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她做了12年兒童性教育,這比生孩子那點事難多了
2019年07月19日20:09

原標題:對話|她做了12年兒童性教育,這比生孩子那點事難多了

“相關監測結果顯示,系統的性教育能有效防範兒童遭遇性侵,但只在性侵兒童事件發生後才注意到兒童性教育的重要性,實在讓人痛心。”

近段時間,多地曝出女童遭遇性侵的案例,讓兒童性教育再次成為輿論焦點。

網絡平台上,一個名為“北師大兒童性教育”的微博賬號持續發佈“如何預防和避免兒童受到性侵”的文章。賬號的認證信息為北京師範大學兒童性教育課題組,文章作者劉文利是該課題組負責人,同時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8年《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顧問中唯一的亞洲專家。

劉文利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兒童性教育課題組負責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8年《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顧問中唯一的亞洲專家。受訪者供圖

2007年起,劉文利帶領團隊在北京大興行知學校開展兒童性教育實驗探索,相繼出版《珍愛生命—小學生性健康教育讀本》(全12冊)。這是全世界第一套依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研發的,基於學校課程的性教育材料。

“相關監測結果顯示,系統的性教育能有效防範兒童遭遇性侵,但只在性侵兒童事件發生後才注意到兒童性教育的重要性,實在讓人痛心。”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時,劉文利不斷重複這句話。

談課程

接受過性教育的孩子相對更安全

新京報:目前兒童性教育試點學校開展情況如何?

劉文利:2007年,我們開始在北京聯繫學校、開設教學試點。大興行知學校是第一所確認合作的學校,到2017年試點學校增加到了18所。原先,我們的試點都在民辦打工子弟學校開展,隨著這類學校合併精簡,試點學校縮減到了目前的11所。目前還有北京市朝陽區芳草地國際學校等公立學校、一土學校等國際學校與我們合作開展性教育教學和研究。

放眼全國,目前有十幾家公益機構與我們開展合作,為農村地區學校留守兒童服務。主要方式是機構招募誌願者,由我們提供專業支持。

新京報:課程以什麼形式開展?

劉文利:在試點學校中,性教育課以校本課程的形式固定在課表中。國際上有研究表明,每學年至少12個課時、連續多年的性教育課程,能達到明顯效果。所以,我們與試點學校協商,每學期安排6個課時,每學年12個課時。

不同年級學生接受的性教育內容有所不同。因此我們第一年試點從一年級開始,隨著孩子們年級升高,不同年級的課程內容也一步步開發編製。每冊讀本出版都至少經過三輪教學實驗,直到2017年,涵蓋1—6年級12冊讀本全部出版完成。

已有研究表明,參與式教學在性教育當中效果明顯。因此從第一個試點學校開始,我們就培訓老師在性教育中使用參與式教學方法,如頭腦風暴、角色扮演、故事分享、小組討論、小調查等,增強與孩子們的交流互動。

新京報:性教育課能幫助孩子免遭性侵害嗎?

劉文利:已有研究表明,接受過性教育的孩子相對來說更加安全。性教育能推遲第一次發生性交行為的時間、減少性伴侶、增加使用安全套幾率、降低性傳播感染的風險,能在性行為方面做出更加負責任的決定。

我們鼓勵引導孩子認識自己的身體、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能說出生殖器官的科學名稱、瞭解自己的情緒和身體感受、懂得保護身體隱私部位、表達自我意願和權利。現實中,性侵實施者往往是具有一定“權威”的成年人,孩子面臨侵犯時,懂得反抗“權威”是避免遭受性侵害的重要因素。

我們要求老師講課中,講到生殖器官時,必須使用科學名稱,如陰莖、陰道、陰囊等,不用俗稱和代詞,要傳遞給孩子的觀念是,這些器官跟其他器官一樣是人體的一部分,值得尊重和愛護。

5月23日,劉文利在通州區永樂店中學做青春期心理健康講座。講座包含青春期的生理變化、情緒發展、關係發展、刻板印象以及如何與青少年談“性”等多個方面。受訪者供圖

談爭議

性教育≠講性行為

新京報:什麼時候開展性教育最合適?

劉文利:實際上,從孩子出生起,父母對孩子的性教育就開始了。父母對性的態度,會反映在與孩子的日常生活互動中。我建議,當孩子問出有關性的問題時,父母可以正式開啟性教育旅程,鼓勵孩子形成自己對性的看法。父母必須意識到,如果孩子關於性的問題不能從父母那裡得到正確解答,那他們一定會從其他途徑獲取信息,他們通過什麼途徑、獲得了哪些信息、這些信息會對他們產生什麼影響?父母若不關注這些,反而是更大的隱患。

我們主張在青春期發育前的兩年,就儘量把青春期將發生的生理和心理變化知識教給孩子。比如,我們在小學三年級講“青春期來了”,告訴孩子青春期來臨人的身體和心理會發生什麼變化,出現月經和遺精應該怎麼做,認識到這件事是自然美好的,引導他們以積極美好的心態迎接青春期到來。

性教育要做在先,不能等問題發生或者已經對孩子造成傷害時再彌補。

新京報:很多家長對於性教育還存在疑慮,你怎麼看?

