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慶談被逐出噹噹網:權力爭奪戰最終敗給妻子俞渝
2019年07月22日09:42

  “我成不了馬雲和劉強東,因為我連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

  文/齊介侖

  來源:海克財經(ID:haikecaijing)

  在“叮”的一聲鈴響後,身著白T恤、白休閑鞋與迷彩短褲的李國慶,背著個雙肩包匆匆走出電梯進入辦公區,此時已是下午2點08分,他遲到了。

  事實上似乎沒人關心這位創始人遲到與否,甚至來與不來,因為在過去的4個多月裡,他滿世界飛,全國各地跑個不停,並不總是出現在這裏。而且顯而易見,這群年輕人對他的敬畏遠遠多過親近——就在他穿過幾十個工位,疾步走向最靠里的自己辦公室的過程中,幾乎沒人抬起頭來,也沒人和他主動打招呼。他也不。他們看起來彼此不熟。

  這的確是一個全新的內容團隊,它是為一個叫做“早晚讀書”的項目而組建。按照李國慶的說法,早晚讀書要做一個遠離“粗製濫造”的精品聽書平台,讓用戶有機會在45分鍾的時間內,聽大咖講完一本臻選的好書,而且這個平台先自營後開放,最終要長成一株在數字出版領域枝繁葉茂的大樹。

  李國慶不缺錢,也正因此,他拒絕了來自IDG資本、高榕資本、北極光創投等多家VC的熱情接洽,自掏腰包2500萬元,作為早晚讀書的天使輪融資。其他暫且不論,單就這一點來說,要想否定李國慶闖入知識付費賽道的真誠是有些難度的,雖然真誠與結果的達成之間,還隔著萬水千山。

  過去這一年多,李國慶一直在尋找,他力圖找到一個噹噹網之外,能夠另立門戶的方向。再後來,他發現他所需要面對的,已經是首先需要一個項目,然後才是什麼項目的緊迫問題。他必須離開。早晚讀書更像是一個雜糅了路徑依賴、個人尊嚴、精神寄託等多重元素的商業試驗場。

  這一切要從李國慶的“被逼宮”說起。

  因為紐交所上市公司噹噹網創始人這一身份,作為知名企業家的李國慶是自帶流量的,加之他在社交媒體尤其是微博上非常活躍,常有驚人之語,因此在褒貶不一的熱議聲中,他早已是一位嚴格意義上的網紅、大V。

  已廣為人知的是,2018年12月~2019年2月,李國慶先後就俞敏洪“女性墮落導致國家墮落”演講、劉強東美國明州涉嫌性侵女大學生案件、吳秀波出軌“小三”事件等輿論熱點發言,一時如火上澆油,被網友譏為“插兄弟兩刀”的“豬隊友”。

  特別是在劉強東案件上,李國慶於2018年12月23日發出的有關“婚外情”、“婚外性”及個人情感經曆的評點與展開,引起軒然大波,各方批判排山倒海而來。次日,噹噹網官微做出回應。在這份疑為噹噹網董事長兼CEO、李國慶妻子俞渝擬定的文稿中,噹噹網在強烈譴責李國慶言論之餘稱,李已離開噹噹網管理層、決策層一段時間,所有表態均屬個人觀點,公司已令其停用噹噹網logo。

  2個月後的2019年2月20日,李國慶發出致噹噹人、噹噹的合作夥伴、股東以及噹噹讀者們的內部信,宣佈即日起,離開噹噹網,開始全新行程,並透露了以音視頻、書友會形式做內容創業的計劃。

  先是大嘴狂噴觸發眾怒,接著是被噹噹網果斷切割,再之後便是官宣出局,事件前後相繼,連綴起來很容易得出因果判斷。

  但事實並非如此。

  從時間線看,李國慶去職噹噹網其實是一個最早可追溯至2014年10月,關涉噹噹網新業務探索、噹噹網私有化退市、海航收購噹噹網波折等諸多關鍵節點的漸進式過程。更為重要的是,這是一場在李國慶看來暗流湧動的權力爭奪戰,而他最終敗給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俞渝。

  這些年里,李國慶已曾多次表達過對夫妻店模式的反對,而他的這種激烈情緒,基本源自他的切膚之痛。這種痛苦裡面有他對和俞渝長期內耗的痛恨,有對自己壯誌難酬的惋惜,還有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們的愧疚——他們中的很多人,後來紛紛離開了噹噹網。

