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偉X楊立華:古漢語可以讓我們成為更好的現代人
2019年07月27日17:57

原標題:商偉X楊立華:古漢語可以讓我們成為更好的現代人

脫離了考試的古文,似乎已經成為一種遠離日常生活的過時文體。現代人為什麼還要讀古文成為許多人的疑問,古漢語的晦澀難懂更讓許多人望而卻步。但商偉說,以文言文為代表的古文絕非殭屍或者曆史化石,我們對古文的誤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古文的汙名化。

清朝康煕年間,吳楚材、吳調侯編輯了《古文觀止》,在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本書一直到今天,都被當作是古文學習的教材和範本,也成為許多人對古文最為直觀的印象。但隨著時代的演進,今天的我們所面臨的語言環境、文化環境都與過去大不相同。文言文和白話文的斷裂,形成了古代世界和現代世界的斷裂:一方面,古文早已退出了我們的生活世界;但另一方面,無論是現行的教育體製,還是電視中的古詩詞欄目,又讓古文成為了我們“最熟悉的陌生人”。

作為現代人,為什麼我們還要讀古文?古文不是死掉的文字,過去的文字嗎?懂古文,學習古文,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古文應該怎麼讀?讀古文和讀古詩詞,難道不一樣嗎?漢語的書寫文化傳統該怎樣傳承?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給孩子讀古文,又應該如何選擇,如何註釋?

近日,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系杜氏中國文化講席教授、《給孩子的古文》編注者商偉,與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楊立華做客哥倫比亞大學全球(北京)中心,就“回到古典:文選傳統與現代世界”展開了一場對談。在不久前,商偉在另一場對談中曾經提到,我們今天閱讀古文,並不是為了學習古文寫作,“從讀者的立場來說,古文閱讀需要培養兩方面的能力:一是古漢語的能力,一是文學閱讀的能力。”

《給孩子的古文》,商偉 編注,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4月版。

曆史上不斷髮生文字死掉的事情,但將古漢語比作拉丁文是一個誤區

1916年,胡適在寫給陳獨秀的信中,首次發表了“文學革命”的“八不主義”,並自此揭開了胡適版白話文運動的序幕。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白話對中國近代文字的發展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一百多年過去了,對於今天的許多人來說,以文言文為代表的古漢語早已日漸衰微,似乎已經成為了殭屍,成為了曆史的化石。但事實果真如此嗎?商偉對此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觀點,在他看來,之所以出現古文的惡名化,學界也需要負一定的責任,“實際上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古漢語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工具,為我們打開了通向過去的通道,可以瞭解曆史的興亡和古人的哀樂。閱讀古文足以啟迪心智,增長智慧和見識,也可以培養我們的文學敏感,豐富審美感受,加深對他人的同情與理解,從而成為更好的現代人。”商偉認為,長久以來,學界存在一種誤區,將古漢語比作拉丁文,而實際上這種可比性非常之小,“拉丁文是被廢掉了,可是我們還在用漢字,古漢語也是用漢字寫的,所以完全不具有可比性。拉丁文和拉丁語的關係,跟我們的古文和口語之間的關係完全不一樣。”

商偉說,在曆史上,文字特別是拚音文字死掉的事情並不鮮見,在英語國家和地區,因為發音的改變,很多人讀不懂中古英語,“在中古時代,英語的拚法很不規範,到了約翰遜博士編撰英語詞典之後,才逐漸規範化、標準化。”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日本,之所以今天的日本人讀不懂《源氏物語》,正是因為這部創作於10世紀的作品,採用片假名拚音拚寫當時的口語。但漢字並不依賴於口語,不會隨著口語的變化而發生巨大變化,這就是它為什麼能夠曆久不衰的原因,“我們的書寫文字可以有跨越時空的延續性和普遍性。”

