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青年譯者陸大鵬:學好英語,多讀原著
2019年07月24日09:23

原標題:專訪|青年譯者陸大鵬:學好英語,多讀原著

擁有8萬餘粉絲的微博大V、讀者口中的“金牌翻譯”、“地中海三部曲”譯者……儘管“出道”不算久,陸大鵬在翻譯圈內已經是頗有曝光度的紅人。

出生於1988年的陸大鵬在出版社從事版權工作,業餘做英德譯者,號稱“熱愛一切long ago和far away的東西”。真正被大眾讀者熟知,是從他翻譯《1453:君士坦丁堡之戰》開始。其後他翻譯出版多部曆史普及讀物,比如《海洋帝國》《財富之城》《阿拉伯的勞倫斯》

青年譯者陸大鵬

《金雀花王朝》等等。許多大部頭學術著作經他之手,變得生動、流暢、可讀性極高。

“高產”是陸大鵬經常得到的評價,在他看來,翻譯頗似體育運動,需要見縫插針的練習和堅持不懈的毅力。他一般每天花5小時在翻譯上:早上2小時,下午2小時,晚上1小時。“就像運動員一樣,保持熟練度,免得手生。”

和很多譯者不同,陸大鵬說自己喜歡“到處跑”,翻譯給他帶來開闊的視野和更多有趣的朋友。偶爾,他也會和朋友吐槽翻譯薪資太低:“單憑翻譯來養家餬口,非常困難”。

“無論什麼職業,都有甘苦自知的一面。”對陸大鵬而言,翻譯是痛並快樂著的過程。他希望,有一天讀者都能學會英語,把翻譯的人“革命”掉。到那個時候,或許他會轉行寫小說,圓自己心中長久以來的文學夢:“可能會寫一本出版界的書,曝光很多行業里的黑幕,我現在已經掌握了很多素材。”

在杭州的單向空間,澎湃新聞專訪了陸大鵬。

【對話】

“我是一個老老實實的工匠”

澎湃新聞:你是如何走上翻譯的道路的?

陸大鵬:我專業學的是英語,一開始做翻譯是為了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那個時候還不用電腦,所以經常用一個很笨的辦法——把翻譯的文章手寫下來。現在看看,那個時候翻譯得都挺差的,遇到像培根那樣古色古香的英語,更是不知從何下手,但是做了很好的積累。從本科開始,堅持了四五年時間,後來開始零零碎碎地給雜誌投稿,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作品。

澎湃新聞:對你影響較大的譯者有哪些?

陸大鵬:對我幫助最大的,很多是英文譯者。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葡萄牙作家若澤·薩拉馬戈是一位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家,我非常喜歡他,像他那樣相對小眾的書在當時都沒有中文版,葡萄牙語我又不會,只能看英語版。久而久之,很多名著我是通過英語這種媒介閱讀的。

有一位譯者叫Gregory Rabassa,他將馬爾克斯的作品翻譯成英語,非常出彩,當然可能西班牙文的原著會美妙一萬倍;另一位出色的英譯者是Jane Rubin,他翻譯了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奇鳥行狀錄》等,我上中學的時候,看《挪威的森林》中文版其實沒什麼感覺,後來讀了英文版,哇!真的是非常棒。

中文譯者中,我在上學時讀了草嬰翻譯的《戰爭與和平》;還有童安生翻譯的《巴黎燒了嗎》《第三帝國的滅亡》,這兩本是我非常喜歡的書,也是非虛構寫作的榜樣。這幾本書讀得早,印象深刻,無論原著還是翻譯,都非常精彩。

喜歡讀英譯本的另一個原因是,我覺得歐洲語言翻譯成英語流失不會太多,而翻譯成中文損失極大。這不是貶低中文譯者,我自己也是中文譯者,或許只是我作為外語學習者的個人癖好和偏見。

澎湃新聞:在閱讀英譯本的時候,你看得出哪些是翻譯者的創作嗎?

陸大鵬:看不出來,許多英譯本極為行雲流水。莫言有好幾本小說,我是先看英語再看中文的,比如《蛙》。他的書有很多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如果完全照搬原文,英語母語的讀者理解可能很睏難,但是譯者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的翻譯毫無隔閡感。

葛浩文的翻譯本身是了不起的文學作品,如果把人名、地名換成歐美名字,簡直就是歐美小說。這句話既有褒義,又有貶義——如果我是一個英語母語者,讀那本書應該是一個完美的享受。

澎湃新聞:你在翻譯時,會模仿葛浩文的方式嗎?

陸大鵬:一般譯者不會這樣來操作英文文本,我也沒有葛浩文那種雄心、能力和氣魄,我是一個老老實實的工匠,他是一個藝術家。我很喜歡葛浩文的風格,但我自己做不到。

他的做法風險很大,莫言曾經感謝過葛浩文的翻譯工作,但我懷疑莫言如果英語好的話,可能未必會喜歡。

澎湃新聞:除了草嬰之外,是否還有喜歡的前輩翻譯家?

陸大鵬:我很喜歡董樂山的翻譯風格,不是說他很完美,但是確實質量非常高。和前輩翻譯家們相比,我們這一代在工具上是便利的,可以使用Google、推特、臉書等各種手段來搜索資料,有一次在翻譯中遇到了印度語,我就直接問了一位印度朋友。但那個時代的譯者們只能查書,查資料,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有更優越的條件。

但是,這不意味著我們的翻譯超越了前輩。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時代局限,我們也避免不了。

“翻譯腔”是一個偽概念

澎湃新聞:你怎麼看翻譯中的“翻譯腔”?

