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英雄》:主旋律商業大片該怎麼拍
2019年08月01日16:08

原標題:《烈火英雄》:主旋律商業大片該怎麼拍

暑期檔已經進入了後半程。雖然今年不少被寄予厚望的大片撤檔,《銀河補習班》反響不及預期,好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以極佳口碑逆襲,成為暑期檔一大爆款。但今年暑期檔不會只有“哪吒”,在8月1日上映的《烈火英雄》,首日票房已經破億元。

《烈火英雄》海報

《烈火英雄》由香港導演陳國輝執導,黃曉明、杜江、譚卓、楊紫、歐豪等領銜主演。電影改編自鮑爾吉·原野的報告文學《最深的水是淚水》,以2010年“大連7.16油爆火災”為原型,並融合了其他地方火災的一些案例。

電影講述的是:在濱海市,有一座海港碼頭髮生了管道爆炸,大量原油外泄,催生了驚人的火海和接連不斷的爆炸。火災如果不能得到有效控製,可能引發相當於20枚原子彈威力的爆炸,威脅整座城市。在這樣的危難時刻,一批批消防隊員告別家人,趕赴火場……

火災若得不到控製,將是一場重大災難

《烈火英雄》既是一部消防題材電影,也是一部主旋律商業片。它有哪些優點和不足?之於主旋律創作有怎樣的啟示?

主旋律的商業大片策略

這兩三年來,主旋律商業大片成為市場上的香餑餑,《湄公河行動》票房11.8億元、《戰狼2》票房56.8億元、《紅海行動》票房36.5億元……而今年時逢新中國成立70週年,下半年市場上還有不少主旋律大片上映,比如博納影業的“中國驕傲三部曲”(《烈火英雄》《決勝時刻》《中國機長》),比如國慶檔吳京、章子怡領銜主演的《攀登者》,等等。

“中國驕傲三部曲”

主旋律已經成為影視圈的通用語,那麼主旋律電影有什麼基本特徵?

主旋律本是音樂領域的術語,指的是在一部作品或一個樂章行進中再現或變奏的主要樂句、音型,在整個作品或樂章中居於重要地位。電影挪用主旋律一詞,為的是凸顯主旋律電影的中流砥柱的地位。

1987年,在全國故事片廠長會議上,電影局提出“突出主旋律,堅持多樣化”的口號,被公認為是“主旋律”的首次提出。主旋律電影被規定為弘揚民族精神、體現時代精神的現實題材與表現黨和軍隊光榮業績的革命曆史題材作品。不過,隨著電影創作實踐的深化,主旋律的內涵也在不斷拓展,可以簡單地用古人的“文以載道”來形容,主旋律既是自主創作,同時也是國家意誌的一個載體,它是核心價值觀的重要媒介,承擔著塑造國家的正面形象、凝聚國人的共同情感的功能。

因為主旋律是意識形態領域的重要組成部分,所以古今中外都有主旋律。就比如大家所熟悉的荷李活超級英雄大片,看上去是普通的商業片,但它也宣揚著個人英雄主義等美式價值觀;而奧斯卡最佳電影中,像《為奴十二年》《逃離德黑蘭》等,也是典型的主旋律。

但為什麼國內很大一批觀眾一聽到主旋律這個詞就皺眉頭,甚至有的條件反射就是“不好看”?

這與我們以前創作上走過的一些彎路有關。比如新世紀以前的很多主旋律作品,都是官方主導拍攝和發行,它們很容易變成觀念的圖解和生硬宣傳,大抵都有這樣一些缺點:藝術手法單一幼稚,故事模式老舊,人物“高大全”,關鍵時候就說教,電影本身的藝術魅力未能得到彰顯,市場化程度較低。久而久之,觀眾就會形成主旋律“不好看”的刻板印象。

好在電影人也在不斷探索。在大陸與香港文化交流不斷深入的背景下,一批香港導演“北上”,而這批香港導演在主旋律的商業化上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他們將香港電影成熟的商業類型片元素,加入主旋律敘事中,成功地使主旋律電影成為好看的商業大片。

主旋律商業大片的操作邏輯是:電影首先得好看,你是警匪片就先符合警匪片的基本美學規範,你是軍事片就請拿出軍事片的範兒,在“好看”的基礎上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傳遞價值觀。畢竟只有電影被觀眾接受了,主旋律才能“聲入人心”。像徐克2014年執導的《智取威虎山》、林超賢2016年執導的《湄公河行動》、林超賢2018年執導的《紅海行動》,撇開價值觀不說,它們都是非常紮實的商業類型片,拿到荷李活也是水準之作。

2016年《湄公河行動》給業內帶來了思想衝擊,原來主旋律也可以拍成如此酷炫的商業大片

而這一次《烈火英雄》,陳國輝同樣是一名“北上”的香港導演。

《烈火英雄》與“災難片”

商業類型片的範式+主流價值觀的承載,是時下主旋律電影的敘事新面向。《烈火英雄》亦然。那麼,從類型片角度考量,《烈火英雄》要如何做到“好看”?

