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拉德·帕維奇,永遠只有一半的《哈紮爾辭典》
2019年07月21日14:36

原標題:米洛拉德·帕維奇,永遠只有一半的《哈紮爾辭典》

在巴爾幹國家中,米洛拉德·帕維奇的小說憑藉著極具現代性的藝術魅力,在世界各地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但理解他的讀者,並沒有因此而增多。《哈紮爾辭典》的形式讓著迷的人陷入了元小說分析和純文學陷阱,而這背後的宗教與曆史暗喻,則更難以解讀。

撰文 | 宮子

米洛拉德·帕維奇的困境

2012年,帕維奇的第二任妻子,雅絲米娜·米哈伊洛維奇抵達了阿塞拜疆,在那裡她得到官方最高規格的待遇。與此相對的,則是她對塞爾維亞政府封禁帕維奇作品的憤恨。她相信“只在自己的祖國,帕維奇才會被遺忘”,“塞爾維亞如此決絕地與才華、成就、傑出、勤勉、誠實、耿直和精英劃分界限”。在阿塞拜疆語《哈紮爾辭典》五十週年紀念本的發佈會上,雅絲米娜用那種令人尊敬又讓人有些討厭的口吻,訴說著自己為這本小說所做的工作。

米洛拉德·帕維奇(1929-2009),塞爾維亞小說家,代表作《哈紮爾辭典》被譽為“21世紀的第一部小說”。

她把哈紮爾視為自己的第二個故鄉,並讓人們注意到“哈紮爾”並非僅是文學里的虛構。她認為,世人對帕維奇理解的缺乏正在於此。然而,她又將思維帶到另一個片面上,對丈夫的崇拜以及那過度的世界文明思維,興許還要再加上些對塞爾維亞的憤恨,讓她覺得凡是能有讀者接納帕維奇的國家便總是好的。在她本人的遊記里,她也不止一次地顯露出那種強烈的對立情緒。

但在世界其他地方,人們真的能夠理解或接納帕維奇嗎?

作為塞爾維亞的兩位世界級作家之一,米洛拉德·帕維奇的創作思路與同胞安德里奇有很大的差異。後者以偏向曆史現實的風格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帕維奇則是從一開始就確定了偏世界化或更具現代性的寫作方式。辭典小說的構思光芒奪目,盡顯才華。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作家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寫一部與曆史和文化傳統有關的小說。但《哈紮爾辭典》進入美國圖書市場時,人們似乎又只對它單純的藝術形式感興趣,這本“一個拜占庭人”宣稱自己寫了兩百年的小說,搖身變成了後現代作品。

“一部《一千零一夜》式的傳奇”、“一個淘氣逗人的智慧遊戲”,這便是美國出版商為其擬定的童書式推薦語。比較文學學者大衛·丹穆若什寫道,“對於國際讀者而言,帕維奇的國際化框架與他的實驗性之間有著互相強化的效果,這使得外國讀者忽視了他的書里那些地方性的暗示,轉而強調它對元小說的關切”,“《哈紮爾辭典》看似簡單,其實暗含著政治論爭。國際讀者不但沒有發覺,還十分歡迎它。”

閱讀《哈紮爾辭典》的過程的確很有趣,它充滿零散的想像力,我們得像個玩積木的孩子一樣,不停地在三本辭典的詞條中來回翻閱,自己找到某種搭建方式,看到曆史的謊言並尋找藏在故事里的魔鬼。但在那些充滿想像力的、詩歌形式的故事里,我們隱約能夠看到帕維奇對曆史的暗喻和諷刺。

《哈紮爾辭典》(陽本),米洛拉德·帕維奇 著,南山、戴驄、石枕川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1月版。

“哈紮爾大辯論”的多版本曆史

《哈紮爾辭典》主要由三個部分構成,由基督教記載史料的《紅書》,由伊斯蘭教記載史料的《綠書》,由猶太教記載史料的《黃書》。其中有些關鍵詞條會在三個宗教的史料中同時出現,例如“哈紮爾”“阿捷赫公主”等。如果按照這個順序閱讀的話,我們會發現這三部辭典幾乎講了三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史料增多,曆史卻更加模糊。即使換一種方式閱讀,亦無濟於事。

哈紮爾王國最初是什麼樣子,哈紮爾人又源自何處。在辭典里搜索相關的詞條,我們會發現不同的說法。基督教史料中記載,“哈紮爾人來自遙遠的薩爾馬特

(托博爾河至伏爾加河附近)

”,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和宗教團體,曾從猶太人那裡索要人頭稅。猶太教史料則將哈紮爾人描述為“定居於高加索的一個強悍好戰的民族”,而且在哈紮爾王國,不能稱呼民眾為“哈紮爾人”,那會令他們感到不快,人們必須用“非猶太居民”、“非伊斯蘭居民”、“未改宗基督教之希臘人”等稱呼來代指他們。而在伊斯蘭教的記載中,哈紮爾人成為了源自土耳其的一個民族,而且被更明顯地分成了對立的兩種,白哈紮爾人和黑哈紮爾人,這二者之間只存在對立,不可能共存。