  李國慶本來是有機會將當前局面做一個180度逆轉的,換句話說,出局的完全可以是俞渝。

  這是前噹噹網董事、IDG資本合夥人周全主導提出的方案——“讓俞渝生老二去”(當時李國慶與俞渝已育有一子),但李國慶自稱“心軟”“太念舊情”,拿著這份董事會協議沒有執行。再到後來,周全的位置也被俞渝撤換,李國慶則在與俞渝此後長期的分歧對抗中,不斷妥協、後退,直至最終離開。

  既沒有離婚,又沒有對簿公堂,更不存在你死我活,俞渝與李國慶之間,看起來無非左手倒右手,“肉”仍“爛在鍋裡”。如果作為劇情而言,噹噹網俞渝、李國慶兩位聯合總裁的進退故事,顯然還不足夠狗血,不足夠生猛有料,但作為企業家真實而酸澀的一面,李國慶巨大的失落感絕非矯揉造作。

  早在2014年年底,李國慶與俞渝便已達成共識,自2015年1月起,俞渝管老噹噹,又稱大噹噹,他去開闢新噹噹,又稱小噹噹,即自出版、實體書店、電子書、百貨自有品牌、文創等新業務。2015、2016、2017,曆經3年發展,到第三個完整年,新業務已實現利潤6000萬元。但2018年1月,新業務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被俞渝強製收回。

  從主動“禪讓”,到被動奪權,再到李國慶認為俞渝不按規則出牌的股權異動,如今已重新出發再創業的李國慶,近日在接受商業新媒體海克財經獨家專訪時,仍一肚子怨氣。他說,有些事情,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俞渝。

  以下為海克財經獨家專訪李國慶全文(有刪節)

  01

  反對賣給海航,與俞渝勢如水火

  海克財經:噹噹網已經成立20年了,這些年里你是有好幾次準備抽身而去對吧?

  李國慶:對。

  海克財經:什麼原因?

  李國慶:我跟俞渝是夫妻嘛,雖然公司的股東結構是法人,是現代公司治理,但是我們倆畢竟占這麼大的股份,而我們倆在經營管理、用人、戰略上老不一致,打了這麼多年,董事會也弄不動。一有分歧,就拿到董事會,但拿到董事會,董事會就說,別表態了,別表決了,你們倆自己商量吧。

  因為我跟俞渝老這樣,4年前我就說,咱別這樣互相消耗了。於是她管老噹噹,我管噹噹新業務。管了3年多的新業務,你看到的什麼實體書店、電子書、自出版、自由品牌的百貨、微商轉型,這都是我弄的。過了這麼3年,發現還是不行,因為你內部成長、內部孵化創業,總跟老噹噹在那PK、撕呀什麼的,我跟俞渝分歧還是很大,於是我說,這個沒法弄了,我有這個被她消耗的時間,還不如單弄一攤,就這麼個事。

  海克財經:從外部看,在俞敏洪、劉強東、吳秀波事件上,你的發言過於猛烈,觸發了公眾情緒,噹噹網很快就與你完成了切割,再之後倆月,你就官宣辭職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國慶:這件事有些細節還不方便說,但至少能說的是,我微博發佈什麼觀點,包括俞渝通過公關部在微博懟我,這都已經是之後了。在這之前,我們內部已經展開了一場紛爭,就是關於新業務的何去何從。俞渝說,新業務她也管了才好,想把新業務從我這拿走。衝突是從這開始的。

  所以不是2018年12月,在這之前已經徘徊了一年了。確切地說,2018年1月是個分水嶺,就是賣不賣海航。管理層股東和俞渝都希望盡快賣海航,而我第一不同意賣,第二如果賣,海航絕不是好選項。這是2018年1月發生的一場激烈的爭論。這是巨大的分歧,導致我們倆徹底分開了。

  管理層股東占8%,實際是6.5%,現在查賬上顯示的是8%,他們當然希望趕緊賣了。跟了我們十幾年了,快點套現吧,當時私有化拿的錢提心吊膽,他們可以說都希望賣,極個別人不希望賣,俞渝也希望賣。在這個時候,我跟他們就完全站在了對立面。

  海克財經:你反對的主要理由是什麼?