從左到右依次為:楊立華,商偉,李春穎。

“沒有任何人證明古漢語跟所謂的白話是屬於兩套不同的語言文字系統。”商偉指出,古漢語和白話最大的變化在於詞彙,但這種變化雖然存在一定的區別,卻並不驚人,“實際上古漢語單音節字的字意,常常還是保存在現代漢語的雙音節的詞彙裡面。‘走’原來是跑的意思,現在變成‘走’了。‘睡覺(jue,二聲)’,原來是睡醒了,現在變成真是‘睡覺 (jiao,四聲) ’了。”商偉說,正是因為我們長期低估了古漢語和白話之間的延續性,造成很多人學古漢語的障礙,“我們在反省中國的書寫文化至關重要的根本的問題上,其實有巨大的誤差。”

在此之前,商偉在《讀書》上連載了《“五四”白話文運動鬧了一場曆史誤會》,文中提到,中華帝國至少存在著兩類為帝國官方所承認的通用的文字書寫類型,用裘廷梁、胡適的話說,就是文言文和白話文,“與文言文相比,白話文更接近口語的風格,但仍是一種書面語,與實際的口語還有相當的距離,不僅體現在詞彙上,也涉及句法和語序。但也正因為如此,白話文才跟文言文一樣具有了跨地區的普遍性。”也就是說,把白話文定義為口語的書寫形式,從一開始就不成立。而這意味著,白話文和文言文,是同一個漢字書寫系統中兩種相互依存、彼此滲透的類型,絕非對立關係。

好的古文學習,比古詩詞學習更加重要

“中國古代也不是只有文言文。”楊立華說,文言文和白話文的斷裂,實際上是生活世界的斷裂,是古代世界和現代世界的斷裂,所以不能過分強調文字上、語言上的問題。楊立華以《朱子語類》為例,認為這是一本非常好的古代白話文,而文言的出現實際上跟載體(竹木簡)有關係,“必須在那麼粗笨的載體的情況下,容納非常大的思想信息含量,我覺得這是文言帶來的綿延不絕的傳統。實際上這個傳統在我們今天也有延續,即口語跟書寫文字的區別。”

《朱子語類》,【宋】黎靖德 編,中華書局。這本書是南宋大儒朱熹與其門人對答的集錄。全書共一百四十捲,朱子歿後,黎靖德收集其門人分記的語錄,以口語式的文體記錄下來,將之編輯成冊,並按其內容分類為二十六個項目。

楊立華強調,一方面我們要認識到古代生活世界跟現代生活世界之間有巨大的斷裂。另一方面也要知道語言的塑造對生活感受各方面的連續性。“比如你在街邊,看到不良少年打打鬧鬧,其中一個人跟另外一個人說:‘你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當時內心想,你看我們的不良少年張嘴就是《尚書》,文化的底蘊深厚。比如你打個噴嚏,你會說有人想我,《詩經》就是這樣表達的。我們常說‘麻木不仁’,那是古代醫書裡面講的。”楊立華以此為例,認為從這方面來講,古文不僅是活的,而且具有強大的精神活力,以各種曲折的方式進入到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也進入到我們文字的思想世界。

這讓以主持人身份參與對談的中國政法大學國際儒學院副教授李春穎,聯想到為我們所熟知的古詩詞,特別是“詩詞大會”等節目的播出,更在大眾當中興起了背誦古詩詞的熱潮。而且,對文學素養的培養不僅是我們生活之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也是教育過程中的重要部分。

那麼,古詩詞學習跟古文學習到底是什麼關係?作為現代人,在學習背誦古詩詞和學習古詩詞當中,我們能夠汲取哪些養分?

