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林的夏天”:樹木、洞天與池水裡的人情自然
2019年07月31日14:59

原標題:“園林的夏天”:樹木、洞天與池水裡的人情自然

7月28日下午,建築師、藝術家魚山(曾仁臻)與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講師黃曉、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副研究員劉珊珊在佳作書局798店聯合活字文化舉行了題為“園林的夏天”的新書分享會。分享會以魚山新作《草間情話》的出版為契機,這是他繼《草間居遊》後完成的第二本“草間”系列作品。

魚山作品

此次分享會以“園林的夏天”為名,魚山解釋說,除了迎合當下的季節外,也是受到最近所看的綜藝《樂隊的夏天》的影響。“在我看來,古典園林和搖滾樂似乎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它們與今天的生活雖然已經有了一些距離,但是在很多時候又能以新的形式和麵貌回到我們的身邊,去重啟和聯結某些在文化回憶中的感知模式。”

在今天的都市生活的語境中,日常生活與自然的關係是否還有可能如同在園林中一樣親密無間?魚山希望通過對於園林的解讀以及對自己在《草間情話》中諸多畫作的分享,去呈現人與自然在夏日中互動的生動情境。草木、洞府和池水,這三點既是中國古典園林的基本構成,也是我們與自然對話的親切進路。在本次分享會中,魚山便從這三個層面出發,探尋人與自然萬物的相互關照的方式,以及人的身體與精神如何能於山水中得到適當的安放。

樹木為亭廬:蔭涼與庇護

文徵明《拙政園三十一景》之槐幄

高溫侵襲的仲夏,如果沒有現代電器的幫助,何處能尋得一地蔭涼?在文徵明所作的《拙政園三十一景》中,繪有一處槐幄,幾株枝葉茂密如篷帳的槐樹形成天然的涼亭,人坐其中憩息。這種在自然之中形成類似於建築中亭子的空間並非憑空的想像。在泉州開元寺中,陰翳蔽日的古榕樹枝幹下垂下氣根,在支撐樹冠冠幅的同時,在中間形成仿若涼亭的空間。

泉州開元寺古榕

在仇英《獨樂園圖》中,類似的空間再次出現。種植一圈的竹子在上面被繩結聚攏,形成亭的空間,中間有人在虎皮上坐臥歇息。延伸出的長廊亦用竹子構成。更加有意思的是,竹子亭廊所對應的是人工的建築。竹影搖曳,涼風習習,園林中的植物給予了身體極大的關照。“這是人與自然相互協調、相互證明的關係非常生動的體現。體現了中國人營造環境和對待自然的觀點:自然不僅是人所遠觀的風景,而且能夠成為人欣賞享受時的遮蔽空間,等同於真實的建築。”

仇英《獨樂園圖》局部

因此得到啟發,魚山自己也做了類似的作品:四棵鬆樹交織成為樹冠如蔭涼屋蓋,人坐其下,西邊山石則為倚靠屏風。除此之外,右側侍童以山為灶,燒茶煮水,更添情趣。居日常即觀山水,這無疑是中國古代自然觀的寫照。

無論是槐樹、竹林還是古榕,這種圍合而起的自然對於人形成舒適的庇護,也成就了富有情趣的空間環境。以蘇州拙政園中的藤亭為例,魚山進一步談到這種中國人對自然的處理態度。藤亭有人工的結構,但是紫藤的生長痕跡完全遮蓋了原有的頂蓋和廊柱,光影斑駁、花香襲人。“中國人擅長經營自然,也就是說,我們懂得如何讓人文的元素和需求合適地介入其間,去讓自然去呈現出一種更加符合人的身體的存在狀態。”