  李國慶:當時是2018年1月。那時候海航已經出現危機,但是我們畢竟是2017年初簽的合同,我覺得海航拿不出這麼多錢。它給我們90億估值,原來說是85%套現,15%變成海航的股份。上市公司股份,按說這不錯,其實它實際上是用這個概念去募資、借款。這也屬於正常的經營行為,那時候它還沒出現危機,結果出現危機到2017年,我覺得它就變卦了,說50%套現,50%變成上市公司股份。當時我就說,它連50%的現金都拿不出來,這是我在2018年1月份給它做的定論,那時候王健還沒因故去世,怎麼去世的咱就不說了,不知道,但我認為它拿不出這個現金,這是第一。第二,我當時2018年初跟俞渝說,我說我已經看到了噹噹年利潤8個億的機會,那時候才3億6,我說我已經看到年利潤8個億的機會,指年可待,明後年。管理層不信,俞渝郵件說這就是李國慶想像會計學。

  我記得2018年亞布力企業家論壇上我跟張文中還聊,我說噹噹馬上就年利潤8個億。一回房間俞渝說,你又跟人吹牛去了?噹噹什麼時候8個億?我說俞渝你得說8個億是一定能拿下的,如果我幹,明年就8個億;你幹,後年8個億。但是8億以上你看到了嗎?我看到了,還能利潤百分之三四十地增長,因為噹噹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平台級規模,用戶數、每年訪問量在電商里不是第四也是第五吧,所以它的空間想像力還是巨大的。

  你看看現在,在俞渝的領導下,去年5億5吧?3億6變成了5億5吧?今年估計6億7、6億8,明年必8個億。當然,比我晚了兩年。她也認為明年就8個億了,所以現在90億她還不賣了。你看當時產生這分歧,時間證明我全對了,既不該趟海航的渾水,也不該賣,就該持續發展。我說的賣,就是指全賣,把控製權賣出去。

  海克財經:也就是說,基於噹噹網未來發展前景以及你對海航危機的判斷,你覺得賣給海航並非最佳選擇?

  李國慶:我們特指的賣,是指我跟俞渝就此出局,就滾蛋了,不是融資,我們叫“賣出去”,人家來玩這個公司。我覺得海航出現的那幾個人,他們並沒有關心噹噹的戰略、噹噹的發展,他們只是看中了噹噹的現金流和利潤,然後用它獲取更多的銀行貸款,或者募資。人家完全是把噹噹噹金融工具吃乾榨盡,並不是在噹噹這個電商、圖書市場怎麼更快發展,然後圖書之外,百貨的空間想像力在哪,怎麼實現它,沒有,就這麼一件事。

  海克財經:當時你跟俞渝有分歧,公司管理層、董事會什麼態度?

  李國慶:他們都是小股東。私有化以後,我們兩口子加起來93.5%。管理層也都認為賣。他們也不知道賣海航將不成功,他們認為就該賣,這樣自己私有化參與的錢,就立刻先翻幾倍,就掙著錢了。也都一把年紀了,不容易,四五十歲的人了嘛。

  02

  奪權,新業務也被接管

  海克財經:你對海航的判斷來自哪裡?現在說這話其實有點馬後炮。

  李國慶:我在2017年就摸了底,當時海航危機還沒爆發。它下屬那麼多公司,當時它的資金中心超過1個億的現金流,就得集團總部調配,這是2017年春節,我都知道這個情況了。然後又問了一些行業人士,他們都說,你們趟海航這渾水幹嘛?結果危機一爆發,噹噹還不叫停,一方面可以說是我們遵守契約精神,但是它發生了重大改變,你就應該叫停。本來85%套現,這事能談,我管你是哪來的錢,結果你變成50%套現,你變成50%套現這事還能談嗎?這不就完全是敗筆了?居然管理層下賤到了連50%套現都覺得挺好的。

  有人跟我說,管理層的想法不難理解,人家到了海航,不讓你們倆領導了,你們倆倍兒懂圖書,人家到那還牛逼了呢。我說你們管理層別瞎扯了,什麼權力都給你限製了。比如我就要求一條,跟海航簽協議,噹噹現金流不許抽,賬上趴著10個億呢,10個億不許抽。人家不同意,人家讓banker、FA說,告訴兩位創始人,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最後在我的堅持下,變成了“在不影響公司經營的情況下”。這不瞎扯了嘛。就這麼回事。我是既瞭解了海航內部的情況,關鍵是我對這公司有信心,認為它能夠嫁得更好,也能夠自主發展,不必以這個條件跟海航談。