重大火災與救援,是商業電影中非常成熟的“災難片”中的一種主題。所謂災難片,即以人類社會面對重大災難為背景,體現人類在災難面前非凡的勇氣和戰勝災難決心的電影。災難片是荷李活最青睞的類型片之一,比如說有表現自然災難,《鐵達尼號號》《完美風暴》;有怪物災難,《哥斯拉》系列、《大白鯊》系列、《侏儸紀公園》系列、《環太平洋》系列;也有星球災難,比如《後天》、《2012》等。

事實上,國內也有不少災難片,像《緊急迫降》(飛機驚險迫降)、《驚濤駭浪》(洪水)、《驚心動魄》(“非典”)、《驚天動地》(地震)、《超強颱風》(颱風),但這些普通觀眾大抵比較陌生,唯一比較有影響力的,是馮小剛執導的《唐山大地震》。無論是與荷李活,還是與我們鄰國日本、韓國相比,國內的災難片一直處於比較稚嫩的階段。

原因在於:災難片的核心美學特徵之一是逼真的災難場景(往往需要大量借助特效),比如火災、海嘯、地震、病毒入侵等帶來的城市瞬間毀滅,能夠在視聽語言上給觀眾帶來強烈的震撼和刺激。這種視覺衝擊進而演化為心理上的衝擊,通過營造一種末日感,激發觀眾內心中的恐懼;災難中最寶貴的是救援時間,主人公必須在封閉的空間和限定的時間內完成任務,衝突非常集中,攥緊觀眾的內心,投入感強烈;而最後的成功救援,既讓觀眾完成情緒宣泄和審美滿足,也啟發他們對於人類生存環境和生存意義的反思,提升人類的憂患意識和危機意識,具有重要的寓言和警示意義。

可見,一部災難片要成功,首要的是,災難場景的營造必須逼真,視聽效果得令觀眾觳觫。

大多數國產災難片無法出圈,就在於災難營造上面臨的技術桎梏和資金桎梏。像2008年上映的號稱首部中國災難大片的《超強颱風》,投資1000多萬,導演馮小寧自個都吐槽道,“我們是拿美國大片塞牙縫的錢,在做中國主流災難大片的嚐試。”災難片非常考驗電影工業水準,但之前我們沒錢、沒技術,因此特效很“災難”,觀眾看得很出戲;再加上以前災難片往往迎合主旋律宣傳需要,災難過程被略寫,甚至死亡都不敢刻畫,之後的救援、家園重建等成了重頭戲,缺乏對災難的恐懼與敬畏,更多是“人定勝天”的盲目樂觀。災難片的核心價值被稀釋了。

《超強颱風》劇照,場景很像是模型

在火災災難片中,國內外都有一些佳作,比如荷李活的《回火》《雲梯49》《勇往直前》,中國香港的《逃出生天》《救火英雄》《十萬火急》,韓國的《摩天樓》等。既有大量特效鏡頭製造的烈火湧動、爆炸等驚險鏡頭,也有英雄主義情節的彰顯以及深刻的人性反思。

在火災場面的營造上,《烈火英雄》比之前《逃出生天》《救火英雄》更進一步,場面更為宏大、逼真。電影中火災的發生地點是港口,儲備原油達1000萬噸,而且還有數量非常龐大、可威脅整個城市生存的化學物質儲備。《烈火英雄》將港口進行1比1還原,從油罐到管道,搭建了超過50個油罐,觀眾可以從畫面上直觀感受到火災的可怖威脅性。

電影搭建了超過50個油罐,1比1還原

《烈火英雄》雖也有借助特效的部分,但大部分場景都是在實際放火基礎上完成的,最多甚至曾燃起一個足球場那麼大的火。這種真實感,既能給觀眾帶來更具衝擊力的視覺刺激(電影配樂滿且有強烈的緊迫感),有身臨其境之感,彷彿能感受到灼人的熱浪,也讓演員表演時更為投入。這一次黃曉明、杜江都貢獻了優秀的演出。

