉大的"延時系列"之一。

《自畫像》,1944

在最後一張自畫像中,82歲的謝爾夫貝克雙眼失明,那張臉不過是一幅象形圖畫,那是預兆死亡的圖像。藝術家成了一條“線”,卻也對自己最完美的概括。

喬納森·瓊斯:一場二流藝術的“衝涼”

在英國,芬蘭畫家海萊內·謝爾夫貝克並不是什麼家喻戶曉的名字,也確實沒什麼讓她聞名的理由。這是這位風格類似表現主義的藝術家在英國的首次個展,展覽循規蹈矩,它也許會讓你在炎熱的夏天里冷靜下來。在謝爾夫貝克的藝術中,她的苦難沒有化作什麼絕妙的靈感,充其量是這個夏天里一場二流藝術的“衝涼”。

《自畫像》,1912

從1862在赫爾辛基出生到1946年逝世,謝爾夫貝克擁有漫長的藝術生涯,直到她死去時,她的畫架還在她的床邊。她和挪威的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幾乎是同時代的人,和蒙克一樣,她也描繪著北歐靈魂中的“漫長黑夜”。然而,她的藝術搖擺不定,又矯揉做作,最終陷入尷尬。在策展人選擇的三幅描繪她母親的肖像中,其中一幅表達了對惠斯勒(Whistler)的《灰與黑的協奏曲1》的強烈敬意。藝術家對於母親的敬意不言而喻,然而,這些畫作無法引起觀眾的共鳴,甚至無法讓人理解,為什麼我們得進入她的私人世界。

《我的母親》,1909
《灰與黑的協奏曲1》,惠斯勒

這些作品都出自謝爾夫貝克最好的時期,即一戰之前。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畫變得更加糟糕——如果不是策展人安排不善的話。在整個屋子的肖像中,謝爾夫貝克把鄰居和親戚想像成20世紀20年代的時尚女郎和花花公子。展覽認為這很重要,甚至是激進的,因為她在表現人的身份。展覽試圖將她偽裝成顛覆者,就像超現實主義的攝影師克洛·卡恩(Claude Cahun)一樣。如果她是一個攝影師,這可能是有效的,但繪畫作品不同,它們暴露出了一絲膚淺甚至愚蠢的跡象。《馬戲團女孩》是1916年的一幅肖像畫,一個女孩塗著小醜一般的口紅,而在1933年的《汽車司機》這幅畫中,藝術家的侄子打扮成一個風度翩翩的上流社會角色,然而,這些作品對於表現個性的流動沒有任何革命性的真知灼見。從技巧和思想上看,它們都不過是些非常糟糕的畫作。

《馬戲團女孩》,1914

這是可悲的,因為謝爾夫貝克最初是擁有能力、天賦,甚至是遠見的。她1884年的作品《海倫·韋斯特馬克》描繪了一位不願直視我們的女性形象,動人而令人難忘。作品《晾衣》畫的是在草地上鋪開的洗好的衣服,怪異而迷人。作品《門》同樣沒有人物,並且充滿神秘感,在這幅作品中,陽光從教堂內部的哥特式入口邊緣之間蔓延開來。

《海倫·韋斯特馬克》,1884

這幅畫作於布列塔尼,謝爾夫貝克展示了她對於在法國遇到的印象主義所蘊含的潛力的真實感覺,即探索安靜、內省的經驗深處。而在1883年的《牆上的影子:布列塔尼風景》中,她捕捉到了鄉村美景的“死寂”。

《牆上的影子》,1883

在展示謝爾夫貝克作為一位走向20世紀的現代主義者時,展覽沒有集中在呈現她早期的傑出上,而是展示了她的日趨衰落。有一個展間展示了她如何用一系列殘酷而誠實的自畫像描繪身體的自然衰退。這當然是勇敢的。在她最後的那些畫作中,她把自己描繪成骷髏的樣子。她在鏡子中凝視著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這幅畫雖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比起悲劇色彩,更多呈現出一種古怪。20世紀以來,從蒙克的象徵主義到席勒(Schiele)的表現主義,謝爾夫貝克嚐試了一種又一種的風格,從蒙克的象徵主義到席勒(Schiele)的表現主義,但結果就像是一場為了跟上藝術潮流而進行的徒勞鬥爭。這些東西本該呆在藝術史的儲存室里,把它們從那裡拖出來,是令人沮喪又毫無意義的。

展覽從7月20日持續至10月27日。

(本文編譯自《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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