  海克財經:但你的反對顯然並未起效。

  李國慶:我管了3年新業務,2018年春節前,也就是2018年1、2月,俞渝就發通告讓我把新業務也交出去,就是不讓我管新業務了,只讓我管政府事務、公共事務部了。我跟俞渝說,就一個公共事務部,沒什麼意思了。就管著四五個人。然後我在想內部創業這3年,自出版已經實現年利潤6000萬了,只要了噹噹網1.4%的曝光量,很克製的,只以出版公版書為主,不去跟出版社完整地去競爭。不像百度,百度自己的百家號使勁捧,我們不是。實體書店開了20家了,超市書店開了180家,如果讓我繼續干,2000家、3000家沒問題,結果他們收縮了。

  2018年1月中,我只管這個部門,到2018年七八月,我說我辭職。我準備辭職,先不管這個部門了,我不管了,還給我發工資,然後那時候已經不管了,俞渝你管。原因是管政府事務,即便就這幾個人,我和俞渝在用人理念上也滿擰。我說,這個事的用人權你都不給我,那我還怎麼幹?

  海克財經:一共才四五個人,這點自由裁量空間都沒有嗎?

  李國慶:我要用的人,她也滿意,她先滿意的,來了,結果來了,就因為她個性太強,有的時候畢竟原來政府做官的,有的時候郵件裡邊頂俞渝,這俞渝就受不了了,結果非要把人擠兌走。我說那就算了,我就不幹了。這是2018年七八月吧,我連最後一個部門也不管了。我就說,那我什麼時候去拉杆子自己幹,於是才有你們看到的那個辭職信。這是2019年2月20日。

  海克財經:很多人認為是你發言過火,尤其是為劉強東兩肋插刀的表態,冒犯了很多人,導致俞渝受不了你了,於是把你踢走。

  李國慶:其實這些事件都不是。俞渝說了,永遠有你的辦公室。我還是最大的辦公室,比這(早晚讀書)大4倍。永遠有你辦公室,永遠發著你工資。我說俞渝我都不缺這些。我2018年8月份跟她討論離職的時候,我說這辦公室不要,秘書你們妥善安排。跟了我十幾年了,當然我雖然想帶走,但是人家參加私有化共投了。如果人家走了,你們是沒收人家共投的,還是讓人家待著,你們妥善安排。我說我辦公室騰開,這個辦公室你們當作一個高級的沙發會客區,俞渝說不用不用,都給你。我說不不。

  其實那時候已經商量好走了,就是什麼時候我說發個公告,你不發我辭職,我沒法干新事情,結果俞渝在10月、12月份還跟我說,人家馬雲辭職引起轟動,你辭職沒人關注。我說那我自己發一個公告唄。所以已經說了半年我這個辭職的事。她說不用,養著你。我說我現在需要你養嗎?

  海克財經:這就是所謂的秘密離職吧,其實那段時間你已經不負責任何業務了,但是也沒有公開地說。

  李國慶:對。比如說我管新業務。我管新業務那3年,俞渝老噹噹有什麼事問我的時候,我都說,我已經受盡了你的迫害。這15年,你把你一半的精力用於對付我,你管人力、財務,所謂CFO,你管老噹噹,我絕不重複咱倆的老路,我不要任何的管理權,你只要保護我股東利益,經營管理權我充分授權給你,你充分去幹,我絕不幹預,我認真做我的新業務。新業務你是LP,請你不要幹預。她不幹呀,她這LP也要跳進來。

  結果秘密辭職也是,她那的事,她還時不時要問我,我說我每月願意給你寫個觀察報告,你愛怎麼用怎麼用,就這麼個事。等於2018年1月是個分水嶺,就是人家新業務要奪走,新業務也不讓我管了。我只管一個部門,政府事務。到七八月,我把政府事務也辭去,不管了。我不管,那時候還不叫辭職,然後我同時提出辭職。俞渝說不用,就這麼著。我說我走。

  2018年1月中旬不讓我管新業務了,不讓我管新業務還有什麼幹頭?養著我了。然後我就琢磨點新事。

  海克財經:也就是說,奪權早已發生。

  李國慶:是的,不是因為輿論而導致我辭職、導致我被奪權,是2018年1月中就把我新業務給奪走了,不讓我管了,新業務好幾百人,好幾個攤子。

  03

  這公司沒俞渝,會比現在好10倍

  海克財經:秘密離職這事,你和俞渝早前怎麼談的?