接著,我們會在“哈紮爾王國”中發現,三個宗教的史料都記載了一次哈紮爾曆史上的大事件:宗教大辯論——也可以把它稱作是哈紮爾曆史上的最後一次事件,因為自此之後,完整的哈紮爾文明便漸漸從地圖上消失。公元8世紀,哈紮爾王國的可汗決定讓國家改信一種宗教,但他不確定究竟是基督教好,還是伊斯蘭教和猶太教更完美,於是決定召開一場宗教辯論,皈依勝出一方所持的宗教信仰。“哈紮爾大辯論”這個詞條,在三個宗教的辭典中都能找到。

順著時間線找到這些詞條後,事實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猶太教的辭典記載,辯論中勝出的是猶太教使者,哈紮爾人從此全部信仰猶太教;伊斯蘭教辭典記載了兩個版本,一種說法認為使者法拉比·伊本·可拉沒有參加大辯論——這裏又有一種流傳說他在途中被敵人謀殺了,另一種說法則記載了伊斯蘭教使者在辯論中用自己的聰慧擊敗了另外兩個對手,獲得了勝利。而基督教辭典更是記載了三個版本,結果都是哈紮爾人其實皈依的是基督教。接著我們會在不同的辭典里找到“阿捷赫公主”的記載,發現這又是三個不一樣的人;接著我們又在“阿捷赫公主”的故事里發現了其他人和其他故事……曆史就這樣走了下去。

《雙身記》,米洛拉德·帕維奇 著,張叔強、葉逢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7年12月版。

一個天堂與兩個地獄

哈紮爾的曆史真相是什麼。帕維奇似乎用這種寫作方式對曆史本身提出了諷刺。在由三個版本的辭典衍生的無數個版本的故事中,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幾乎完全取決於我們先讀到哪一個,或者我們更願意相信哪一個,這也許就是開放式閱讀讓不同讀者眼中看到不同故事的意義所在。而三個版本之間的矛盾,又提供了這樣的一個陷阱:只要你相信了其中一個對曆史的說法,那麼其他的說法就統統都是惡意謊言;如果你不相信其中的任何一個說法,那麼所有故事都是謊言,曆史就變成了一片虛無。

在巴爾幹半島這樣一個由奧匈帝國和土耳其帝國輪流統治的永恒前線地區,在同一個民族會因為信仰分裂成塞爾維亞和波黑這樣對立國度的地帶,曆史似乎就是按照《哈紮爾辭典》所說的方式運行的,居住在那裡的人民也正陷入了這樣一個陷阱,他們必須接受一種曆史說法或信仰,同時把其他的視為謊言。我們能夠區別夢與現實,因為後者是連續的、曆史性的,而夢境只是一些無法銜接的斷章。帕維奇的《哈紮爾辭典》則用藝術手法,把曆史裁成了無法融合的夢境。在這個夢境中,帕維奇提供的一些詩歌般的幻象,讀起來既浪漫,又帶著一股政治的肅殺氣息,其中有一個吃麵包的段落,令人印象深刻:

“在高加索山脈周圍的貧瘠之地,人們都吃這種售價便宜的著色麵包。無色麵包也是哈紮爾人製作的,但價格非常昂貴。哈紮爾人只能購買這種昂貴的無色麵包,而無權做其他的選擇。倘若一個哈紮爾人不遵守這一法律,去買著色麵包,那麼只消查看他的糞便就能發現這一違法行為。哈紮爾有一種特殊的海關檢查部門,那裡的工作人員會時不時地檢查哈紮爾人的糞桶,違法者會受到懲罰”。

這可能是米洛拉德·帕維奇在塞爾維亞國內遭到封禁的原因。假若他只是一個博爾赫斯或普魯斯特式的作家,政府沒有任何理由對他的作品產生恐懼。居住在南斯拉夫地帶的人們,從他的故事里讀到了只有身在當地才能深刻理解的諷刺與痛苦。就像那個阿捷赫公主的故事一樣,她在幫助了宗教論辯的一方後,就會被另外兩方視為該下地獄的異教徒。魔鬼,在宗教辯論產生的時候,就先於天堂而出現。“三條冥河把原哈紮爾國國土下的三座地獄分開,這三座地獄是:火焚穀、地獄和穆斯林的火獄”。一個人最多隻能進入一個天堂,卻要接受兩個地獄的懲罰。在巴爾幹地區,這種事情屢見不鮮。

但對於帕維奇在塞爾維亞封禁的具體遭遇,相關資料少之又少。似乎沒有人願意對這件事情進行探究,他那才華橫溢的故事很吸引人,這就夠了。即使如此,他在許多的文學評論與研究中,依舊是缺席的。如果未來要在某個文學殿堂里給米洛拉德·帕維奇建一座雕像的話,我建議完工後用電鋸把它沿著軸心線劈成兩半,在不同的大陸上只展示他的左半邊或右半邊。沒有人能夠完整地理解帕維奇和他的作品,正如他本人把《哈紮爾辭典》分成了陰本和陽本,以及除了小說家,他還是個詩人兼南斯拉夫曆史與文學史的研究者一樣。人們只能理解他最迷人的半個身子。

作者:新京報記者 宮照華

編輯:何安安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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