《烈火英雄》中的火勢,很逼真

災難場景不僅是視覺效果的需要,更是要激起觀眾內心的恐懼感,讓觀眾揪心。《烈火英雄》在這方面完成度也很高。其劇本結構與《戰狼2》《紅海行動》相似,在港口火災之前,先鋪墊了一次小一點火災,將觀眾代入情境中。開篇的火災發生在一家火鍋店,江立偉(黃曉明 飾)與馬衛國(杜江 飾)成功進入完成了救援。正當他倆以為火災已被撲滅時,江立偉同意馬衛國帶領一個新兵蛋子進入現場檢查,而這個時候,藏滿煤氣罐的封閉空間內煤氣不斷泄露並大量聚集,有衝破門並與火星相遇之勢……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刻,會不會再次爆炸?結果,它真的爆炸了,整棟樓都被炸燬,而這名新兵也不幸遇難。

在之後的港口火災中,恐懼感升級。除了火災現場烘托的氛圍外(意料不到的爆炸,幾個消防員的不幸犧牲),電影也以火災現場之外城市的驚慌與“逃亡”來營造一種無力感。整座城市彷彿失去了秩序,一切似乎都停擺了,市民們紛紛收拾行囊準備逃亡。災難之前既有人性的光輝,也有人性的自私——也反過來凸顯人們求生意誌的強烈。

城市陷入恐慌

總之,在災難場景和恐懼情緒營造上,《烈火英雄》算是達到了國產災難片比較高的水準,也有所突破(不再避諱災難和死亡的呈現)。無論是視覺效果還是故事情節,它都是“好看”的商業類型片。

《烈火英雄》中的英雄主義

但災難場景,並非災難片的全部魅力,面對災難的人性抉擇和反思,決定了災難片的思想高度。

怎麼逃走?誰先逃走?在有限的求生機會面前,讓誰先走?是自己得救即可,還是願意拯救更多的人?災難檢驗人性,它有時也構成對權力的反思。比如韓國的一些災難片中,官方的剛愎自用、粉飾太平或者為了選票利益,往往加劇了災難的蔓延和升級。至於災難如何發生,也會指向人類對物質的放縱、對科技的濫用、對利益的貪婪等的檢討。

《烈火英雄》更側重的是,彰顯災難中的人性光輝。災難面前人人都會恐懼,消防戰士也是人,他們同樣也會恐懼;消防員的身份之外,他們同樣是別人的父親、丈夫與孩子,他們也有自己的小家庭。但消防員的身份與職責決定了,他們是向著災難前行的人,人人都在躲避災難,只有他們是逆行者。

哪怕內心恐懼、哪怕牽掛家人,卻義無反顧地選擇逆行,這就是消防員這一份職業的榮光與偉大之處。

在人物塑造上,《烈火英雄》選取了幾個典型人物。一個是鄭誌(張哲瀚 飾),他是以“負面”的形象出場的,只剩幾個月就退役了,訓練會偷工減料。當隊友被大火包裹住請求他去搬救兵時,他朝著反方向跑,正當大夥以為他是當了逃兵時,他獨自一人扛著水槍回來,把隊友救了出來,自己卻葬身火海。

一個是黃曉明飾演的江立偉,他也是電影的“戲眼”。火鍋店爆炸,他的指揮失誤讓隊友喪生,他被下放到郊區消防隊,同時深受PTSD創傷折磨。面對港口火災時,他起初也有恐懼和逃避心理,但他還是戰勝了恐懼,成為敢死隊員,到火災的深處手動關閉流向燃燒油罐的每一個閥門,一個閥門80轉為一個扣,每個閥門有100轉,意味著關閉一個閥門他必須轉動8000轉。熱浪的烤熾,氧氣和水分的稀缺,他和隊友周浩(穀嘉誠 飾)臉部已被熱浪烤得脫皮模糊,周浩也已筋疲力盡。哪怕江立偉最大的願望是“活著出去見我老婆孩子”,但他還是把求生機會讓給隊友,自己留下來將剩下的閥門關閉。高溫已經將防火手套燒壞,周浩只得徒手關閉,最終所有閥門關上,成功阻擋了火災的升級,他也壯烈犧牲。

江立偉成為敢死隊的一員

江立偉手動關閉閥門,皮膚已被烤焦

還有一個是徐小斌(歐豪 飾),他與防火監督員王璐(楊紫 飾)是一對情侶,火災發生時正拍著婚紗照,穿著婚紗立即往現場趕,倆人有爭吵也還來不及和好。徐小斌負責遠程供水,消防車的水量儲備有限,得從大海抽水。但因為海上生活垃圾太多,堵塞了抽水機的泵,每隔一會就得下海清理一回垃圾。只是在第N次下水後,徐小斌沒能上來……