  李國慶:3年前就已經給我1000萬美金讓我探索新業務了,只是那時候沒離職。那是2014年。說好的,2014年10月她來管噹噹,我就都不管了,然後給我1000萬美金,我開拓新業務。2015、2016、2017開拓了3年。噹噹以LP身份,就是你別指手劃腳了,你不能有人權、財權,給我一個全權,這樣老噹噹我就全交權了,都歸俞渝管,是這麼個事。

  那是2014年10月。那個10月是我主動的。老吵,老打,最後兒子說——兒子跟高西慶的兒子同學,高一吧,人家倆人還分頭跟我們倆問,問答完,最後得出結論,說媽媽管老噹噹,爸爸你去做新業務。結果俞渝就聽成了,兒子就怕你管老噹噹,把老噹噹給弄翻了。那時候噹噹才1個億的利潤,剛私有化。我記住的是這句話,兒子說,只有爸爸能開拓新業務。你理解了吧?於是2014年10月6號,我跟高管開會,在鄉下,6個副總,明年1月1號,俞渝管了,俞渝不僅管人力、財務,全管,我帶著1000萬美金去做新業務。

  這事我微博發過,當時有一個副總“唰”就站起來了,管少兒圖書的王悅。她說,你要不管,我就辭職,轉身就要走。在鄉下,我們開會,然後我把他請回來。另一個女副總,鄧一飛管服裝,服裝從零做到了給噹噹帶來毛利1億3,年利毛利1億3,從零開始幹了兩年,她也立刻流下了眼淚。她說她也要想一想了。高級副總裁姚丹騫跟了我們十幾年,眼圈通紅,說國慶這都是不現實的事,你怎麼能讓俞渝管老噹噹呢?那不現實。另外一個管客服、運作、物流的副總段宇也非常地困惑。

  海克財經:他們跟你還是非常有感情的。

  李國慶:很有感情。這些人現在只留下了一個,其他人都走了,我不管的這3年都陸續走了,這是結果。我沒想到有這結果,我覺得,不對呀,我說哥們們、副總們,你們大多都跟了我10年了,你們一直被夫妻店折磨著,終於現在只向一個老闆彙報了,你們應該高興啊。你看,我這人就這麼簡單。

  我就全管新業務,我保證對老業務不指手劃腳,你們應該高興啊。這是2014年10月6號我“禪讓”,因為兒子。我至今也跟兒子說,老噹噹服裝利潤俞渝接管,逐年下滑50%,到現在還沒恢復到我管的時候那個最高點。

  海克財經:這倆小哥們做的研究報告影響挺大啊。

  李國慶:我說了,你們倆不承擔決策責任,你們是參考,決策責任是我們擔。你讓倆高中生擔責任?擔不了這責任。還跟我們倆談話,弄了十幾個問題交叉談話,分頭交叉談完,還單獨議論一下得出的結論。但是當然我是覺得該給俞渝一次舞台,這麼多年都是我帶著舊部,帶著打下噹噹,俞渝也從來承認,沒有李國慶就沒有噹噹,沒有俞渝可以有噹噹。我也老開玩笑,我說你是史上最貴的CFO,一半嘛。結果她說,什麼呀,我什麼都不管,我就是你老婆你也該給我一半。我說對對,這倒是。

  海克財經:沒錯。

  李國慶:是,然後俞渝還跟我說,咱倆哪天分開了,你也不會黑我的,你這人品這麼好。我說你什麼意思?說沒事,你多拿點,我少拿點,咱倆三七、四六,我拿四。我說不不不,你幹和不幹都該五五開。都說到這個話了。但是我覺得當年我把人家從美國華爾街騙回來,我以前忽視了,我知道她有這個舞台感、舞台欲,有女企業家慾望,所以我一想,也該給人家一次機會,我就做了這個決定。你上,加上競爭格局已定,是吧?我那15年,第一個5年打淘寶,第二個5年打亞馬遜中國,第三個5年打京東,格局已定,你幹吧。

  結果我就挑新業務,那我新業務帶來的一年的利潤都是他們的1/3,還是整個利潤的1/3。2018年1月人家要收回,強迫我交出。

  海克財經:你負責的新業務主要是哪幾塊?

  李國慶:有自出版、實體書店、電子書、百貨自有品牌,還有文創。

  海克財經:當時團隊有多大?