劉文利:有家長認為,孩子沒必要這麼小接受性教育。出現這樣的觀點正是源於對性教育的不瞭解,認為性教育就是講性行為。其實,性教育是客觀地告訴孩子,性是什麼,讓孩子瞭解性的積極意義,也讓孩子知道性潛在的危險。通過在學校課堂上學習性知識,讓學生意識到,性並非不可提及,可以在課堂上與老師討論,與同學討論,是可以公開討論的一個話題。

近代中國文化中,性是不潔的、羞恥的、低級的、下流的、醜陋的、噁心的、只可以做不可以說的,更不用說在學校這樣一個“神聖”的教育場所。連說出“陰莖”“陰道”這樣科學的生殖器官名稱都會被認為“大逆不道”。

性侵事件遠比我們看到的多。孩子被打,爸爸媽媽一定會想方設法解決,甚至公開曝光,但孩子遭性侵時,不論父母還是校方卻都不願意讓事情被更多人知道,甚至私下解決,最終犧牲的是孩子。

新京報:除了防範性侵風險,性教育還有什麼作用?

劉文利:長期以來,公眾對於性教育的認識僅停留在性交話題,認為性教育就是講生孩子那點事。但其實我們的讀本內容十分廣泛。小學一至六年級,每個年級都有6個相同的單元,分別為家庭與朋友、生活與技能、性別與權利、身體發育、性與健康行為、性與生殖健康。

有些主題,會從一年級一直講到六年級,內容不斷深化,形成一個比較紮實的系統。比如在講家庭關係時,一年級講熱愛家庭,二年級講家庭是愛的港灣,三年級就會講到結婚、離婚(很多孩子生長在單親或離異家庭),四年級講家庭成員的責任,五年級講消除歧視,六年級便是認識婚姻(包括我國婚姻法相關規定)以及如何養育子女,讓孩子認識到家庭的責任。

不像數學、語文等科目,完成題目就能體現出教育成效,性教育是一個細水長流、潤物細無聲的過程,很難在短時間內看到顯著效果。

4月3日,北京市西城區156中學的初中性教育課堂上,八年級學生正在學習四單元“暴力與安全保障”主題一“保護隱私與身體完整性”。受訪者供圖

談未來:

希望推動性教育進入基礎教育課程體系

新京報:接受過性教育的孩子會有什麼變化?

劉文利:我們每年都會訪談行知學校的學生。兩週前,我們跟幾位接受性教育課程的六年級孩子聊了聊。我們問,現在有些成年人覺得小學生不應該學性教育,不應該直白地講生殖器官名稱,你怎麼看?孩子回答,“如果連生殖器官的科學詞彙都不能說,那我們的醫學要怎麼發展和進步呀?科學知識為什麼不能說呢,成年人沒接受過性教育不知道,但不能不讓我們學習啊。”我們欣然發現,接受過系統性教育的孩子,已經開始挑戰成年人了。

一個上了六年性教育課的女孩對我們說,比她大三歲的朋友來月經了特別焦慮。她就告訴朋友,月經是正常現象,應該怎麼應對。女孩特別自豪,儘管年齡比朋友小,但她學習的知識可以幫到對方。

我們已經發表的一項研究顯示,經過一年12個課時的系統學習後,兒童性健康知識得分提高,在結婚與離婚,寬容、接納與尊重,認識自我與他人,學習協商,性別角色,電腦、網絡與成長6個主題上的得分均比教育前有所提高,對青春期的身體發育、青春期性心理、生命週期與性、傳染病的認識與預防等知識的瞭解也有所增加。

新京報:對於我國性教育的未來,你有何展望?

劉文利:2014年起,我們每年都會通過兩會提案向政府建言獻策,倡導把性教育納入基礎教育課程體系。此外,我們也注重加大性教育宣傳和普及,開設了微信、微博,組建新媒體運營團隊,不斷澄清兒童性教育的各種誤區,同時解答網友疑問。

比較遺憾的是,從我們性教育實驗學校畢業的學生,到中學後,就不再繼續接受性教育了。這樣的結果是,學生學習性教育是斷裂的。我特別希望,從幼兒園到高中,孩子能系統地完成性教育課。現在,我們正在初中進行試驗,教學材料也已初步編製,計劃未來五年,完成到高中階段的所有性教育課程。

孩子們每天都要從環境中接受各種信息和刺激。性教育要利用好學校的陣地,學校正規渠道提供的信息更加系統、科學、有結構性,一定好過在性方面“自學成才”。性是一個人能夠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標誌之一,人們對性的探索熱情向來很高,如果執意抹殺、阻礙,人很難樹立自尊自信,也難接納和滿意自己的身體和人際關係,進而難以與人建立親密關係。

希望中國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在基礎教育階段接受系統的性教育,這對於當代青少年健康,對於國家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

新京報記者 馬瑾倩 編輯 張暢

見習編輯 丁天 校對 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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