歐豪飾演的徐小斌,現實中的原型壯烈犧牲了

未能完成的婚紗照,在《最深的水是淚水》中是有原型的。“徐小斌”原型叫張良,一名年僅25歲的消防員戰士,本已定好三天后要拍婚紗照,但他不幸犧牲。他也是這部報告文學名字的由來,“大連消防支隊、全省消防官兵為張良灑下了無比深厚的淚水。世界上什麼水最深?不是大海,是官兵的淚水。”

通過這幾個消防戰士的英勇無畏、捨生忘死、壯烈犧牲,《烈火英雄》讓觀眾深深被消防戰士的英雄主義精神所打動。而與荷李活大片的個人英雄主義不同,我們的英雄是集體主義英雄,他們深受聽從指揮、保護家國、為民服務、黨員敢於犧牲等集體主義精神的感召,實現了與主旋律的呼應。

由此,《烈火英雄》讓主旋律“聲入人心”。

感動之餘:電影的不足

無論是從商業類型片還是主旋律角度看,《烈火英雄》都是合格之作。但電影是否有什麼不足?或者說,離一部電影傑作,它還有怎樣的距離?

假設跟《紅海行動》這樣的主旋律商業大片做一個對比,筆者個人認為,《烈火英雄》要遜一籌。主要並非是視覺效果等商業因素的距離,而是《烈火英雄》欠缺反思力度。

《紅海行動》屬於戰爭片的範疇,電影中的危機來自於敵人和恐怖勢力,這些都是不可抗因素,戰士們除了鬥爭別無選擇。《烈火英雄》中危機是火災,火災的發生更多是一種“人禍”,它並非不可抗力。像電影中的港口火災的發生,就源於一艘外籍油輪在為卸油附加添加劑時操作不當。

換句話說,我們歌頌犧牲,也應檢討:犧牲是否本可避免。電影中有不少類似的台詞,“自從我們當了消防員那天開始,我們就已經做好了要犧牲的準備”,這讓人對消防員非常欽佩,卻也令人非常難受。理雖是這個理,但我們能否避免讓消防員犧牲?讓消防員平平安安地活著不是比犧牲成就的偉大更好嗎?像今年四川木里縣森林大火發生後,媒體就進行了多重反思,澎湃評論《沒有一條生命是為了犧牲而存在》就點出了要害:我們雖然歌頌英雄主義和犧牲精神,卻也應該謹記,“沒有一條生命是為了犧牲而存在”,讓消防員避免犧牲並不損其偉大。

消防員值得歌頌,值得記住,更需要保護

消防員需要的不僅是歌頌。杜絕火災的發生,杜絕“人禍”的出現,才是真正愛護消防員、愛護我們的家園的方式。只有將反思抵達這裏,《烈火英雄》才會是一部更有力度、更具現實意義的電影。

但電影沒有做到。《烈火英雄》的主體篇幅是歌頌,甚至因此落入了傳統主旋律電影的窠臼,為了凸顯英勇和營救,在人物塑造上“失真”,對於火災的呈現邏輯bug比比皆是。比如那邊救火十萬火急,卻花費了不少篇幅在生離死別上,各種慢鏡頭;前文提及江立偉關閥門,烈火包圍,不戴氧氣罩(濃煙中會一氧化碳中毒),徒手關閥門(烈火中鐵器的溫度可達幾百攝氏度),是挺英雄主義的,但與常識明顯不符;再如關閉閥門如此重要,為什麼僅派兩個人去關,遠程供水如此重要,為什麼也只有兩個人在負責……

烈火濃煙中,不戴氧氣罩,徒手關閉被烈火熾烤的閥門,並不符合消防常識

只有歌頌,反思則被簡單帶過。很多人聽說過“海恩法則”——每一起嚴重事故的背後,必然有29次輕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隱患;現實生活中,不少重大火災的發生背後,也是多個環節的失守。《烈火英雄》對災難的責任“輕描淡寫”,歸咎於外籍船工的失誤以及港口主管的掩蓋。徐小斌的犧牲,雖讓觀眾看到海上垃圾汙染的危害,可惜沒有詳細展開講,以至於有些觀眾認為徐小斌的犧牲是編劇的煽情安排(實際上是有原型的)。

結果就是,災難發生其他人好像都沒有責任,好像犧牲都是不可抗的意外,也沒有過多檢討的必要。但只有歌頌,反思不足,杜絕不了下一次不幸的發生;只有感動與淚水,不足以保護好消防戰士。

假若《烈火英雄》能在渲染犧牲上稍微克製一些,不要為了煽情而煽情,而能夠在之後的反思上做一些延展,將對火災的反思,落實到政府部門、企業、個人乃至消防部門身上,以避免火災的再次發生,儘可能保障每一個消防戰士的安全,那麼,《烈火英雄》會得到更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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