  李國慶:人家老噹噹3000多人,我們才300人。

  時間節點就是這樣,2014年10月我們倆商量決定自2015年1月1號起,老噹噹交她管,我管新噹噹、小噹噹,然後到2018年1月中,人家要奪權讓新噹噹也交給她,養著我,然後只管政府事務,到2018年七八月我把政府事務也不要了,我不管,我沒法管,俞渝咱倆理念不一致,請你拿走。人家說我養著你,永遠養著你。我說賣了海航,你這話都是屁話,你都沒這權力了。

  海克財經:整個過程國慶兄講得輕鬆愉快,但明顯感覺到你這一肚子怨氣啊。

  李國慶:是。2014年是我“禪讓”,我覺得該給我老婆舞台。這個是我格局小。蔚來汽車李斌曾經在噹噹前身幹過,他跟俞渝打過交道,是我們噹噹前身的總經理。十多年過去,他的觀點至今沒變:這公司沒俞渝,會比現在好10倍。當年凡客陳年跟我說,哎呦,多虧你有這樣一個老婆呀,能幫你融資。全錯,重要的融資都不是她。從時間節點上看,2014年我是主動,這就是我格局小,所以我當不了馬雲和劉強東,我連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

  海克財經:是說不夠堅定勇猛吧。

  李國慶:就是太念舊情嘛。我1996年把人家從紐約騙回來,人家也想執掌一方。

  海克財經:於是兒女情長了。

  李國慶:兒女情長,為情所困。

  海克財經:現在想,還是有挺多遺憾對吧?

  李國慶:2018年1月為什麼要給我奪走?我的怨氣在這。論業績指標,論財務指標,你給我奪走幹嘛?

  海克財經:當時你和俞渝在噹噹持股比例大體相當吧?

  李國慶:為什麼2018年要逼我交出新業務,我為什麼要交?我不想交啊。為什麼要交?2014年10月我是主動讓,2015年1月1號我主動讓給俞渝,那2018年1月人家逼我交,我為什麼要交?問題就在這,我怨氣在這,這是我一輩子不能原諒俞渝的。

  交的理由就說,別幹擾賣海航的進程。我一想別耽誤大家發財,跟著我這麼多年甚至10年以上的團隊,都奔50了,人家著急這把發財;也別耽誤俞渝發財,這是一個重要原因,我要繼續越撕越對公司的發展不利。

  這其實是第二個原因。第一個原因,不交不行啊,股份在那擺著了,我27.5%,人家俞渝64.5%,還有那占8%的小股東擁護她,你說我怎麼辦?

  04

  給兒子的股份,也被代持了

  海克財經:創業這麼多年,擁護你的兄弟們去哪了?

  李國慶:走了。我這人不拉人,就事說事,有獨立見解的人,拿我不管老噹噹這3年來說,6個副總,5個都走了,都是她擠兌走的,她故意擠兌走的。她很看重你跟李國慶還是跟俞渝。我從來不知道,我只是離開噹噹以後,這些人才跟我說當時的畫面。

  我SB似的就忙業務,對別人、對我自己都是看財務指標、看市場指標,沒有“人”的問題,不想“這是我的人嗎”。其實這些人還真不是說就是我的人,只是在問題上,“我們認為李總怎麼怎麼的”,你多說了幾次這樣的話,行,你不向人家俞渝效忠,走人,擠兌你。

海克財經:“李總”不好使。
海克財經:“李總”不好使。

  海克財經:“李總”不好使。

  李國慶:6個副總,5個都走了。走了是人家有本事,人家不受這個,不想當奴才了嘛。那些人其實也不重要,加起來不才8%嘛,重要的還是俞渝。我第一個不想幹擾賣海航進程,雖然我覺得,我當時原話,我說瞎扯,保證賣不成,海航100%拿不出錢,這是2018年1月中。我說你們逼我交,那我少數服從多數,交了,少數服從多數了。

  海克財經:共同創業20年,你和俞渝有沒有探討過其他方案,比如你占大股、俞渝退出?

  李國慶:首先要說一下我是怎麼占27.5%、俞渝占64.5%的。說起來我就跟SB似的,直到我和俞渝微博互懟鬧出風波以後,有一個媒體記者寫了一篇文章我才知道一些事。我們後來不是拆VIE結構嘛,持股方只有變成境內人,海航才能全收。我們在境外的時候,我跟俞渝占32.5%,美國上市公司境外架構。我27%,她5%。

  那篇文章出來後,我才想起,怨不得股份比例改變那一天,俞渝摟著我,在床上拍著我說,我知道你這個人的為人,哪天咱倆離婚了,你也不會黑我的。我說你在說什麼?我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過去在境外也好,在境內也好,俞渝簽了字的,關於我們倆的事,股份的事,俞渝簽什麼,我簽什麼,我看都不看,信任嘛。好麼,回來以後,從私有化,拆VIE結構,當時我27%,她5%,也不是我們倆利益分割,不是婚內財產分割,當時她還有綠卡,她放棄綠卡還沒處理完稅收,正在補稅、交稅,所以她說她身份決定的她占5%。我都忘了,反正她讓我簽什麼我就簽什麼,然後回來以後,她說咱倆得“二一添作五”。好,這就開始了。當時我覺得這也應該嘛。