“所謂古詩詞,它是古文的一種特殊的表達形態,實際上還是要以古文為基礎,才能真正理解古詩詞。”商偉讚同了從古詩詞進入古漢語學習的做法,“它有一種節奏,哪怕《詩經》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它能把你帶進去。四字句對我們有一種魔法,小孩不解其意也能記得。”但他同時也強調,對古詩詞的學習,並不能替代古漢語學習。商偉並不認同古文是基礎,詩詞是特殊表達形態的說法,他認為讀詩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就文學閱讀而言,我特別強調的一點,實際上古詩詞是非常困難的一個領域,我們說詩無達詁。”

楊立華則強調了在語文學習過程中,對漢語美感的理解、對漢語音樂性把握的重要性,“每個語言都有自己的節奏。而且我有一個想法,語言節奏跟身體節奏是一致的。”楊立華說,古典詩詞恰恰表達了漢語語言節奏的某個方面,但詩歌里所傳達的節奏,與我們的生活世界的節奏距離更遠,反而是散文當中所傳達出來的節奏更為一致,因此他認為,“好的古文的學習,其重要性要超過好的詩詞的學習。”

直接經驗的匱乏,意味著文學經驗的缺失

與商偉的成長時代不同,今天的我們生活在一個物質極為豐富的世界,但商偉認為,這同時也是一個失去了直接經驗的世界,直接經驗的匱乏,意味著文學經驗的缺失。“我們下一代的孩子會寫什麼?作家沒有直接的經驗以後,他能寫什麼?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你不能整天穿越,穿越也要有直接經驗的基礎才行。”

“古文給我們提供了什麼呢?古文給我們提供了現實世界里失去的美好的經驗、美好的瞬間。讓我們知道,世界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商偉說,在現代城市生活之中,孩子如同瓶子裡的豆芽菜,不知道土壤是什麼感覺,下面見不到地基,上面看不到月亮,生活在一個人工隔絕的環境之中。楊立華認同了這一觀點,“我們今天生活是極度空洞的,這恐怕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一個事實。”

“四到五年的時間沒有一首普遍打動人心的流行歌曲,最近的一首應該是《涼涼》吧。”楊立華說,“生命本身是豐富的,怎麼能把豐富的生命活成如此單調呢?”而從這一點出發,正是古文跟現代世界、現代生活的關聯,“只有回到比我們現在豐富得多的東西里去,才能贏得豐富的心靈。”

既然學習古文如此重要,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如何給孩子選擇古文呢?古文真的可以觀止嗎?商偉從《文選》談起,提到了從古到今一直都存在著的文選傳統,“中國是一個選本文化異常發達,甚至過度發達的國度。”

《古文觀止》為什麼被大量提及?因為《古文觀止》在今天那麼多的文言文選本當中,還是不可替代的,比其他的古文選更具有可讀性。但這個選本其實也有局限,比如它的選擇範圍非常局限,重先秦兩漢和唐宋,而且其中的很多篇目也並不適合今天的讀者,特別是年輕讀者。商偉說,古文其實是一個非常寬泛的概念,在中唐時期,韓愈複興古文,這裏的古文是一個狹義的概念,是跟駢文相對而言的,但今天的古文選本、選家,基本上兼顧了古文和駢文,“對於古文來講,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讀的是‘文章’,因此古文從定義來講,它應該屬於散文的範圍,散文是非敘述性的文體。”

“‘古文、作文、周樹人’,我不知道為什麼把他們三個搞在一起了,反正孩子是不想念的。”為什麼孩子對古文不感興趣,對古文這麼害怕?商偉認為,原因並不在古文本身。為此,商偉編輯出版了《給孩子的古文》一書。他以諸葛亮的《誡子書》為例,提到當時諸葛亮的孩子不到八歲,未必完全能讀懂,但這些忠告讓他的兒子受益終身。學習古文也是如此,首先需要給孩子一個開始,讓他們接觸古文,但這種學習是伴隨著他們成長的,“讓他們長大以後,回頭再來讀這些古文。”對商偉而言,文選不止是一部文選,而是一個入門的門徑,“給孩子一個門徑,來瞭解中國的美學,中國的藝術,傳統的人生經驗,曆史想像等等。”

《給孩子的古文》中所選的諸葛亮《誡子書》。

作者| 新京報記者 何安安

編輯| 宮子

校對| 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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