陸大鵬:“翻譯腔”是一個偽概念,我覺得不存在翻譯腔,也不存在純淨的中文。所謂的翻譯腔,其實對中文是非常大的貢獻。很多中文的語言表達里如果完全剔除翻譯腔——比如社會、民主這樣的詞彙,就沒法講話了。

中文曆來都是受到外國文學的影響,例如印度的、梵文的,還有北方話、蒙古語等少數民族影響,一個“純淨的中文”是神話。在曆史上,所有國家試圖讓語言“純淨化”的努力,最後都失敗了。

在翻譯中,我不太會使用特別中國化的表達,比如很多俚語、歇後語、成語,把原本西式的語言強行變成中式,讀者閱讀大部頭的西方理論著作,有問題嗎?沒有。我覺得今天的讀者已經習慣了西式和歐式的表達,也沒有人能給出所謂的純淨中文的範本。

澎湃新聞:什麼樣的翻譯風格是你比較喜歡的?

陸大鵬:實際上,翻譯作品的水平絕大部分是不如原文的。優秀的翻譯會無限接近原文,但超越原文的翻譯是我反對的。如果原文的語言很平淡,但是翻譯的語言很華麗,這就是最差的翻譯。

我喜歡清楚、簡單的語言風格,不喜歡對原文做太多的改動,要有嚴肅和端正的態度,不要用網絡語言和俚俗語言。我一直建議朋友,讀文學類的書,一定要學好英語。很多小語種里有很棒的文學作品,沒有介紹到中國來,學好英語能打開世界的另一扇窗。

大家把英語學好,把翻譯的人“革命”掉,這是最好的。要是有餘力學其他語言,更好。儘量多讀原著,少讀中文翻譯;多讀原創,少讀引進的版本。

澎湃新聞:你覺得什麼類型的作品最難翻譯?

陸大鵬:當然是詩歌了,其次是小說,最容易翻譯的就是學術作品。我永遠都不會翻譯詩歌,它需要一點非理性的靈性,最好自己是一個詩人,才有能力翻譯詩歌。我自己讀詩歌都有困難,怎麼能翻譯呢。

我的詩歌品位很低,只能欣賞音樂美和節奏美。之前特別感動的是很多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國詩歌,許多都是軍人自己創作的,非常震撼,但是更高深的,比如像艾略特的《荒原》之類,我就不能欣賞了。

澎湃新聞:現在讀者的英語水平都很高,會有很多人給你的翻譯挑刺嗎?會不會有壓力?

陸大鵬:有人幫我校對和挑錯,這很好。挑出具體錯誤,我挺歡迎的;但是不具體的話,我不歡迎,請你說說哪裡不好。

澎湃新聞:你一直在做翻譯,自己有沒有創作的想法,比如寫一本小說?

陸大鵬:有啊,我也有一個文學夢。也許會寫一本出版界的小說,黑各種人,曝光許多行業里的黑幕。我現在已經掌握了很多素材,可能要等完全退出這個行業,不怕得罪人之後再寫。

單憑翻譯來養家餬口,非常困難

澎湃新聞:翻譯這麼枯燥的事情,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陸大鵬:因為貧窮,沒什麼其他掙錢的本事。剛開始的時候會覺得比較興奮,覺得這是一個有意思的事情,現在慢慢不會像以前那樣激動。現在,我每天早上2小時,下午2小時,晚上1小時會花在翻譯上,一天可能花5個小時。

如果覺得枯燥,就去休息和做別的事情。我單位時間產出可能和其他譯者是差不多的,只不過我一直在堅持。

澎湃新聞:要是覺得實在無聊怎麼辦?

陸大鵬:那就打一場遊戲咯。

澎湃新聞:身為一名英德譯者,你沒留學過,會覺得有遺憾嗎?

陸大鵬:可能有關係吧,或許我留學後會做更好的譯者,很難說。但也可能我出國後就不做翻譯了,去做代購,這樣可以賺更多錢,哈哈。人生有很多偶然性,說不定哪天中了彩票,就什麼都不用做了。說實話,成為一名翻譯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閱讀是一種享受,但做翻譯和編輯,其中甘苦自知,這樣的工作可能會影響讀書的興趣。

澎湃新聞:所以你覺得翻譯行業的薪酬太低了?

陸大鵬:你問任何一個譯者,沒有人會覺得自己收入高了,這很正常。我跟很多歐美的翻譯者交流,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得到稿酬是足夠的。即便是歐美的翻譯者的收入比中國要高很多,他們也覺得不滿意。

翻譯的收入究竟高不高,決定因素太多。我覺得,第一,它確實不高;第二,在現有的環境下,它提升的空間很小。願意給譯者更多錢當然是好事,但可能不是能夠推而廣之的做法;第三,沒有一個真正願意或者愛好翻譯工作的人,會因為薪酬而放棄。

但是話說回來,要單憑翻譯來養家餬口的話,是非常困難的。在台灣地區,有些自由譯者完全靠翻譯來生活,但他們都是比較有資曆的,在大陸的大城市里,這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我覺得翻譯還是作為副業比較好。

澎湃新聞:譯者一般都是幕後工作者,會覺得這個行業得到的關注太少了嗎?

陸大鵬:翻譯花的精力、和貢獻肯定遠遠不如作者。我覺得這很正常。翻譯和其他工作一樣,沒有必要顧影自憐,我不會因為自己的翻譯沒得到重視而憤憤不平。中國有這麼多創作者,每年寫了這麼多小說,又有多少人得到關注了?

以前還挺看重社交媒體,現在越來越淡薄,能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但是,我承認我得到的關注可能要比普通譯者多一些,如果能替他們發出一些聲音的話,我覺得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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