  海克財經:對半開。

  李國慶:也應該嘛,按說一半一半也應該。我現在可以講了,夫妻一半一半也應該說要不要投票權。

  海克財經:當然。

  李國慶:對吧。要不然打起來就更無解了。好,一半一半我同意,我也沒想到投票權。又過了一陣,這是2017年初的事,俞渝說中國有遺產稅,我說對,怎麼著?她說咱們從境外到境內拆結構了,退完市了,咱們一人拿出一半給兒子。我說也對呀,兒子給我帶來這麼多的歡樂,而且他才幹、水平、情商比我們都高,堪當大任。好,我這不就變成25%了嘛,另一半給兒子,我心甘情願。

  又過了兩週,俞渝說,兒子還小,不能讓他成為最大股東,這樣我那份先給,她那份先不給。也行,我說好,就這麼著了。我兒子都比我聰明,2017年初說這事,人家說,哦,給了我個紙面財富,那我可跟你們說明,以後關於噹噹的問題,你們倆誰也不許逼我表態。哎喲,人家都想到了這個投票權的問題,我都沒想到,因為我忙著新業務的拓展,興奮得很,實體書店、自出版,我整天想的都是電子書、知識付費,我忙著這事呢,沒工夫算計這個。

  好,說好了吧,國內就要重新弄架構,結果海航買這公司的時候,海航說不能有外資股東,我兒子是美國人,不能給他,於是人家券商們就問了,那這個股份給誰?我說給誰都行。就擱到俞渝手上了。

  然後我們再有小股東同比例稀釋,稀釋個8%,我就變成了24.5%了,本來我27%。反正就這樣了,先說一人拿一半,變成了我先拿一半,後來又國內不能有外國人,我們弄一公司機構還可能國內上市,就是即便賣不成海航還可能在國內上市,不能有美國人,於是好,那她又給代持了。這些都有郵件為證。

  海克財經:這就蹊蹺了,給你兒子的股份,退也是退給你啊,俞渝代持你是知情同意的吧?

  李國慶:對,按說退也是退給我嘛,我當時想要的就是自由,新業務讓我盡情地奮鬥,俞渝你什麼都別管,你拿著兒子的股份,媽媽給兒子拿著,我也放心嘛,對不對,我也知足,夠本了。我就忘了這是一場權力的變動。所以現在就成這樣了,所以人家2018年1月中逼我交權,把新業務交出來,養著我,小股東的管理層也都跟她站在一起,簽字畫押。

  海克財經:那就沒辦法了。

  李國慶:但是管理層說了,我們不是選擇誰對噹噹經營管理更有水平,我們是選誰賣海航我們支援誰。原話。那就少數服從多數嘛。我就被奪權完畢。

  可笑的是,1月15號收到逼宮信,1月14號的晚上,我、俞渝,還有兒子,看電視,我在重新看《雍正王朝》,正看到八王逼宮,就八王跟皇帝搶權,說分權這場戲。我兒子也在床上,俞渝也是在床上翻來覆去:“哎呀,你怎麼就不同意賣海航?”因為她以前確實在家裡,跟我討論過兩次賣海航。我說,我的觀點還是老樣子,給她罵回去了,我就不簽字。

  結果,好,又翻來覆去,哎呀說,我說你安靜點、安靜點,我們這看電視呢。我還看呢,第二天1月15號6點,收到了逼宮信,讓我交出新業務,要股東利益最大化,接受賣海航。

  海克財經:無可奈何。

  李國慶:這件事我從來沒講過,包括好多企業家朋友問我怎麼“被half了”,見著我就“被half”了,本來跟俞渝是“half”,然後怎麼又被“half”了?

  05

  本應出局的是俞渝

  海克財經:據說俞渝早年也曾計劃離開噹噹,甚至已應聘上崗了某國企高管職位?