蘇州拙政園 藤亭

洞天為仙居:漫遊與居所

或天然形成,或人工開鑿;或神仙洞天,或日常居住,山洞在中國山水世界中有極其重要的位置。魚山首先展示了王履的《華山圖冊》的一些有趣的局部畫面。盈尺方幅之間,足見山石結構之巧妙,人物活動之精彩。“我們往往會認為山水畫僅僅從屬於極為崇高的精神藝術系統,人與山水之間仍然拘謹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是在王履所描繪的這些畫面中,可以看到人物姿勢情態極為各異生動,他們或仰或臥,甚至有些不夠“優雅”。

“在真實的山水生活中,人的身體姿態其實是很豐富的。如果真正進入其間,人就好像回到一個完全開放自由的世界,身心也自然變得活潑。你可以想像一個人如果爬了幾個小時的山路,不可能永遠保持優雅地坐臥,肯定會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休息。山水的姿態匹配著身體的姿態。”

王履《華山圖冊》局部

從《華山圖冊》中一幅圖中還可以發現的是,畫家通過局部山石的交錯構成甚至加強了空間的深度。跟隨著蜿蜒的路徑與索道,人們的目光最終落於茅屋所在的洞天。有趣的是,根據魚山的實地考察,在真實的華山裡,此處不過是山間平台,其尺度遠不如畫中所現的那般寬廣與縱深。“在我們的傳統文化里,在山水之中去想像與建造一個洞天世界,這一直是中國人非常強烈的居意願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有洞天才能撐得起山水。”

杭州水樂洞

接下來,魚山和在場觀眾分享了他在杭州考察所見的幾處洞府。杭州水樂洞位於煙霞嶺中,是煙霞三洞之一。張岱在《西湖夢尋》中有云:“嶺下有水樂洞,嘉泰間為楊郡王別圃。壘石築亭,結構精雅。年久蕪穢不治,水樂絕響。”魚山進一步解釋說,水樂洞有兩個入口,洞的深處有水,水流帶動的風從中吹出,彷彿天然空調。直至今日,也有很多人會在洞中消夏,彷彿是公共客廳。同為煙霞三洞之一的石屋洞是一個下沉的洞穴,亦體現了人與自然在小尺度空間之中的交流與遊戲。在洞的出口有鑿石凳,上面是一排羅漢,魚山認為,這彷彿在邀請到訪之人在此休息。玉皇山的紫來洞也是如此,在入口處錯落修築著石凳,“這些對入口的經營方式蘊含著建築對於在自然中身體的安放。”根據這些現實中所見的不同洞穴,魚山在作品中也在嚐試著重現和改寫自己對於洞天的視覺想像。在他所描繪的“清涼洞”中,有水從里流動到外,石壁上遍佈著摩崖石刻,洞中彷彿是客廳,人們在其間乘涼飲茶,愜意消夏。

魚山作品 清涼洞

“我們所見的洞穴往往不是純天然的,完全天然的洞穴沒有‘人味’。不同形態的洞府邀請著人們對於室內空間進行相應的經營與改造,比如修築不同的傢俱和物件,這些富有人情味的細節使得它成為我們可以去流連居住的場所。”魚山談道。

杭州 紫來洞

池水為通道:出入與自由

在最後一個板塊,魚山以蘇州園林的滄浪亭作為開頭。滄浪亭外景處的長廊臨水而建,十分涼爽。蘇舜欽《滄浪亭記》有云:“時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狹,不能出氣,思得高爽虛辟之地,以舒所懷,不可得也。”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觀賞者的休憩是靜止的。長廊和池水讓人的身體得以不斷走動起來,從園林內景走到外部,正是在這種身體的不斷動態地轉換之中,才能獲得涼爽愜意的身心體驗。