  李國慶:沒有。她從來沒提出過離開噹噹。第一個5年,IDG周全就說,讓俞渝回家生老二去。本來結婚前俞渝答應我生仨孩子嘛。在董事會,周全表態,李國慶跟俞渝,無論是經營戰略,還是管理問題、用人問題,只要有分歧,我聽都不聽,就投李國慶。這是周全原話。周全是噹噹網董事。

  結果第6年改組董事的時候,她把人家周全給換下去了。好麼,她就換了她認為更熟的,263的李小龍,早年她的哥們;張克,中國最有名的,也是第一家合資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第一合夥人了,張克跟她20年前就做過生意,張克進局;DCM的Ruby(盧蓉)是我們的新投資人,當然應該在董事會。這仨,加上我和俞渝,5個人,董事會。

  在第二任董事會上,我們倆一遇到重大問題,就老有分歧,比如我要用的副總她不同意。我說前5號人物,董事會決定,拿到董事會表決,董事會說,哎呀,你們倆的事情。我說你們不表決,我們倆多痛苦。董事會說,那你倆繼續痛苦著吧,畢竟你們兩口子,回家商量去。

  我就妥協了。結果老這麼弄肯定不行。這個董事會又過幾年,又明確做出決議,俞渝掛名董事長,回家待著。這是明確做出的決議。你可以問DCM Ruby,現在她離開DCM了,董事會有紀要,姚昕做的紀要,董事會秘書,我們的副總。我拿著這份董事會決議,我就是沒執行,我心軟了。

  海克財經:不忍心讓俞渝出局是吧。

  李國慶:我1996年把人家從華爾街騙回來,那時候還是出國熱,從華爾街回中國很不容易,那時候她不是什麼海歸創業回來的代表,真是嫁回來,人家多大的勇氣。

  海克財經:所以你總是轉念一想?

  李國慶:對,我覺得,就這麼著吧。她從來沒說過離開噹噹。她的確和一家國企談過當CFO,但只是談過,沒去。

  海克財經:你從個人實踐出發,多次表達過對夫妻共同創業或稱夫妻店模式的反對。在這個問題上,在你看來有改良方案嗎,創業早期是不是正面作用更大些?

  李國慶:這件事,兩個話我都說過,我覺得要這麼說:夫妻店早期成本低,可以共同防範投資人和其他合夥人,是利益共同體,這對企業早期是好事;到了中期就是壞事,因為夫妻彼此沒有說服力,其他投資人也沒法發揮作用,是這個情況。

  除非一人獨大,或者老婆獨大,或者老公獨大,這說的不是股份,是權力獨大,權威獨大。我和俞渝不是,我們老一直這麼平行地打,聯合總裁,我有時候急了就在總裁辦說,你什麼聯合總裁,你就是CFO,擺正自己的位置。她說好吧。

  就是說,夫妻創業,遇到分歧沒有人能夠解決;另外中期以後影響人才的湧入;對家庭肯定是有百害無一利。但是針對我的問題,我和方興東有過一次交流。那是在一個群裡,當時好多人聲討俞渝。方興東說,國慶,你怎麼就這麼交權了?我說這事應該這麼說,也不能簡單看成是夫妻創業的問題。我說,沒有這個老婆俞渝,我如果有這麼一個合夥人,或者這麼一個投資人,老跟我這麼博弈,可能我仍然是這個命運。

  不能簡單說成是老婆俞渝,而是說遇到這樣的合夥人了,那總得有人退出吧?遇到這樣的投資人了,攪和的也很多,投資人把公司攪黃的,合夥人把公司攪黃的也很多。只能說我唯一的特殊性是,這個股權怎麼弄成這樣了,亂七八糟的,給兒子的時候,就應該聲明投票權是我的。輕信了。

  海克財經:在發現夫妻聯合總裁有問題後,摸索過改良的方案嗎?

  李國慶:摸索了,她就不叫聯合總裁,她只當CFO,上市的時候她只當董事長,我當總裁。但是她老越界啊,不按議事規則辦。要是別人,這事就好辦,但她是我老婆,我老提醒你越界了,你沒按規則,人家說了,我就不按規則。弄得底下的副總,尤其剛來一兩年不瞭解情況的,以為我們倆故意演雙簧呢。都試圖調整過,唯一就是在出局問題上沒做這個決定,那隻有我發起進攻嘛,人家董事會做過決議我都沒執行,這是大問題。

  海克財經:噹噹網私有化之後,再上市、不上市、賣掉,當時你更傾向於哪個選項?

  李國慶:當然是自主發展了。噹噹可以不上市,分紅嘛。人家老乾媽不賣,不也挺好的?我跟俞渝說,我們自己分紅,每年這麼多,分紅不也挺舒服嗎?所以我就被趕出來了嘛。賣掉是因為對企業發展沒信心。經過了這3年,這場爭論已經畫句號了,他們現在認為自己發展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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