蘇州滄浪亭

在紹興的徐渭故居青藤書屋,有占地面積並不大的水池,卻取名叫做“天池”。在魚山看來,這既迎合了徐渭“天池山人”之號,也體現了池水在園林自然建築觀中的特殊構造手法。“雖然天池可見的部分不大,但是它有很大的區域被隱藏在這一書軒的底下,而後又聯通了院落中的水面景緻,這意味著其結束的位置其實並不可見,留給我們的是非常寬闊的想像空間。”同時,書屋的南月門額有其手跡“天漢分源”,對園主而言,這甚至是天上銀河的一條支流。在園林建造中,水面面積的遼闊與否很多時候並不是物理上或視角上的實際大小,而在於對空間的巧妙經營和文化想像。

紹興青藤書屋

上海朱家角的和心園和東莞的可園也有類似的建造理念。水池和亭台之間的親密關係讓水流產生了遮蔽和開放的空間張力。池水中的錦鯉自由在其間穿梭,觀察它們的情態行動,魚山聯想到了莊子濠上觀魚的哲學命題。

“觀魚為什麼會感到快樂?人與魚在這個過程中達成了角色置換,或者說共享了遊樂的經驗。中國人喜歡院子,在院子中透氣,然後回到室內空間。這種出入的行動在這裏由水中的魚來替我們實現了。很多時候,我們去欣賞自然,也就是在安放自己的精神。在草木、蝴蝶和遊魚之中,都可以去具體地構建自己的微觀宇宙。”

草間情話:微觀自然下的空間結構與身體經驗

當園林成為景區,城市綠意罕見的情形中,這種身體與自然的親密關係和互動模式是否就此消失了呢?在《草間情話》中,魚山試圖在微觀的層面繼續尋找和發掘著與自然的對話途徑。在他的畫筆下,通過構造草木間的空間結構,人與自然和諧交融的身體經驗和情態被生動地呈現,這使得園林中人與自然的相處方式能夠重新回到我們當代的日常生活之中。

魚山作品

“我們常說草木有情,或者說它們皆具靈性。這麼它們對於人的關照究竟體現在哪裡呢?”魚山介紹,通過人物在草木間不同的活動與情態,能夠讓其與花草本身所構成的空間之間產生某種暗示和關聯。愛情、親情和友情這些人間的紛繁情緒聯結,都可以演變為草木之間的勾連。漂遊水中的樹葉被水岸的紅繩所牽絆,水流動中藏靜,仿若在人流中驀然遭遇真情與心動的瞬間。

除了自然中的草木,魚山還圍繞著西瓜進行了一系列頗具夏日節令的有趣創作。“西瓜的瓜皮可以看作是建築學里的薄殼結構,很容易形成一個空間。而我們在吃瓜瓤的時候,彷彿在為空間作一定的減法。方寸之間,西瓜一方面標畫和形成了一定的尺度,同時也使得我們的想像可以徜徉與漫遊其間。”

魚山作品

在分享會後,黃曉和劉珊珊也從自身所研究的園林繪畫史和建築史的角度分別做了深入的分析和回應。在黃曉看來,山水畫中所遵循的兩條創作路向:師法自然與師法古人,這在園林的建造也十分常見。與此同時,研究古畫也需要注意“情”的注入和處境,人在自然中起居生活並不是脫離實際的,其間往往蘊含著非常生動的場景和獨特的文化記憶。

以宋懋晉《寄暢園五十景圖》為例,黃曉特別探討了古代園林繪畫中畫家對於數目字的特殊考慮。 “五棵鬆、一棵鬆、三棵槐,都不是簡單的數字文字,可能背後都會有文化的影響,這是我們中國非常獨特的一點。它把自然的景緻與人工的文化聯繫起來了,所有自然的背後,都有文化的內涵。“從寫真到摹古,中國繪畫最終轉換對心中眼前真境或幻境的情境營造。

古典園林寄寓著古代中國的人居理想。在日常生活之中親近與體悟自然,這不僅需要造園者和遊園者在觀念上的認同和理解,更有著非常具體和活潑的空間展開與身體經驗。在這個意義上,園林重新回返今日的都市生活並非絕無可能,在魚山的講述和筆下,人與自然仍然可以在這種情致之中生動地交遊與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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